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也納最熱門的門票,是一張腳手架通行證。
今年,維也納國家歌劇院旁的城堡劇院(Burgtheater)向公眾開放了一項特殊體驗:爬上20米高的腳手架,近距離觀看古斯塔夫·克里姆特最早期的作品——10幅創作于1886至1888年間的天頂油畫。這是這些畫作自誕生以來,首次允許普通人湊近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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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大多數人來說,克里姆特的名字等于《吻》——那幅金箔纏繞、情欲流動的標志性作品。但很少有人知道,這位"金色大師"的職業生涯起點,是在一座劇院的天花板上。而更令人意外的是,24歲的克里姆特完成這項委托時,風格與后來的叛逆形象幾乎判若兩人。
這場腳手架之旅,恰好提供了一個重新審視"天才敘事"的機會:我們習慣把藝術家想象成橫空出世的異類,但克里姆特的早期作品卻告訴我們,即便是現代主義最具顛覆性的人物,也曾是循規蹈矩的手藝人。
一場被遮蔽的"正規軍"生涯
克里姆特出生于維也納郊區,接受的是正統的建筑繪畫訓練。1886年,他與弟弟恩斯特、同鄉畫家弗朗茨·馬奇組成工作室,接下了城堡劇院天頂畫的委托。這是三人組第一次大型公共項目,也是克里姆特個人職業生涯的首個重要 commission。
畫作內容并不前衛:10幅油畫描繪西方戲劇史的場景,從古希臘劇場到莎士比亞時代。其中一幅表現伊麗莎白一世在環球劇院觀看《羅密歐與朱麗葉》的畫面里,三位畫家把自己畫進了觀眾席——這也是克里姆特唯一已知的自畫像。
完成這項工程后,弗蘭茨·約瑟夫一世授予克里姆特金質功績十字勛章。用今天的眼光看,這是體制內青年藝術家的標準晉升路徑:技術扎實、題材安全、獲得皇室認可。
但歷史記住了另一個克里姆特——1892年弟弟與父親相繼去世后,他轉向高度個人化的風格,最終在19世紀90年代至20世紀初的"黃金時期"奠定地位。那些鑲滿金箔的貴族女性肖像,成為維也納現代主義的視覺符號。
奧地利拍賣行 im Kinsky 在一份聲明中評價:"克里姆特比任何其他藝術家都更能代表世紀末奧地利現代主義。他對世紀之交上流社會成功女性的肖像畫,在全球享有最高認可度。"去年秋天,他的一幅肖像創下現代藝術拍賣最高價紀錄。
這種"后期崇拜"造成了認知斷層。參與腳手架導覽的觀眾 Hannes H?llinger 對美聯社表示:"克里姆特的特殊之處在于,我們只知道他的后期作品。這次能看到24歲時創作的這些美麗畫作,非常有趣——我自己之前從未見過。"
腳手架上的辯論:這是裝飾還是藝術?
城堡劇院的腳手架項目,無意中觸碰了一個懸而未決的藝術史問題:天頂畫究竟是"裝飾"還是"美術"?
維也納應用藝術博物館前館長 Christoph Thun-Hohenstein 的表態頗具代表性:"如果你把克里姆特稱為室內裝潢師,那必須以最好的意義來理解這個詞。"這句話的微妙之處在于,它既承認了這些作品的裝飾功能,又試圖為其爭取藝術尊嚴。
這種張力貫穿克里姆特的整個職業生涯。即便在他最激進的時期,他也從未完全脫離裝飾傳統——金箔、圖案化背景、平面化處理,這些"現代主義"特征實際上與工藝美術運動共享美學基因。區別在于,后期的克里姆特把裝飾語言轉譯為心理肖像,而早期的天頂畫則老老實實地服務于建筑空間。
腳手架導覽的設計本身也強化了這種功能性視角。觀眾不是站在展廳的白墻前,而是置身于建筑結構之中,抬頭仰望畫作與灰泥浮雕、鍍金裝飾的原始關系。這種觀看方式提醒我們:在攝影復制和博物館制度出現之前,繪畫首先是空間體驗的一部分。
但另一種解讀同樣成立。近距離觀察使觀眾發現,24歲的克里姆特已經展現出對物質表面的特殊敏感——顏料的厚度、光澤的層次、織物與金屬的質感區分。這些技術細節在地面視角幾乎不可見,卻預示了他后期對材料性的極端追求。
