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2011年5月14日的北京，八寶山革命公墓里里外外都是人。花圈從禮堂門口一直擺到路邊，白花黑紗，肅穆得讓人喘不過氣。九十六歲的李德生將軍躺在鮮花翠柏中間，身上蓋著鮮紅的黨旗，安靜得像睡著了。來送行的人排著長隊，有穿軍裝的，有穿便服的，還有從河南新縣趕來的老鄉，一個個眼睛紅紅的。
人群里有個特別的身影——毛主席的女兒李訥，和她丈夫王景清。頭天晚上十一點多，他們才聽說追悼會第二天開，趕緊聯系治喪辦公室，說什么也要來。王景清穿著灰色人民裝，胸前別著毛主席像章，在人群里慢慢往前走。認識他的人過來握手，他也不多話，只是點頭。李訥跟在旁邊，看著靈堂里那張慈祥的面孔，心里翻江倒海。這個從1928年就跟紅軍打天下的老人，她是從心底敬重的。
李德生這一輩子，說起來真像一部傳奇。1916年生在河南新縣一個窮苦農家，十三歲就當上童子團團長，給紅軍站崗放哨。1930年正式參軍，第二年入團，再一年入黨，那時候他才十六歲。土地革命時期，他在鄂豫皖、川陜根據地打仗，左胸被子彈打穿過，左手落下殘疾，可照樣沖鋒在前。1935年還被冤枉過，撤了職、開了黨籍，但他愣是跟著部隊走完了長征，三過雪山草地。直到1946年，組織上才給他平反，黨齡從1932年算起。
抗戰時期，他在八路軍129師385旅，從排長干到團長，參加了夜襲陽明堡、響堂鋪伏擊戰、百團大戰。1942年5月，日軍掃蕩太行根據地，他帶著一個營抗擊十倍于己的敵人，硬是掩護八路軍總部和后方機關突圍成功。1945年打日軍馬坊據點，他化裝成農民混進去偵察，然后帶著八十二名突擊隊員端了鬼子老窩，延安《解放日報》說這是“典型的殲滅戰”。
解放戰爭更不用說了。襄樊戰役里，他指揮部隊“刀劈三關”，拿下琵琶山、真武山、鐵佛寺，率先破城，他帶的旅有個團被授予“襄陽特功團”稱號。淮海戰役，他率部急行軍九天，合圍黃維兵團，攻占雙堆集東側核心陣地。渡江戰役，他打下長江防線鐵板洲，然后千里追擊二十天，連克十六座縣城。進軍大西南，他奇襲重慶，決戰成都，仗打得漂亮。
新中國成立后，他去了朝鮮。上甘嶺戰役第二階段，他奉命統一指揮前線的第12軍、15軍部隊，浴血奮戰，反復爭奪，擊退敵人幾百次進攻，最后贏了。回國后當第12軍軍長，搞出個“郭興福教學法”，毛主席都說好，在全軍推廣。
“文化大革命”那幾年，他臨危受命去安徽，當省委第一書記，制止武斗，恢復生產，穩定局勢。1970年當總政治部主任，第二年兼任北京軍區司令員。“九一三”事件時，他在毛澤東、周恩來領導下參與處置，為穩定北京局勢、保衛黨中央安全出了大力。1973年黨的十屆一中全會上，他當選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央委員會副主席，后來受“四人幫”迫害辭了職，1980年才平反。之后去沈陽軍區當司令員，1985年又到新組建的國防大學當政委，1990年退下來。
這么一個人，打了八十多年的仗，干了一輩子革命，最后安安靜靜地走了。追悼會現場，他的子女李和平、李南征、李遠征他們，含著淚跟來送別的人一一握手。靈堂外，河南新縣來的老鄉們抹著眼淚說：“將軍，安息吧！咱新縣有五萬多烈士，等著您回來呢！”他們盼著老將軍落葉歸根，回老家去。
儀式快結束時，八個解放軍戰士走上前，穩穩抬起棺木，一步一步往外走。腳步很慢，很沉，像在丈量將軍這一生的長度。李訥和王景清跟著棺木同行，一直送到靈車邊。鮮花翠柏叢中，那具覆蓋著國旗的遺體終于停下了腳步。這個為中華民族奔走了一輩子的老人，最后停在了五星紅旗下。
棺木緩緩抬出禮堂，陽光照在黨旗上，紅得耀眼。遠處，新縣的老鄉們還在張望，他們心里都藏著一句話：將軍，咱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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