早上六點多,院門突然被砸得咚咚響,王桂芬挎著個新包,手里提著兩瓶茅臺酒,她弟弟關大勇站在后面,緊緊攥著一個紅信封,連指節(jié)都發(fā)白了,門口擠滿了一堆人,全是十年沒進過這個院子的親戚,既沒人過生日,也沒聽說要拆遷,更沒有婚喪嫁娶的事,就為了一件事:關志遠被省醫(yī)科大學的本碩連讀錄取了,以前這些親戚看見孩子走路都繞著走,生怕沾上晦氣,現(xiàn)在倒好,連隔壁賣菜的老太太都湊過來打聽,說這孩子真能當醫(yī)生了。
十年前,小石頭剛滿八歲,父母因車禍去世,村里人聚在一起商量怎么安排這個孩子,王桂芬開口就說送到福利院去,關大勇跟著接話,說養(yǎng)個孩子會拖累全家人,只有關長林猛地站起來,喊了一句“我來養(yǎng)他”,那時候關長林四十五歲,一直沒結婚也沒孩子,平時靠打零工過活,煙和酒從來不離手,從那天起,他把煙和酒都戒了,白天在工地搬磚干活,晚上去廢品站撿紙箱子,冬天手凍得裂開口子流血也不肯停,有一回王桂芬在街上罵他,說他跟要飯的搶飯吃,關長林蹲在地上捆紙箱,頭都沒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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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從九歲起就下地割麥子,手上凍瘡化膿還笑著說:“爹,等我長大了一定養(yǎng)你。”關長林沒接話,只是脫下棉襖裹在孩子身上,那年冬天他半夜咳血,硬撐到學期結束才去醫(yī)院,結果查出是肺結核,醫(yī)生說他再拖兩個月就危險了。回家后他把藥藏在米缸里,繼續(xù)去撿廢品,孩子的成績一直排在年級前三名,墻上貼滿了獎狀,邊角都卷起來了,他就用膠帶一條條粘好。村里人議論“傻子養(yǎng)傻子”,這話他聽見了,但每天還是五點起床燒水做飯,等孩子出門后才扒拉兩口冷粥。
去年高考成績公布前一晚,關志遠發(fā)燒到快四十度,關長林背著他走了七里路趕到鎮(zhèn)醫(yī)院,路上摔了兩回,膝蓋都磕破了皮,孩子在迷糊中還在念叨解剖圖譜的事,等到錄取通知書送到那天,郵遞員在村口連喊三聲關志遠的名字,關長林正蹲在院子里修理鋤頭,聽見喊聲手一松,鐵家伙掉在地上發(fā)出悶響,他沒去撿,眼淚直直掉進泥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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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桂芬第二天一早就來了,說要給志遠買些新衣服,關大勇跟著遞上一個紅信封,里面裝著三千塊錢,關長林擺擺手把信封推回去,說志遠的學費學校已經免了,生活費他也攢夠了,王桂芬臉色一下僵住,嘴巴動了動卻沒出聲,后來有人看見她在小賣部跟別人嘀咕,說大學生也難講,畢業(yè)找不到工作的話,還不是得回來送外賣,這話傳到關志遠耳朵里,他笑了笑繼續(xù)背英語單詞。
志遠每個周六都回村里,去幫關長林修理屋頂、更換燈泡,有一次他發(fā)現(xiàn)養(yǎng)父在偷偷吃止痛片,藥瓶上寫著每日三次,他翻過來看生產日期,發(fā)現(xiàn)是去年十月的,他沒有多問,只是第二天買了新的血壓計和維生素,直接放在桌上,關長林早上起來看到這些東西,默默地把那個藥瓶收進了柜子的最底層。
前幾天村委會通知,說縣里要建鄉(xiāng)村衛(wèi)生站,缺駐點醫(yī)生,名單還沒定,有人私下說志遠這背景最合適,他是本地人,有編制考試資格,還是學醫(yī)的,王桂芬聽說這事,主動去找村支書,說她侄子心地善良肯吃苦,村支書沒接話,只問了一句他當年替小石頭交過學費沒有。
關長林學著用微信視頻,第一次打給志遠時,畫面晃來晃去,他張嘴想說點什么,最后只告訴志遠麥子熟了,不用急著回來,志遠安靜了一下,輕聲說他月底實習結束,會帶聽診器回來給爹聽心跳,關長林點了點頭,掛掉電話,轉身把窗臺上那盆枯了半年的綠蘿挪到有太陽的地方,給它澆了半瓢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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