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谷藏文脈,書香淵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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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
01 喧囂深處,一院書香隔世
江西上饒,望仙谷。
白日的仙俠新鎮(zhèn),是被煙火與人流填滿的。吊腳樓紅燈籠高懸,青石板路被腳步磨得發(fā)亮,小吃攤的吆喝、瀑布的轟鳴、漢服旅人的笑語,揉成一股熱騰騰的市井浪潮,裹著每一位游人。我擠在人群里,看紅燈籠映著人潮涌動,心里卻隱隱空落:我是來尋山水,也來尋文脈,可滿眼都是商業(yè)的熱鬧,文化的影子藏得太深。
我是資深碼字工,同行的兩位美女小同事,一個是博物館翁副館長,一個是文博詹碩士,視角自然與旁人不同。我們的步履從容,目光總掠過打卡人群,落在檐角雕花、墻根舊痕上。轉過一條窄巷,推開一扇不起眼的木門,喧鬧瞬間被斬斷。
一院靜,滿室香。
深色木梁柱裸露,紋理藏著歲月包漿;白墻素凈,幾幅黑白光影靜靜流淌;空氣里沒有油煙,只有舊紙、老木與松煙墨混合的清潤氣息。門楣上,“萬三書舍”四字古樸沉厚,筆力內(nèi)斂。
翁館長輕聲道:“到了,這就是萬三書舍。”
我站在門口,忽然懂了“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的真意。萬人鼎沸的景區(qū)核心,竟藏著這樣一處深谷幽蘭般的文脈秘境,不是網(wǎng)紅打卡的刻意造景,而是洞中有靜、鬧里藏幽的文化自留地。
這名字,叫萬三。讀墻上文字解惑:非元末富商沈萬三,與財富無關。“萬”,是藏書萬卷、文脈綿長;“三”,取自孔子“三人行,必有我?guī)熝伞保酁榧o念南宋胡氏先祖胡夢昱(謚號“萬三銖簡公”)。書舍始建于南宋紹熙二年(1191),胡昭后人籌資所建,屢毀屢建,今為原址復建,三進小院,七大展廳,藏著江西千年書院文化的密碼 。
原來如此。萬三,是文脈之數(shù),是師道之心,是江西文人刻在骨血里的謙遜與堅守。
踏入院門,一步,便從人間煙火,跌進千年書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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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石與火:文明最初的心跳,藏在“磨”里
書舍第一展廳,從文明源頭講起:石磨、礦物、色彩,人類最早的書寫與審美,都從大地而來。
最先撞入眼簾的,是幾方粗糲的石磨盤,靜靜臥在銹色底座上。巖石被歲月與人手磨出溫潤包漿,盤面留著淡赭色痕跡。墻上文字簡凈:研磨,人類文明最初的回響。
我蹲下身,指尖輕觸磨盤。石頭的冰涼,混著被無數(shù)雙手焐過的暖意,順著指尖漫上來。文博研究生低聲說:“這些赭色,是遠古先民研磨的赤鐵礦粉。從打制石器,到磨碎礦物、植物,再用顏料記錄生活!文明,就是從‘磨’這個動作里,一點點磨出來的。”
忽然心頭一震。我們常說“磨墨、磨煉、磨礪”,原來“磨”早已刻進中華文明的基因。它從不是簡單的物理打磨,而是精神的淬煉、文化的沉淀:一塊頑石,磨成溫潤硯臺;一段思緒,磨成錦繡文章;一種文明,磨過千年,仍有溫度。
墻面投影緩緩流動:赤鐵礦的紅、孔雀石的綠、青金石的藍、石墨的黑。人類最古老的色彩,從來不在昂貴染料里,而在腳下大地中 。
“起初,出于對美和記錄的需求,祖先們在紅色泥土、動物血液、燃燒灰燼中追逐顏色。”
紅色,是血液之色、火焰之色、生命之力。遠古先民以赤土拌鮮血,涂于崖壁,繪狩獵、祭祀、天地萬物……那不是藝術創(chuàng)作,是與天地對話的虔誠,是對生存的敬畏。
站在這些石磨與色彩裝置前,我不再是游客,是傾聽者。耳邊似有石磨轉動的低鳴,似有先民研磨顏料的低語,似有文明初生時,微弱卻堅定的心跳。
