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戰突然又打, 一個中國避險方案點醒全球

[編者按] 當地時間5月7日，伊朗武裝部隊稱美軍襲擊油輪并空襲沿海地區，遂對美方軍事艦艇實施反擊并稱造成“重大損失”。美中央司令部則表示，對伊朗軍事設施實施定點打擊。美以伊沖突已進入第三個月，全球能源市場持續承壓，多條關鍵航運通道面臨中斷風險，多個高度依賴海灣原油的經濟體不得不重新審視自身能源供應體系的脆弱性。分析人士指出，此次危機正加速顯現一個深層趨勢：能源安全已不僅僅是單純的資源獲取問題，而是與供應鏈韌性、技術自主能力和地緣戰略布局深度交織，日益成為大國競爭的核心領域之一。

在此背景下，北京大學卡塔爾國中東研究講席國際咨詢委員會主席哈尼·馮德克利博士以美以伊沖突為切入點，系統梳理中國三十余年來在能源安全領域的戰略布局與政策演進，涵蓋能源來源多元化、陸上管道網絡建設、戰略儲備體系構建，以及新能源汽車、核能發展、煤化工技術創新等多個方面，并進一步研判中國在全球能源轉型加速背景下可能扮演的角色。

文章以詳實數據呈現中國能源安全戰略的整體框架，并指出此次霍爾木茲危機帶來的深層啟示：可再生能源轉型已不只是氣候議題，更是提升國家能源韌性、實現戰略自主的重要路徑。本文為“歐亞原創評論”專欄第10篇文章，歐亞系統科學研究會特此發布，供讀者思考，文章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

霍爾木茲沖擊啟示錄：

中國能源安全戰略的發展與成效

文｜哈尼·馮德克利 翻譯｜鄧歡娜

圖源： Middle East Economy

1 戰爭為誰而起？

眼下這場美以對發起伊朗的戰爭，伴隨著毀滅性危機與全球能源大規模中斷，極有可能在未來幾年內迫使全球能源使用模式發生徹底重構。這一局勢還可能加劇當前各國在經濟與政治利益上的分歧，從而導致全球經濟與政治聯盟格局發生戰略性轉變。

隨著戰爭進入第三個月，盡管出現了臨時的脆弱停火，但談判前景仍不明朗，結果尚難預料，這主要源于雙方的期望與訴求存在巨大鴻溝。與此同時，針對美國戰爭動機及其意外或是預期后果，互聯網上充斥著各種觀點與推測。一種廣為流傳的說法認為，這場戰爭的最終指向切斷中國的原油供應。持此論者認為，美國于2026年1月3日入侵委內瑞拉，不到兩個月后，又于2月28日對伊朗開戰，其行動邏輯始終指向中國這一最終目標。他們強調，委內瑞拉和伊朗長期受美國制裁，卻仍然向中國大量出口原油，這直接違背了美國制裁政策。數據顯示，年前委內瑞拉日均向中國出口約47萬桶原油，伊朗的出口量則約達130萬桶，兩國合計供應量約占中國原油進口總量的15%-16%。

美國發動戰爭最終旨在切斷中國原油供應渠道的理論，之所以有一定可信度，是因為兩場入侵行動間隔時間很短，而且委內瑞拉和伊朗的原油出口中有相當大比例此前都流向中國。然而，“針對中國”這一說法也有待商榷。首先，美以伊戰爭與特朗普政府于2025年11月發布的《國家安全戰略》存在矛盾。該戰略援引現代版“門羅主義”，強調美國應將其主要關注點放在西半球地區。門羅主義作為美國于1823年確立的對外政策原則，其核心目的是阻止外國殖民勢力介入西半球。其次，特朗普總統在政治競選中多次批評“無休止的戰爭”（endless wars）。在2024年總統競選活動中，他承諾將終結那些無意義的戰爭，尤其是來自中東地區的沖突。他還嚴厲批評物價上漲，并在競選活動中多次承諾要降低物價，這也暗示了他對戰爭和沖突的厭惡。鑒于特朗普言行不一，許多人甚至得出此般結論：特朗普政府缺乏戰略紀律，也缺乏追求長期戰略計劃的遠見卓識。

然而，我們也不能完全忽視中國因素。尤其是考慮到，美國與昔日的西方和北約盟友以及許多其他國家漸行漸遠，可能將中國視為更具威脅的存在。諷刺的是，中國實際上可能成為這些戰爭的意外受益者，因為它奉行建設性外交政策，與美國當前的戰爭政策、對盟友和對手一律實施單邊關稅和制裁形成鮮明對比。過去15個月來，美國致力于拆解過去70年來歷屆政府精心構建的國際經濟政治秩序，加之美國發動的這些單邊戰爭，促使人們重新評估美國作為規則秩序守護者與全球穩定維護者的角色。反華論調同樣彌漫于美國政治體系之中，即把中國視為競爭對手和潛在的長期威脅。因此，削弱中國影響力的種種舉措，與美國此類戰爭行為的邏輯一脈相承。

