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麥浪是大地的醒面

最近被風吹麥浪刷屏了。金燦燦的麥田與列車、飛機、高樓、別墅，甚至雪山同框，是一種既古典又現代的視覺體驗。

這種體驗并非尋常。

麥田雖古以有之，但要各種元素都湊齊，也挺不容易的。于是趁著5月，麥子成熟的季節，我去實地感受了一番。

·成都環城綠道麥田收割場景 圖據/成都發布

麥子熟了

先去三圣鄉黌柏路。不料來晚了，麥子已經收割。麥田里，一輛“東方紅”旋根機正在翻土。幾只白鷺追著旋根機上下翻飛。它們似乎知道翻過的土里有殘留的麥穗。

田邊的科普欄里介紹，小麥收割后，會進行旋耕還田，避免秸稈晾干難以粉碎，影響下茬播種。這個科普恰到好處。可能很多人都不認識這些農用機械，更不知道耕作流程，甚至沒見過這么大片的麥田。

有點不死心，又去了環城綠道大面段，據說這里還有待收割的麥田。但是位置不太好找。先打車到大面加油站，再從一個六七十度的斜坡上去，穿過一個鐵皮門，才是環城綠道。一進去便是綠與黃交織的世界。保安大叔說，這邊的麥田寬得很，一直延伸到遠處在建的龍泉驛火車站。麥子已經熟透，可惜天氣不好，打卡的人比較少。但之前打卡的“坑”還在。

·攝影/練哥騎行群友

有一處麥田號稱“成都的托斯卡納”，在雙流牧馬山上。驅車入山，遠遠地看到山頂有一棟兩層黃色小樓，樓下是成片的麥田。兩臺收割機在轟隆隆地作業。路旁的一小塊地里，幾個工人正在割麥。我問為什么不用機器。他們說，這塊地“毛多肉少”，機器也上不來，只能人工操作。說話間，一個工人的手被割到了。她說，看嘛，跟你講話，手遭割了，分不得神。

一條水泥路蜿蜒至山頂。路邊停滿了車。拍照打卡的人從車上下來，舉著長槍短炮，帶著全副道具：墨鏡、絲巾、帽子、籃子、圍腰帕。割麥工人說，到了下午，車位都找不到，拍照片的、拍電影的多得很。石院子（就是那棟黃色小樓），大門緊鎖，門口貼著告示：暫未營業，參觀消費128元/人，但還是有人探著頭，“想看看有沒有咖啡喝”。

·石院子麥田的告示牌

頭頂，2分鐘飛過一趟飛機，人們跳進麥田里，擺出各種姿勢，與麥子或飛機合影。一塊告示牌寫道：“愛出片，也愛自然。”突然覺得，既然托斯卡納式的麥田走紅不可避免，不如把打卡點位預留出來，稍加完善硬件，就可防止踩踏，還可美美出片，一舉兩得。

想起春天的時候，路過雙流籍田的七彩鄉村畫廊，被路邊的景色震驚，簡直是夢中的綠野仙蹤。于是直奔籍田，已是一片恣意的金黃。不愧是“天府糧倉”，這里的麥田更大，長勢更好，一副未受打擾的姿態，顆粒飽滿，沉甸甸的。這里是“天府新區萬畝‘噸糧田’高產高效示范點”，有高科技加持，路邊的顯示器，實時記錄著麥田的溫度、濕度、蟲量。

·科技賦能的麥田

麥隴里，幾個農人正在割麥。我又問，為什么不用機器收割？一個大叔說，這種田坎上的，機器咋個收得到嘛？機器只能收田里的。現在都是無人機播種、施肥、撒藥，所以才撒到這些坎上來。看來，科技再發達，有些問題還是需要人來解決。

·人工收割壟畝上的麥子

四川的小麥

另有其使命在

大叔突然問，你是哪里的？你們那里種麥子嗎？前一個問題好回答，后一個問題，我一時語塞。在我們川南（宜賓），似乎從未見過如此大面積的麥田，至少我沒有見過。于是回道，“種小麥，但不多。”

記憶中，川南的農田，秋收后就閑了下來，一閑就是一冬，被稱為冬水田。冬水田不種小麥，只種水稻。川南的農戶，大多山上有土，山下有田。土里種的玉米，用來養雞鴨、喂豬；田里種的水稻，用來當口糧，多余的賣錢。

