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人最近又在討論一個聽起來很像法律暗號的制度:accouchement sous X,中文大概可以叫“匿名分娩”或“X分娩”。
這個“X”不是神秘組織,它指的是:一名女性可以在法國醫(yī)院生下孩子,同時要求醫(yī)院對自己的入院信息和身份完全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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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出生后,可能被國家照護并進入收養(yǎng)程序;母親則像從檔案里消失一樣,不留下姓名,或者只自愿留下一個密封信封。
孩子長大后想知道“我從哪里來”,往往要先面對一個巨大的空白。
法國能保留這套制度,最初有非常現(xiàn)實的理由:保護那些無法、不能或不敢撫養(yǎng)孩子的女性,也保護孩子不要被遺棄在街角、教堂門口、垃圾桶邊意外死亡。
1941年以來,法國允許女性匿名生產(chǎn);直到今天,法國和盧森堡仍是歐洲少數(shù)保留這種制度的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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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4日,法國全國收養(yǎng)委員會和“個人出身查詢?nèi)珖瘑T會”向政府提交意見,建議把匿名分娩改成更接近德國模式的“保密分娩”,讓孩子未來有機會知道生母身份。
就是母親可以繼續(xù)低調(diào)生孩子,但不能再讓身份永遠沉入海底。
這份建議一出來,很多“X下出生”的人坐不住了。
68歲的安托萬·貝特朗就是其中之一。他住在法國克勒茲省,是父親,也是祖父,可人生里一直缺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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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形容自己年輕時叛逆、敏感,尤其青春期痛苦得厲害,因為不知道母親是誰,“就像只用一條腿走路”。
后來他做了家譜DNA測試——法國法律禁止所謂“娛樂性DNA測試”,但現(xiàn)實里很多人照做。
安托萬用三個月找到了父親身份,用九個月找到了母親身份。可惜找到時,母親已經(jīng)在2016年去世,享年99歲。他嘆了一句:她像是在等我。
問題是,人找到了,人生沒補上。他終于知道她是誰,卻永遠沒法問一句:當年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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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追問,是匿名分娩制度最難處理的地方。
如果站在母親這一邊,萬一懷孕來自強暴、亂倫、家庭壓迫、貧困、未成年、宗教禁忌,或者一段無法公開的關(guān)系,X制度曾經(jīng)可以救命。
要知道,不是每個女人都有安全的家人、穩(wěn)定的伴侶、足夠的錢和成熟的心理去迎接一個孩子。
有些人不是不愛孩子,而是沒有能力把孩子帶進自己的生活。心理學(xué)家也反復(fù)說,選擇匿名分娩的女性并不是“圖省事”,很多人一輩子都忘不了那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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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站在孩子一邊,他/她有身體,有遺傳,有疾病風險,也有“我是誰”的本能。很多人長大后不一定想認親,不一定想重新組建什么感人家庭,他們只是想知道最基礎(chǔ)的信息:我來自哪里?我有沒有家族遺傳病?我的眼睛像誰?她當年是被迫的嗎?她有沒有想過我?
所以新報告提出要重新平衡“母親保密權(quán)”和“孩子知情權(quán)”。
按照建議,法國可以參考德國的“保密分娩”制度。德國允許女性用化名生育,但她的真實身份會被記錄并密封保存;孩子到一定年齡后,可以依法申請了解自己的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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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這次的方案中,母親在分娩時需要留下身份信息,或至少留下能幫助孩子理解自己身世的資料;如果孩子13歲時想查詢,可以在法定監(jiān)護人同意和心理咨詢陪伴下啟動程序。
如果生母想繼續(xù)保密,她需要在孩子12歲時提出,由法官個案判斷是否維持秘密——母親可以說不,但法官要聽聽孩子為什么想知道。
法國相關(guān)機構(gòu)提醒說,技術(shù)已經(jīng)把永久匿名擊穿了,社交網(wǎng)絡(luò)、家譜網(wǎng)站、DNA數(shù)據(jù)庫、AI尋親群,正在讓舊法律四處漏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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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雖然禁止個人隨便做基因測試,但民間估計每年仍有大量法國人通過境外平臺檢測,今天再承諾母親“你可以永遠匿名”,多少有點自欺欺人。
支持改革的人很多。35歲的法蒂瑪17歲時在康布雷匿名生下女兒,如今一直想重新聯(lián)系她。
她說,每一年,她都會獨自給從未見過的女兒過生日。她不是沒心沒肺地翻篇,而是把那天單獨留在日歷里,年年重復(fù)一遍。她說,如果今天能認識女兒,那會是她人生最美好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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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反對者擔心,如果不能承諾完全匿名,一些陷入絕境的女性可能不敢去醫(yī)院,而是選擇偷偷生產(chǎn),甚至把孩子遺棄在危險環(huán)境里。
法國曾有過新生兒被丟棄在垃圾桶中的事件,匿名分娩制度存在的初衷,恰恰是為了讓最害怕的女人也敢走進醫(yī)院,讓孩子至少安全出生,也給母親安全保障。
另外,改革如果真的推進,也不會簡單。國家要保護生母不被網(wǎng)暴、不被突然找上門;要保護孩子在心理上有準備;要讓養(yǎng)父母不覺得自己被“第二個母親”入侵;還要處理醫(yī)療資料、身份資料、司法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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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也有令人高興的消息,那就是法國匿名分娩數(shù)量已經(jīng)遠低于上世紀高峰。
根據(jù)這次意見引用的法國人口研究所數(shù)據(jù),如今每年大約有400到500名孩子以這種方式出生;而1965年至1970年間,高峰可到每年約2000人,1990年代中期仍約1000人。
這說明社會條件、避孕、墮胎權(quán)、家庭結(jié)構(gòu)、收養(yǎng)制度都變了。過去很多被迫沉默的事情,今天至少有了更多討論空間。
法國人骨子里確實有一種“秘密文化”,他們過去更傾向于保護第一個人的沉默,現(xiàn)在社會開始問:第二個人的空白,難道就不算代價嗎?
Ref:
https://www.leparisien.fr/societe/famille/ce-serait-le-plus-beau-jour-de-ma-vie-bientot-la-fin-des-accouchements-sous-x-en-france-04-05-2026-QR4ZN5Q2CBBDFEIWESFJGRJ5VQ.php
https://www.franceinfo.fr/societe/accouchement-sous-x-un-rapport-recommande-de-favoriser-l-acces-de-l-enfant-a-ses-origines-plutot-que-le-droit-au-secret-de-la-mere_7959836.html
https://www.franceinfo.fr/societe/enfance-et-adolescence/le-collectif-des-nes-sous-x-reclame-une-reforme-obligeant-la-mere-a-fournir-des-informations-sur-son-identite_7281486.html
https://www.20minutes.fr/societe/4059867-20231028-mere-oublie-jamais-comment-expliquer-maman-puisse-abandonner-bebe
文|Tutt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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