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事員挑著兩大筐牛肉包子走上陣地,熱氣還沒散。他按出發(fā)前的人數(shù)備的料,足足夠六百人吃。
走到跟前一看,地上坐著二十來個人,個個掛彩,有人手上纏著綁腿,有人靠著殘墻動不了。
他數(shù)了數(shù)——二十二個。
這就是1948年10月12日傍晚,配水池戰(zhàn)斗打完之后,東北野戰(zhàn)軍第3縱隊1營剩下的樣子。出發(fā)時將近八百人,打了整整十個小時,最后只有二十五人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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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州城北有個82.5高地,地勢比城區(qū)高出一截,站在上面整個城北盡收眼底。林彪親自到這里看過地形,跟韓先楚說得很直白:不把這里拿下來,城北的炮兵陣地就沒法往前推,五百門炮全得堵在后頭。攻城的路,就從這個高地過。
這地方原來是日本人修的供水設(shè)施,主體是鋼筋混凝土的大罐子,水放干了就是個現(xiàn)成的堡壘。國民黨軍拿到錦州之后,花了大半年時間在周圍加固——十幾座地堡串成一圈,外面拉了五道鐵絲網(wǎng),壕溝里埋著航空炸彈,用電話線連著,什么時候想炸就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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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狠的是那堵主樓的墻,足有一米厚,全是鋼筋混凝土澆筑的。1營出發(fā)前配了二十門炮,炮彈打上去是什么效果?炸出個白點,就這樣。
守在里面的也不是軟柿子。暫22師的這個營,八百多人,多是在部隊待了七八年的老兵。他們在主樓外面掛了一幅標(biāo)語,寫的是"守配水池的都是鐵打的漢",旁邊還注了一行——"配水池是第二個凡爾登"。
凡爾登是一戰(zhàn)時德國人打了十個月沒拿下來的法國要塞,他們拿這個自比,不是吹牛,是真覺得這地方牢不可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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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隊攻打的營長叫趙興元,二十三歲,山東人,十四歲就參了軍。打仗打出來的,不是軍校畢業(yè)那種,從戰(zhàn)士、班長、排長、指導(dǎo)員一路爬上來,打仗時身上已經(jīng)掛了好幾次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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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戰(zhàn)前他提過三次建議,意思是別走正面硬沖,從防守薄弱的地方繞進去。上面沒采納。不是不聽他的,是整個攻錦的部署里,配水池必須正面打——它跟周圍幾個據(jù)點互成犄角,你要繞開它,側(cè)翼就全暴露了。這一仗,沒有繞的余地。
早上八點,炮聲一響,戰(zhàn)斗開始了。
三連從西北角主攻,沖得很猛,一下就跳進了外壕。外壕有三米多寬,兩米多深,本來是個推進的跳板——結(jié)果變成了棺材。守軍在壕溝坡上提前埋了航空炸彈,等三連進去,一拉電話線。
整個連,只有指導(dǎo)員一個人走出來。
這就是趙興元三次建議沒被采納的代價,全落在三連身上了。他后來八十多歲回憶這段,眼圈還是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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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角那邊,教導(dǎo)員房干帶著二連另辟蹊徑,從外壕里反復(fù)沖殺了二十分鐘,硬生生把配水池東北角的四間紅房子搶過來了。守軍的團長親自帶人來奪,當(dāng)場被打死。
四間小紅房,就是這一天唯一的突破口。
趙興元當(dāng)機立斷,把指揮所直接搬到了紅房子旁邊。他一出現(xiàn),戰(zhàn)士們喊了起來。但那些喊聲的人,渾身都是血。
守軍知道紅房子丟了就是整條防線的裂口,從上午一直到下午五點,不停地往回打。飛機在頭頂扔炸彈,裝甲車在地面推進,步兵一批接一批。趙興元數(shù)著,守軍一共組織了將近三十次反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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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房子的房頂被炸塌了,墻被打成了蜂窩,雙方最近的時候就隔著一堵斷墻,你扔手榴彈我還手榴彈。有個機槍手肚子被彈片劃開,他把綁腿解下來死死纏住傷口,抱起機槍繼續(xù)掃,一直打到斷氣。
團部打電話來,說1營傷亡太重,讓撤出來休整。趙興元沒接這個茬,只說了一句話:壕溝里躺滿了我們自己的人,我不能就這么走。唯一的請求是再送一批手榴彈上來。
通信員范俊卿雙腿被炸斷,靠在門口,對趙興元說:"營長,你告訴我家里,我是共產(chǎn)黨員,是打錦州犧牲的。"他是山東沂水人,說話還是家鄉(xiāng)口音。
趙興元把外套蓋在他身上。仗打完之后,他找到了范俊卿的家,把這句話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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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點,趙興元把最后三十多個還能動彈的輕傷員集合起來,槍里沒子彈了,拔出刺刀,帶頭翻過壕溝往主樓沖。他沖在最前面,連刺三個人,后面的人跟著吼著殺進去,槍托、刺刀、拳頭,能用什么用什么。
傍晚六點,戰(zhàn)斗結(jié)束。守軍被全殲,一百五十多人被俘,配水池拿下來了。
能站起來的,五個戰(zhàn)士,加上一個隨軍記者,一共六個人。經(jīng)過救治,這一營最終活下來的,二十五人。
包子的事,就發(fā)生在戰(zhàn)斗結(jié)束后不久。
炊事員蹲在地上抱頭哭,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他不知道那些飯該端給誰。一個連隊,最后就剩兩三個人坐在那里。
但配水池這道門一打開,后面的事來得很快。
三天之后,東北野戰(zhàn)軍五百多門大炮對著錦州城同時開炮,二十五萬人發(fā)起總攻。三十一個小時,錦州城里十萬守軍全部被殲滅。東北"剿總"副總司令范漢杰在被俘之后說了一句話,后來被廣泛引用:錦州好比一條扁擔(dān),一頭挑著東北,一頭挑著華北,現(xiàn)在是從中間折斷了。
折斷這條扁擔(dān)的支點,是配水池那二十五個人,和他們背后那六百多具尸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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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這個代價有多不容易,得往前看一年多。1947年,東野集中了將近十萬人去打四平,那也是一場攻堅戰(zhàn)。打到最后,傷亡了一萬三千人,沒打下來,撤了。
配水池,六百人,打下來了。不是因為配水池比四平容易,工事密度不比四平低——是因為東野在那一萬三千人的學(xué)費里,學(xué)會了怎么在最窄的突破口撐住反撲,怎么讓最后三十個人變成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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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他在大連去世,九十一歲。遺囑里說,骨灰分三份,一份留山東老家,一份給部隊,一份撒在配水池。
今天去錦州,配水池的主樓還在,墻上的彈孔密密麻麻,數(shù)不清。那幅"守配水池的都是鐵打的漢"的標(biāo)語,斷墻也還在,就那么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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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鐵的漢贏了,鐵打的漢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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