·攝影/練哥騎行群友

謹慎起見，查證了一下記憶的準確性。據《四川農村日報》報道，在農業生產結構調整背景下，宜賓市小麥種植面積，近年減少至不足萬畝。到2015年，江安縣小麥近乎絕跡，直到2024年才有所恢復。“究其原因，品種特性帶來的茬口難題、勞動力缺乏、田間管理技術不足、耕地有限等原因，均給小麥擴面推廣帶來一定難度。”

小麥在川南的恢復，是糧食種植補貼與釀酒原料需求的結果。小麥是五糧液的酒曲制作及釀酒的主要原材料，需求量大，而川南地區種植的弱筋小麥，很適合釀酒。在政府牽線下，五糧液-農業公司-農戶形成了一個良性循環。宜賓市農科院，也在2024年恢復停了9年的小麥育種研究。

每年的5月至6月是冬小麥的黃金收割期。糧食生產南早北晚，由南到北，率先開鐮的是西南麥區，然后是長江中下游麥區、黃淮海麥區、西北麥區。難怪大爺說，三圣鄉怎么比籍田還收得早？我們在南邊，應該我們先收啊。然后又補了一句，不過都一樣，都在成都。看來大爺是真懂的。

“那這邊好久收呢？”“明天就收！”

來得正是時候。

·攝影/趙戈礪

據國家統計局數據，2025年四川省冬小麥種植面積為914.0萬畝，產量57.3億斤，增加2.0億斤，增長3.7%。在四川的小麥種植分布圖里，成都平原是核心產區，達到200萬畝。

一個有意思的問題是，四川小麥種植面積和產量均穩居全國前十，但為什么面食沒有成為四川人的主食？

從品質上看，四川小麥屬于“強筋不強、弱筋不弱”。四川省農科院專家朱永清曾說，四川的小麥適用加工面條、饅頭等面制品以及釀酒，與適宜做拉面等面食的北方高筋小麥，以及適宜做餅干、糕點的南方低筋小麥相比，用途受限。

·四川的面食

究竟什么是“強筋”“弱筋”？作為南方人，經常聽到這些詞，幾乎沒有體感，現在借著看麥浪，一次性弄清。

所謂“筋”，就是當小麥中的蛋白質遇水、被反復揉搓后，交織成的一個立體、有彈性的網絡，即面筋。“筋道”的口感，就來自面筋對牙齒咬合的抵抗和回彈。強筋小麥，蛋白質高、面筋強；弱筋小麥，蛋白質低、面筋弱；中筋小麥，介于兩者之間。

·軌道交通從麥田上穿過

蛋白質就像食物里的鋼筋，鋼筋越多，結構越穩。恍然明白，和面或做肉丸，要加雞蛋，就是為了更Q彈（之前以為是沒根據的“邪修”操作）。既然四川的小麥沒那么勁道，當不了口糧，就必須找到其他出口，而釀酒和飼料是兩個巨大的“消化池”。這意味著，這些小麥從一開始，就不是奔著當口糧去的。

即便四川小麥品質好到能當主食，也很難撼動根深蒂固的飲食文化。在日常飲食中，米飯是絕對主角，面食只作為早餐或調劑。四川人一天不沾米，渾身都難受。就算吃火鍋，也會來碗蛋炒飯收尾。在一些“南北話題”的視頻下面，有四川人留言說，他家的面粉，主要用來喂雞、喂鴨、洗肥腸。點贊頗高。所以，四川的小麥，另有其使命在。

·攝影/趙戈礪

其實，春天路過的那段鄉村道路，這一次并沒有找到。當時開著車，飚得有點快。夕陽下，綠野田疇美得不可方物。但我確信，車窗外飄過了幾個字：天府糧倉。深深被那個場景打動。那一刻，真的覺得“天府之國”幾個字就是字面意思。于是一種夸張（或廉價）但真誠的自豪感升起——如網友所說，地球上所有的東西，四川都有；地球上沒有的，四川也有。

成都平原的地，采用“稻-麥”輪作模式，一年四季都不會閑著，一年收兩到三次，甚至四次。現在收完小麥后，5月中下旬（小滿前后）種水稻，8月下旬至9月上旬，水稻成熟，到時候，又是一片綠油油、金燦燦、風吹稻花香兩岸的景象。下一次，一定要找到那片仙境似的田園。

·攝影/練哥騎行群友

撰文 / Rain

未標注圖源 / 黃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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