無論關于美國發動近期戰爭意圖的網絡流言是否有現實依據，理解中國的能源狀況與面臨能源供應被切斷和經濟受損等敵對行動的脆弱性，仍然頗具意義。本文將探討中國的能源戰略，以及中國應對能源沖擊和其他外部沖擊的韌性規劃政策，并進一步分析伊朗戰爭對中國經濟及能源安全的影響。

2 從油氣多元到綠色替代的中國能源韌性

1993年以降，中國從石油凈出口國轉為石油凈進口國，此后30多年里，中國已成為全球最大的能源進口國和消費國。這一基本國情導致中國高度重視能源安全。中國能源戰略旨在實現兩大目標：其一是加速向非化石能源轉型的進程，其二是降低能源供應通道中斷的脆弱性。具體來說，其戰略的諸項政策涵蓋四大關鍵目標：（1）確保充足能源供應，滿足經濟增長需求；（2）推動能源地理來源多元化，避免對特定國家或地區形成過度依賴；（3）實現能源運輸路線多樣化，防止霍爾木茲海峽、馬六甲海峽等關鍵咽喉要道出現嚴重中斷；（4）促進能源結構多元化，重點發展可再生能源與清潔能源。為此，中國采取了多管齊下的戰略和技術創新計劃，可再生能源轉型進程已領跑全球。

審視這些多樣化戰略與技術創新的具體進展，有助于我們更好地認識和評估中國應對沖擊的能力，以及中國在塑造未來全球能源格局、尤其是在可再生能源領域方面的可能角色。

首先是地理來源多樣化和能源儲備戰略。在地理多樣性方面，中國一直致力于確保其原油和天然氣從多個國家獲取，這些國家包括俄羅斯、卡塔爾、阿曼、沙特阿拉伯、巴西、澳大利亞、馬來西亞、印度尼西亞和土庫曼斯坦。這種地理多樣性保證了供應的穩定性和替代供應路線的可行性。中國還建設了數條關鍵的陸地能源管道，包括中俄“西伯利亞力量1號”天然氣管道、中亞天然氣管道（連接土庫曼斯坦的天然氣供應）、中-緬天然氣管道，以及中俄原油管道、中哈原油管道、中緬原油管道等。這些主要的陸路管道都避開了可能干擾能源流向中國的海上航線和主要咽喉要道。與此同時，中國或將加速推進“西伯利亞力量2號”的磋商進程，以彌補中東供應可能出現的短缺，同時構筑更完善的能源通道安全保障體系。此舉將使中俄雙方互利共贏，同時削弱美國在該領域的戰略影響力。

在能源儲備方面，在過去十年間，中國持續低調建設戰略石油儲備。目前儲備量估計約12萬至14億桶，相當于約4個月的原油進口量，這一合理緩沖期為開發可行替代方案提供了時間與空間（中國日均原油進口量約1150萬桶）。就天然氣而言，管道天然氣（PNG）的穩定供應，使中國能更好地適應液化天然氣（LNG）市場供應短缺的沖擊，此外，中國具備龐大的LNG接收和儲存能力，已投產的LNG接收站儲罐總容量達2700萬立方米。近期路透社報道，在液化天然氣價格暴漲的情況下，中國公司正在轉售而非與其他國家搶購液化天然氣，這或許間接表明中國國內需求和供給暫未受到嚴重影響。

其次是由技術創新所驅動的替代性能源戰略。這一戰略和特朗普“盡情鉆探”（drill, baby, drill）的石油開發戰略形成鮮明對比，目的是探索新型的能源來源，尤其是聚焦于可再生能源。具體來說，中國國家能源政策已逐步完善以實現以下主要目標：

（1）中國已提前六年超額完成2030年愿景目標，非化石能源占能源消費比重在2024年達到39%，超過原定35%的目標。預計未來數年該比例將以每年2%-3%的速度增長，當前制約產能提升的主要瓶頸是電力并網進程相對緩慢。

（2）中國持續主導全球新能源汽車生產，目前產量約占全球70%。這不僅將滿足日益增長的國內需求，也有望在此次危機后滿足全球新能源汽車需求的預期增長。一個重要標志是中國汽車銷售市場的結構性轉變：2025年，中國新能源汽車銷售量首次超過傳統燃油車，占全國汽車銷售量的57%。與此同時，2025年中國新能源汽車出口同比激增103.7%，而傳統燃油車出口則同比下降了2%。

（3）中國是全球核電領域的領跑者，核電在總發電量中的占比僅次于美國。目前中國在運核電機組達59臺，在建38臺，正以全球最快的核電建設速度向該領域領導地位邁進。這些新建機組將以超越其他國家的速度持續接入國家電網。除了大型核電站，中國積極投入研發小型模塊化反應堆（SMR）技術，并成功推出了全球首個通過IAEA審查的陸上商用小堆。SMR靈活安全的特性，尤其有助于彌補可再生能源穩定性不足的缺點。