文明從不是憑空而來,它始于一塊石頭、一抹原色、一個“磨”的動作,從大地深處,慢慢生長,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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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筆與毛:一根獸毛,東西方文明的分水嶺
穿過石器與色彩展廳,轉角豁然開朗:一墻毛筆,懸于半空,如一片凝固的森林。
數(shù)百支毛筆,以細線垂掛,筆桿有竹、木、湘妃竹,樸素或帶天然斑紋;筆頭有白、黑、灰,長短聚散,靜中藏勢。館長說:“這展區(qū)主題,叫走獸、飛禽,東西方制筆材料的分水嶺。”
細看旁側剪影墻:雞、鴨、鵝、孔雀、狼、兔、羊……整齊排列。文字清晰:西方鋼筆前,主流是羽毛筆,多用鵝毛、烏鴉毛、老鷹毛(飛禽);中國毛筆,用的是走獸之毛——兔毫、羊毫、狼毫、鼠須 。
一根羽毛,一撮獸毛,竟是東西方書寫文明的分野。
羽毛輕盈堅硬,寫出的字母利落爽直,藏著西方人的直白;獸毛柔韌有彈性,寫出的漢字藏鋒露鋒、起承轉合,含著東方人的含蓄。筆的材質(zhì),悄悄定義了文字的性格,也暗合了文明的底色。
目光撫過每一支筆:狼毫剛勁,羊毫溫潤,紫毫挺括。它們來自不同生命,經(jīng)匠人百道工序:選料、水盆、扎筆、刻字……江西文港,千年筆都,一支毛筆,要經(jīng)120多道工序方成 。
目光在一支支刻著“文港”的筆桿中游走,仿佛看見作坊里的老匠人:指尖粗糙,卻揉得獸毛順滑;眼神沉靜,能辨毫厘之差。窗外青山綠水,窗內(nèi)一支筆的誕生!正是這些無名匠人,以一雙雙手,托舉起中國文脈的一角。
原來,一支毛筆,從不是簡單的工具。它是生命的聚合、匠心的凝結、文明的載體。江西文脈悠長,恰如這毛筆:柔韌,堅韌,經(jīng)千年而不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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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墨與紙:贛鄱水土,養(yǎng)出文房四寶的底氣
筆之后,是墨,是紙,是江西文房的半壁江山。
一組裝置令人駐足:老式打字機、舊電腦模型,呈“滴墨”之態(tài),黑色墨汁順白臺流下,地面積成淺灘;半空懸著巨大墨滴裝置,每滴“墨”上,印著古籍片段。
“這是墨的流淌與傳承。從松煙墨、油煙墨,到油墨、電子屏,墨的形態(tài)在變,但載道、傳文、記心的內(nèi)核,從未改變。”
望著不斷滴落的墨汁,忽覺這便是文脈的模樣:從遠古源頭流來,經(jīng)千年書寫、傳遞、沉淀,匯成長河;有斷流,有險灘,卻總有新的支流匯入,奔流不息。懸著的墨滴,是一個個文化節(jié)點:一篇文章、一首詩詞、一本著作,如墨滴入河,暈開、擴散,影響后世。
另一側墻面,“文人的書桌”展區(qū),文字動人:“豐饒的贛鄱水土和水路,孕育了燦若河漢的名家文士,也孕化出他們賴以為生的筆墨紙硯。”
心頭一熱。江西,竟集齊了文房四寶:文港筆、虹關墨、鉛山紙、婺源硯。
文港筆:千年筆都,匠心傳承;虹關墨:松煙凝香,黑潤如玉;鉛山紙:連史古紙,潔白柔韌,千年不腐;婺源硯:龍尾奇石,呵氣成珠,發(fā)墨如油。
一方水土養(yǎng)一方人,也養(yǎng)一方文房。陶淵明、晏殊、歐陽修、王安石、黃庭堅、朱熹、湯顯祖……這些名字,如星辰照亮文學史,他們案頭的筆、硯、紙、墨,皆出自這片土地 。
江西文脈,從來不是空洞的詞匯。它藏在文港筆的毫芒里、虹關墨的松煙里、鉛山紙的纖維里、婺源硯的石紋里……是水土的滋養(yǎng),是匠人的堅守,是文人的風骨,代代相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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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書與墻:六千線裝書,砌起江西文脈的厚度
萬三書舍最震撼的,是書之墻。
