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之將盡
黎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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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辦公樓的玻璃門時,天邊還剩最后一抹鮭魚色的光。那光很薄,像是誰用水彩在灰藍的宣紙上輕輕抹了一筆,轉(zhuǎn)眼就要被夜色暈開。我站在人行道上,深吸一口氣——空氣里有剛灑過水的柏油路氣味,混合著不知哪家面包店飄來的焦糖香。白日的喧囂正在撤退,一種更龐大、更溫柔的寂靜,正從街道盡頭緩緩漫上來。
經(jīng)過暮色中的幼兒園時,梧桐樹正將長長的影子鋪在地上,每一叢枝葉都蘸著最后的天光。幾個孩子還在滑梯邊追逐,笑聲脆生生的,像玻璃珠子滾在暮色里。他們的母親站在一旁,偶爾喚一聲,聲音拖得長長的,軟軟的,融進漸起的晚風。我知道,孩子們的嬉笑聲將漸漸稀落,偶爾一兩個皮球拍打地面的“嘭嘭”聲,孤單地響過一陣,也將沉寂下去。再過半小時,這里將空無一人,只有梧桐樹繼續(xù)保持它們不變的、沉思般的姿態(tài)。
路過那家舊書店時,櫥窗已亮起鵝黃的燈。老板正在整理架子,側(cè)影被燈光投在滿墻的書脊上,像一幅褪了色的銅版畫。我忽然想起少年時,我也曾這樣站在書店的燈光下,一頁頁翻著買不起的精裝詩集。那時的夜晚似乎更長,長得足以裝下所有不著邊際的夢想。如今我匆匆走過,甚至沒有推門進去的勇氣——我怕看見那個曾經(jīng)的自己,還站在時間的另一端,用清澈的眼睛望著這個匆忙的成年人。
回到居住小區(qū)時,抬頭看,星星已經(jīng)出來了。先是最亮的那幾顆,試探性地眨著眼,然后像有人撒了一把碎鉆,漸次鋪滿天鵝絨般的穹頂。對街的寫字樓還亮著格子般的燈,有人還在加班,那些燈光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孤獨。這座城市白天屬于效率、報表和會議,而夜晚,才終于屬于花草、星光和沉默。我想起白日里那些未盡的話語,那些被打斷的思緒,此刻都浮上來,在星空下舒展成完整的樣子。工作、交談、奔波、瑣碎,都已完成,都已成為過去。此刻,我是一艘卸下所有貨物的小船,在寧靜的港灣里,獨自面對整片星空。
路燈次第亮起。先是遠處的那盞,像瞌睡人忽然睜開的眼,然后一盞接一盞,沿著大路小路蜿蜒成光的珠串。它們的光是暖黃的,毛茸茸的,在夜色中撐開一個個小小的、安全的領(lǐng)域。有夜跑的人經(jīng)過,腳步聲規(guī)律地敲打著地面,像黑夜的心跳。更遠處,高架橋上的車流已稀疏,尾燈劃出紅色的弧線,又消失在轉(zhuǎn)角。城市正在收起它白日的鋒芒,露出柔軟的內(nèi)里。在一天將盡時,我們終于可以松開緊握的手,讓疲倦從指尖流走;終于可以卸下微笑的面具,讓表情回歸自然;終于可以承認某些徒勞,原諒某些笨拙。夜晚不會評判,星光從不說教,它們只是靜靜地存在,為所有無處安放的情緒提供無言的容器。
一日將盡。但“盡”不是消失,而是沉入更深的所在,成為滋養(yǎng)明日生長的養(yǎng)分。還有一些時間,用來做什么好呢?就用來想你吧!這不是刻意的安排,更像是一種自然的流淌。當外界的紛擾沉寂,內(nèi)心的聲音便清晰起來。想你,便是此刻最溫柔也最深刻的聲音。
閉上眼睛,專心地想。思緒像一列沒有軌道的火車,自由地駛向任何地方。從第一只羊數(shù)到第一百只,那跳躍的、毛茸茸的輪廓,漸漸都幻化成了你的模樣。數(shù)到第一百只時,羊群已經(jīng)漫過整個喜馬拉雅山脈,它們的蹄聲像遙遠的鼓點,催我入眠,卻催不動想你的心。從月球那清冷的環(huán)形山,火星無垠的紅色荒漠,到土星環(huán)那無數(shù)碎冰與巖石的合唱,像誰把一整條銀河的項鏈遺落在太空深處,終于緩緩漫步到最遠的海王星那深邃的藍色風暴,宇宙的廣袤與神秘,竟也填不滿思念的溝壑。
