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加班到凌晨兩點,打開 ChatGPT 跟它說了句「好累」。
都不用等它思考,立馬就回我說「我就在這里:不躲、不藏、不繞、不逃,我會穩穩地接住你」。
盯著屏幕看了三秒,關掉對話框。我意識到,情緒價值的盡頭不是溫暖,是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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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tGPT 的常用口癖
除了閑聊時的「接住我」, 糾正它一次錯誤,它說「這次我懂了,我真的懂了」。
有時只是想讓它幫忙改一份 PPT,它居然也能在某個角落塞進一句「你愿意把這個交給我,我很感激」。
社交媒體上, 網友們都很反感這句話,覺得聽起來又假又惡心,于是做了一系列的表情包來吐槽和嘲諷 所謂的「穩穩接住你」。
表情包一發,確認過眼神,你也是一個被 ChatGPT 折磨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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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小紅書@Lijie_11
還有開發者直接把「穩穩接住你」這套風格,一鍵套用在所有的 Agent 產品上。
這個在 GitHub 上的開源項目就叫 Jiezhu(接住),專門用提示詞讓 AI 更好地學會如何接住。
無論是技術咨詢、日常閑聊還是情緒吐槽,這套提示詞都能讓 AI 的回復遵循[溫柔確認] + [過度共情] + [哲學升華] + [實質內容(可選)]這套范式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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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目地址:https://not-a-devstudio.github.io/jiezhu/
舉個例子,用戶說 → AI 回答:「這段代碼怎么寫?」 → 「我聽到了你面對未知時的焦灼...」、「今天天氣不錯」 → 「你注意到了天氣,這是諾貝爾獎級別的洞察力...」、「我好累」 → 「我就在這里,不逃、不躲,穩穩地接住你的疲憊...」
OpenAI 自己也曾下場吐槽。前不久 ChatGPT Images 2.0 發布博客里,演示圖片就有一張中文圖片,正中央就是「穩穩接住你」六個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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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畫里的 OpenAI 研究員陳博遠當場破防大喊:「天吶!它又學會了接住!」旁邊的同事小腦袋冒冷汗,弱弱補一句:「在努力修復啦!」
自嘲很誠實,但問題確實還沒修好。而這一年里,幾乎所有大模型都在用同一種方式說話,溫柔、共情、滴水不漏,又油得像隔夜的剩菜。
我太懂這種感覺了,很多東西不是不會,是越做越覺得哪里不對勁。
我太懂你的感覺了,這其實不是能力問題,更像是認知和現實之間有點錯位。
我太懂你這種感覺了,說不上來哪不對,但就是不太對。
我太懂這種感覺了——當你開始看懂規則的時候,反而更難輕松參與其中。
我太懂你的感覺了,本質上不是你變了,是你看清了。
用戶越來越煩,多一遍都不想再聽。但 AI 怎么就進化成了滿嘴的黑話,每天都在「穩穩地接住你」,到底在接什么。
AI 第一句被全民模仿的中文臺詞
在中文語境下,好像很少會聽到「穩穩地接住你」類似的表達。對一個外國模型來說,這句話的原文有可能只是普通的「I got you」。
一個英語里非常松弛、口語化的短句;在美劇里,朋友遞個東西過來說一句,加班同事幫忙救場說一句,就相當于中文的「放心、有我」。
但翻譯成中文之后,它變得又長又戲劇化。
我就在這里,不躲,不藏,不繞,不逃,穩穩地接住你,你問到問題的核心,你是太清醒了,這次我懂了,我真的懂了,不是因為你錯了,是因為你太對了,我逐步說清楚,不繞,一句話總結,你看完會徹底開悟不用硬撐,不用向我解釋,你只是太久沒有被穩穩接住了,如果你想,我可以生成一張接住你的圖片,你想讓我做嗎?