（4）盡管中國積極推動綠色轉型，提出“煤炭消費達峰”的政策目標，煤炭仍作為備用發電來源存在。根據國際能源署2022年數據，中國能源凈進口總量約占全國能源消費總量的20.75%。盡管整體能源對外依存度相對較低，但對特定燃料的依賴程度顯著更高（原油約73%，天然氣約40%），煤炭則高度自給。這正是為何發展煤制油為代表的煤化工創新技術，并同步推進太陽能、風能及核能建設，將加速中國能源自主進程，同時助力降低碳排放。在此背景下，中國正加大煤制油創新技術投資以保障能源安全，其中包括投入超1萬億元人民幣（約1450億美元）用于煤化工項目。煤制油轉化技術已實現950萬噸年產量，預計在積極的公共政策支持下將快速擴張。煤制油技術的盈虧平衡點在55-65美元左右，隨著當前地緣風險導致原油價格飆升至每桶100美元，煤化工盈利空間進一步擴大，有望迎來新的發展機遇。

3 中國如何轉危為機？

美以對伊朗的戰爭，在美國與伊朗通過阿曼斡旋進行密集談判期間爆發，引發了威脅全球經濟的巨大沖擊和嚴重的能源危機。幾乎所有國家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影響，美國自身也未能幸免。雖然迄今為止對中國經濟的影響相對較輕，但沒有國家能夠獨善其身，尤其是如果這場危機持續延宕下去。中國在能源供應來源和路徑上的多元化努力、積極運用創新技術發展可再生能源與清潔能源，以及儲備能力的建設，共同緩解了迄今這場地緣沖突造成的經濟沖擊。然而，若這場危機長期得不到解決，很可能導致全球經濟放緩，進而波及每一個國家。

另一方面，這場危機也可能為中國帶來意外的機遇，使其成為危機的間接受益者。首先，中國靜默外交的姿態無疑將塑造負責任大國形象。其次，隨著更多國家加速推進可再生能源開發，中國將能把握住這一機遇。作為全球75%太陽能電池板、70%風力發電機、70%電動汽車及65%電池產能的制造者，中國將借此擴大在可再生能源領域的主導地位。這場戰爭可能加速世界向可再生能源的轉型進程，作為最高效的核電站建設者與煤炭清潔能源技術創新者，中國工業有望成為全球能源轉型所需的全方位可再生能源解決方案的一站式供應商。

盡管過去十年中國的經濟增長速度較之前兩位數的迅猛增長有所放緩，但中國仍保持著可持續的增長態勢，貿易與出口規模屢創新高：中國2025年貿易順差突破萬億美元大關（1.2萬億美元），創下歷史紀錄。這一成就是在美歐關稅壁壘和貿易制裁的重重阻礙下，通過創造性地調整貿易投資布局實現的。中國的創新戰略包括將貿易和投資重心從美國及西方市場轉向擁有55億人口的全球南方國家。同時，中國持續聚焦人工智能、量子信息、半導體、腦科學與生物技術、航天科技以及新一代綠色能源與核能技術等前沿領域。此外，中國企業很可能將參與中東地區因戰爭遭受嚴重破壞的基礎設施及其他設施的建設與重建工作。

隨著全球以高度焦慮關注這場危機中所有參與方的每一份聲明和每一個事件，在脆弱的停火狀態和新一輪談判的預期下，當地局勢依然危險且動蕩不安。盡管美國和伊朗似乎都渴望找到“退出通道”，但雙方愿意接受的條件似乎存在巨大分歧，難以彌合。與此同時，美國要求伊朗開放霍爾木茲海峽航道——諷刺的是，在戰前該航道本就保持開放——而美國卻對伊朗港口實施封鎖，伊朗將此視為戰爭行為。在此情況下，當前局勢很可能持續一段時間，且存在重返軍事沖突的風險，這對各方來說都毫無益處。在此情境下，全球經濟將遭受巨大的經濟、政治和地緣政治沖擊，美國在內的所有國家都不能幸免。據估算，美國消費者已為燃料額外支付了160億美元，而美國迄今在這場戰爭中至少已耗費500億美元，其中大部分資金通過借貸獲得。

無論美國戰爭目的是否在于控制石油，其行為可能適得其反：能源危機正將更多國家推向中國所引領的可再生能源道路。對這些國家而言，霍爾木茲沖擊所帶來的最深遠的啟示或許是，可再生能源不僅關乎綠色轉型和碳達峰的環保愿景，如今還代表著一種實現能源安全和能源韌性的可行戰略。

*本文由哈尼·馮德克利博士授權發布，如需轉載，請聯系后臺。

Hani K. Findakly作者：哈尼·馮德克利

北京大學卡塔爾國中東研究講席國際咨詢委員會主席，資深投資銀行家。曾任世界銀行首席投資官、北美阿拉伯銀行家協會主席、中東研究所理事、阿拉伯美洲銀行董事、聯合國國際學校董事和聯合國開發計劃署技術發展私人融資委員會委員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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