從夏天熾熱的陽光與蟬鳴開始,一路想到那并不存在的第五個季節(jié)——一個只屬于我想象中的季節(jié)。夏天是南方的,芭蕉葉在暴雨里翻卷,你站在廊下吃西瓜,汁水順著指縫流到手肘,蟬鳴把午后拉得無限長。秋天是北方的,銀杏把整條街鋪成金色,你踩著落葉走路,咔嚓,咔嚓,像踩碎一地的小太陽。冬天是記憶的,哈爾濱的冰燈在零下三十度里燃燒,你的睫毛結(jié)了霜,笑起來卻像春天提前抵達。春天是現(xiàn)在的,蒲公英從墻縫里鉆出來,你說它們比玫瑰更懂生存。那么第五個季節(jié)呢?第五個季節(jié)是專屬于想念的。它不在日歷上,不在節(jié)氣歌里,它發(fā)生在所有季節(jié)的縫隙中——是深秋某片不肯落下的葉子,是隆冬某朵提前綻放的梅花,是盛夏午后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是初春清晨窗臺上凝結(jié)的霜花。在第五個季節(jié)里,所有的“此刻”都同時發(fā)生,所有的“你”都重疊在一起,像一摞被風吹散的明信片,最終又落回同一個地址。
就這樣遙遠地、漫長地、跋涉地、貫注地、專心想你。這思念是一場一個人的朝圣,路途遙遠,卻沒有終點。它不尋求答案,也不期待回應(yīng),它本身就是一種圓滿。在這萬籟俱寂的時刻,思念不再是負擔,而是一種奢侈的享受,一種與自我、與遠方那個你,最純粹的對話。
直到星星全數(shù)都出來了,像無數(shù)顆鉆石被隨意撒在黑色的天鵝絨上,每一顆都閃爍著亙古的光芒。夜越來越深,疲倦的路燈站了一整天,看盡了路口的聚散離合,此刻終于可以垂下眼瞼。它的光不再是為了照亮什么,只是為了證明黑暗里還有醒著的事物。城市靜下來,高架橋上不再有流動的光河,地鐵隧道里不再有呼嘯的風,寫字樓的玻璃幕墻不再反射刺目的陽光。城市卸了妝,露出素顏,那些縱橫交錯的道路是它安靜的掌紋,那些沉睡的樓宇是它起伏的呼吸。
最后幾扇窗的燈也熄了。困倦的人都睡了,他們的夢境或許五彩斑斕,而我的夢境,此刻已經(jīng)有了清晰的輪廓。城市也仿佛一個玩累的孩子,慢慢地、安靜地,蓋上了夜空這襲巨大的黑色被子。然后,就想好了。
想好了,可以睡了。想好,不是問題的解決,而是心緒的平復。是將一天的疲憊、將滿溢的思念,都輕輕地安放。白日里總是被無數(shù)事務(wù)切割成碎片,只有在夜晚的縫合術(shù)中,在想念的針腳里,才能重新拼回一個完整的自己。從羊群到行星,從四季到第五個季節(jié),從南到北,從今到昔,最終只是想確認一件事:你在,故我可以安心睡去。我終于可以和窗外那盞疲倦的路燈,和路旁沉默的梧桐樹,和整個靜下來的城市一起,輕輕蓋上這一襲綴有星星和月亮圖案的黑色被子了。
在這被子里,路燈卸下了照亮黑夜的職責,梧桐樹停止了與風的私語,城市收斂了它所有的脈搏與心跳。而我,也卸下了“我”這個身份,不再是誰的員工,誰的朋友,誰的家人,我只是我自己,一個純粹的、會思念的生命。
一日將盡,并非終結(jié),而是一種沉淀。它像一杯被靜置的茶,所有的雜質(zhì)都已落底,剩下的,是澄澈的液體,映照著星空,也映照著內(nèi)心。而思念,就是這澄澈液體中最溫柔的那一抹色澤,它讓這漫長的夜,有了溫度,有了方向。
于是,我閉上眼睛,與萬物一同睡去。夢里,或許依舊是那片星空,那條從月球到海王星的路,和那個在想念盡頭,始終亮著一盞燈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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