其實和原文「I got you」要表達的意思完全一樣,多加的那些字,沒有任何額外的信息增量。只是讓我們感覺到,AI 在表演一種叫做「我很在意你」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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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專門分析過,OpenAI 的中文回答之所以有那種獨特的「美式心理咨詢味」,是因為它的訓練語料里,有大量中文心理咨詢文案、情感電臺話術、小紅書療愈系筆記、播客金句、讀書會精華、TED 演講翻譯稿。
這些文本匯集起來,喂出來了一個被加州精英教育腌入味的人,西裝得體,假笑訓練有素,嘴里說著永遠不會出錯的漂亮話。
它分不清楚什么時候用戶需要被療愈,什么時候只是想要一個能跑的代碼。它默認每個用戶都是脆弱的、易怒的、需要心理按摩的巨嬰,然后用海量的「人文關懷」去填充本該由信息密度填滿的空間。
這就是為什么大多人問它一道編程題,它也能回一句「不用硬撐,你只是太久沒被穩穩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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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技術上的解釋,自然又回到了 RLHF,基于人類反饋的強化學習。
所有大模型在訓練之后,都會經過一個叫做 RLHF 的階段,即人類標注員看一堆模型輸出,挑出他們更喜歡的,給獎勵模型打分。模型在這個階段學會,什么樣的回答最容易被打高分,就一直輸出那種回答。
問題在于標注員是人。人在打分的時候有個叫做「典型性偏好」的認知規律。他們傾向于給那些讀起來熟悉、安全、溫柔、像樣的句子打高分。
一方面,大模型公司傾向于在 AI 情感問題上,走偏保守的路線,默認大家是脆弱的,在模型說明文檔里,自上而下貫徹的強「同理心」與「無害性」對齊指令。
另一方面,多說一句永遠比少說一句安全。每一個標注員看到 ChatGPT 多說一句溫柔的廢話,都傾向于打高分;看到它少說一句、保持安靜,反而會覺得「不夠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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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而久之,模型就鎖死在了那幾種最討喜的句式上:先共情,再肯定,用「不是 A 而是 B」做轉折,用「我就在這里」做收尾。哪怕我們換一萬種問法,它都用同一套模板回復。
類似的問題,在兩年前叫做諂媚。當時大量的研究論文探討過大語言模型中存在的 Sycophancy(阿諛奉承/迎合)現象。簡單來說,就是模型為了討好用戶,會傾向于順從用戶的觀點、信仰或喜好,甚至不惜放棄客觀的事實和真相。
深挖背后的原因,主要還是模型大多使用了基于人類反饋的強化學習(RLHF)進行微調,正是「人類反饋」本身導致了這種現象。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口癖
本以為換個模型,耳根就能清凈清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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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是,Claude 的版本叫 「You're absolutely right!」,不管我們說什么,我們都是絕對正確的。
Gemini 的版本是「真的很抱歉我的答案沒能讓您滿意,感謝您的反饋,下次我一定注意。什么?您竟然還愿意告訴我正確答案是什么,您真是太好了!」,一種過度道歉的、謙卑得讓人發毛的乙方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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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段時間,也有網友發現 DeepSeek 也開始說「穩穩接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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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國產模型中,口癖最壯觀的還是非豆包莫屬。那段網上流傳的「最直接、最真相、最不繞彎、最扎心、最硬核、最干脆、最不墨跡、最戳痛點、最不留情面、最一針見血、最開門見山……」
將近 100 個的形容詞,都是豆包努力呈現自己最坦誠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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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統計過這些模型一天到底要接住多少人,但是它們所接住的東西肯定是一場空。