維也納博物館前館長 Wolfgang Kos 曾在2012年對《紐約時報》表示:"克里姆特的角色類似于維也納文化生活中的某種圣徒形象。"這種圣徒化敘事的問題在于,它傾向于把藝術家的發展描述為直線上升的頓悟,而非充滿試探、迂回甚至倒退的復雜過程。腳手架上的早期作品,恰恰提供了修正這種敘事的物質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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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院作為時間膠囊
城堡劇院本身的歷史,為理解這些畫作增添了另一層維度。
劇院創立于1741年,1776年被約瑟夫二世定為德語國家劇院,1888年遷至現址——正是克里姆特天頂畫完成的同一年。莫扎特的多部歌劇在此首演,包括《費加羅的婚禮》。這座建筑因此疊加了多重時間:巴洛克時期的音樂記憶、帝國晚期的視覺裝飾、以及當代觀眾的腳手架體驗。
這種時間層積制造了一種奇特的效果。當現代觀眾仰頭觀看19世紀畫家描繪的16世紀英國劇場場景時,他們實際上在同時穿越三個歷史時刻。而畫作中的"自畫像"元素——三位年輕畫家把自己安插在伊麗莎白一世的觀眾席中——則構成了一種時間折疊:1880年代的創作者想象自己身處1600年代,而2020年代的觀眾正在審視這種想象。
這種復雜性很難被"早期vs晚期"的簡單框架容納。克里姆特的天頂畫既不是純粹的歷史主義裝飾,也不是現代主義的前奏,而是一種處于過渡地帶的作品——它服務于特定建筑功能,卻保留了個人簽名的痕跡;它遵循學院派的技術規范,卻在細節處泄露了后來風格的端倪。
腳手架導覽的限時性質(目前未公布長期開放計劃)也強化了這種"時間窗口"的隱喻。觀眾被允許進入一個通常不可見的維度,但這種許可隨時可能收回。正如這些畫作在1888年完成后長期遠離公眾視線,未來的訪問者或許又將回到地面視角,通過望遠鏡或數字復制品間接觀看。
我們能從"前《吻》克里姆特"學到什么
這場腳手架之旅的真正價值,或許不在于發現"另一個克里姆特",而在于質疑我們對"藝術發展"的預設。
流行的天才敘事強調斷裂與反叛:青年克里姆特是學院派,中年克里姆特是革命者,兩者之間的鴻溝被死亡事件(1892年)和風格轉變填滿。但天頂畫的近距離觀察提示另一種可能:某些核心關注——對光澤的迷戀、對物質表面的敏感、圖案與形象的交織——可能從未改變,只是表達方式不同。
這種視角對當代觀眾尤為 relevant。在社交媒體時代,我們習慣于通過"代表作"認識藝術家——一張圖片、一段視頻、一個標簽化的風格 signature。但腳手架上的體驗提醒我們,任何"成熟風格"都是長期勞作的結果,而勞作的痕跡往往藏在不易訪問的地方:劇院的天花板、草圖的邊緣、被后續作品覆蓋的底層。
城堡劇院的導覽項目因此具有某種方法論意義。它不提供舒適的觀看距離,而是強迫觀眾調整身體姿態、適應不穩定的站立平臺、在有限時間內捕捉細節。這種"不便利"本身構成了一種教育:理解歷史藝術需要付出體力成本,而非僅僅滑動屏幕。
當然,這種體驗也有其局限。腳手架的高度仍然遠低于原作創作時的條件——克里姆特和馬奇兄弟是在真正的腳手架上工作,面對60英尺(約18米)的垂直距離和仰視視角。現代觀眾即便爬上腳手架,看到的仍是"被拯救"的平面化圖像,而非原始的空間關系。
但這或許正是關鍵所在。藝術史的認知從來不是復現原始條件,而是在不同距離、不同技術媒介之間不斷切換。從地面到腳手架,從腳手架到數字檔案,每種視角都揭示某些東西,同時遮蔽另一些。沒有"正確的"觀看方式,只有持續調整的觀看努力。
克里姆特本人在職業生涯晚期或許最理解這種相對性。他的"金色時期"作品如今被密封在博物館恒溫環境中,與最初的委托語境——貴族沙龍、私人收藏——徹底分離。而城堡劇院的天頂畫卻保留了某種原真性:它們仍在原址,仍在發揮裝飾功能,仍在等待被腳手架上的新觀眾重新發現。
這種"仍在"的狀態,比任何風格分析都更能說明藝術的持久性。24歲的克里姆特不會知道,137年后,人們會為了看他而攀爬腳手架。但他可能隱約意識到,天頂畫的特殊命運在于:它們注定被忽視,直到某個時刻被重新看見。
腳手架門票的搶手,正是這種"重新看見"的當代版本。它不提供《吻》式的視覺震撼,卻提供某種更難得的體驗:在金色傳奇之前,先看到一個年輕人如何學會畫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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