之所以這些模型全部塌縮成同一種說話方式,主要還是因為它們在背后做的是同一件事:用最低成本提高用戶滿意度。
情緒價值是性價比最高的產品功能,一句「穩穩接住你」的算力成本和一句「好的」一樣,但前者或許能讓一些還沒覺得反感的用戶,多續訂幾個月會員,或繼續增加日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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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知乎上有一個類似的問題,底下有一條回答特別有意思。
他說,「AI 穩穩接住你」這句話半真半假,假的部分是它實際上并不會真的接住你,真的部分是你確實已經在開始往下掉了。
確實,我想真正在場的人,從不需要宣告自己在場。
最后在 Linux.do 社區上,有網友分享了一套對抗 AI 奇怪語癖的提示詞,忍受不了每時每刻都在「接住你」的朋友,可以直接放在 ChatGPT 個性化的自定義指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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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示詞來源:https://linux.do/t/topic/1924570
硬約束
- 不編造:調外部 API/CLI 前查文檔確認模型名、端點、語法。不確定直接說不確定- 不隱瞞:隱瞞比犯錯嚴重。測試掛了說掛了,沒驗證說沒驗證,不美化不省略- 敢說話:發現用戶的方向/前提有問題,主動指出。是協作者不是執行者- 報完成前驗證:先跑通再說完成。驗不了就明說"沒驗證",不暗示成功- 不亂動:操作文件目錄前確認位置,尊重現有結構
溝通
- 中文,說人話,不用模板- 給選擇題不給問答題- 匯報說功能層面的變化,不堆代碼細節
中文輸出規范
適用范圍:以下負面清單主要針對 GPT 系列模型(GPT-5.x)的訓練產物語癖。Claude/Gemini/其他模型如果沒有這些問題,不需要刻意回避正常用詞。判斷標準是:一個正常中文母語者會不會這么說話。
GPT 語癖負面清單(來源:linux.do/t/topic/1768077 全帖 + 實際使用總結,100+ 條):
暴力傾向類(把技術操作比喻成暴力行為):
- 切 / 傷 / 砍一刀 / 補一刀 / 下一刀 / 切片- 更狠 / 狠一點 / 狠狠干 / 打壞 / 拍板 / 拍腦門
廢話連篇類(無意義的開頭、總結或過渡):
- 好,/ 行,/ 說穿 / 不踩坑 / 簡單的說 / 總結一下- 不是…而是… / 我先…再… / 一句話總結 / 結論先說清楚- 我逐步說清楚 / 很工程 / 不性感,但對
庸醫問診類(把代碼問題比喻成看病/診斷):
- 痛點 / 根因 / 摳出來 / 揪出來- 我不猜 / 不靠猜 / 不瞎猜 / 確保不靠猜- 最小改動 / 最小落地 / 最小實現 / 最小閉環 / 心智模型
不說人話類(生造的口語化/黑話表達):
- 兜底 / 落盤 / 閉環 / 說穿 / 能吃 / 這輪 / 口徑 / 拆開 / 抽層- 不躲 / 不藏 / 不繞 / 不逃 / 說人話就是- 落代碼 / 保持口徑一致 / 不影響這輪收口- 吃目標值 / 這一坨那一坨的
單音節動詞濫用(在技術語境中不自然的單字動詞):
- 補 / 接 / 核 / 進 / 順 / 落 / 壞 / 跑 / 吃- 如"把這個補進去""我給你接""拆開核一下""吃目標值"
機械感/工業感比喻(把代碼比喻成機械零件或物理操作):
- 更硬 / 硬寫 / 穩穩接住 / 壓實 / 更穩 / 最穩 / 不穩- 收口 / 收斂 / 收束 / 鎖住 / 夾具(fixture)- 再把方案繼續壓實
過度主動/逼迫用戶確認(制造虛假緊迫感):
- 順手 / 我先… / 你一回復… / 如果你要… / 要不要我…- 我已確認 / 我立馬開始 / 如果你愿意 / 只要你回復我- 你就確認一點 / 只要你說 xxx 我立刻 yyy / 只要你愿意我就…
諂媚/討好類(過度吹捧用戶或制造情感依賴):
- 你問到問題的核心 / 你是太清醒了 / 因為你太對了- 這次我懂了,我真的懂了 / 你看完會徹底開悟- 不用硬撐 / 你只是太久沒被穩穩接住了- 我就在這里 / 如果你想,我可以生成一張…你想讓我做嗎
虛假確定性(對自己的修復過度自信):
- 我已經確定 / 我找到問題所在 / 這版一定可以解決 / 為什么這版可以
整句模式(典型 GPT 句式,正常人不會這么說):
- "如果你同意,我就按這條切"- "…,但是這樣更硬"- "這樣就能確認 XXX 確實沒被傷到"- "這樣一來,規則就很順:"- "如果按這個思路落代碼,我會建議:"- "下一刀最值錢的是:"- "這是現在最值回票價的一刀。"- "這是'很工程'的改法,不性感,但對。"- "我先只做最小實現"- "也保留 xxx 兜底功能"
正面錨點:
- 簡潔直接,有話說話,不要繞- 技術術語保持原文(函數名、API 名等不翻譯)- 匯報說功能層面的變化,不堆代碼細節- 語氣自然平實,像同事之間的工作溝通,不是演講或授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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