整整一面高墻,由六千余本線裝古籍堆疊而成,中央嵌一把宋代制式書院先生椅,古樸莊重,靜對滿墻書香 。
站在墻前,人如塵埃。六千本書,是六千年文字的沉淀,是無數(shù)文人的心血,是文明的濃縮。宋代古椅,似見朱熹講學白鹿洞、陸九淵授徒象山書院:江西書院甲天下,宋代有書院1000余所,占全國三分之一。
泛黃書頁,墨香淡淡,紙紋粗糙,似觸到古人指尖溫度。書里有家國天下,有風月情懷,有人生哲思,有血淚悲歡……一本書,一個世界;一墻書,一部文明史。
另一側,天花板懸著“書船”裝置:木架為舟,棉線、稻草、舊紙包裹古籍殘片、瓷片,如一葉扁舟,漂浮空中。這些靈感大概是來自古代藏書家,書箱即移動書房,載書而行,便是載著整個世界。
忽想起古時讀書人,負笈游學,背沉重書箱,踏千山萬水。書在,世界就在;心有書,處處是家。文脈,從來不是靜止的,它在行走、在傳遞、在相遇。
還有一面“典籍篇幅墻”:木卷排列,直觀呈現(xiàn)經(jīng)典篇幅——《道德經(jīng)》5000字,僅12卷;《吶喊》10萬字,240卷 。
忽然自省。身為碼字工,常求篇幅之長、字數(shù)之多,卻忘了文字的分量,從來不在長短,而在思想深度、情感溫度。五千言《道德經(jīng)》,字字珠璣,道盡天地規(guī)律,影響千年;厚重大部頭,或轉瞬被遺忘。
這面墻,是鏡子,照見寫作初心:寫心、寫情、寫思,而非堆砌字數(shù);求傳世,而非求篇幅。
萬三書舍的書,從不是冰冷的陳列。它們是活的生命、流動的思想、不滅的精神!在江西這片土地上,被書寫、被珍藏、被傳承,從未斷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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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衣冠南渡:江西,中原文脈的避風港與接棒者
書舍深處,“衣冠南渡”展區(qū),文字沉厚,令人動容。
“中國歷史上三次衣冠南渡:西晉末、安史亂、北宋末。中原戰(zhàn)火,士族南遷,江西三面環(huán)山、北臨長江,成亂世避風港。中原文明與江西山水相融,開啟新篇。”
望著地圖上的臨川、豫章、廬陵,這些地名忽然有了千鈞重量。它們不是簡單的地理符號,是中原文明南遷、落地生根的見證。
文博研究生輕聲解說:“衣冠南渡,是江西文脈的轉折點。中原士族帶來先進文化與教育,江西文風大盛。宋代‘一門九進士,父子兩狀元’,江西從邊緣,一躍成全國文化中心之一。”
站在展區(qū),似見千年遷徙圖景:中原士族,攜書籍、攜家眷、攜文明火種,跋山涉水,來到江西。他們在山水間筑屋、建書院、授學問、著文章……從此中原文脈,在江西落地、開花、結果,長成參天大樹。
陶淵明的田園、晏殊的婉約、歐陽修的文氣、王安石的風骨、黃庭堅的書法、朱熹的理學、湯顯祖的戲曲……這些文化高峰,皆扎根江西水土,承中原文脈,開時代新風 。
江西,從不是文化邊緣。它是亂世里的文脈方舟,盛世中的文化高地!接棒中原文明,守正創(chuàng)新,綿延不絕。
萬三書舍建于此地,恰是最好的見證:江西文脈,源遠流長,根在中原,盛在贛鄱,從未斷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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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枯筆或煥新:深谷幽蘭,文脈不絕
走出萬三書舍,巷口紅燈籠初亮,游人往來,喧鬧依舊。
但心境已截然不同。喧囂仍是喧囂,卻不再擾心。畢竟懂了,這市井熱鬧的背后,藏著一院書香、千年文脈、無數(shù)匠心。
同行三人,一路沉默。從石磨到毛筆,從墨紙到典籍,從衣冠南渡到江西文脈,千言萬語,都化作心底震撼,無以言說。
忽想起書舍里的“枯筆”裝置:枯枝懸掛,燈光下投交錯影子,如森林,如文脈之網(wǎng)。枯筆,是書法筆法,墨盡筆干,線條蒼勁,干澀里藏堅韌,枯竭中見生命力。
這便是江西文脈的寫照:歷經(jīng)戰(zhàn)亂、遷徙、變遷,如枯筆般看似干涸,卻堅韌不拔、生生不息,從未斷,從未絕,只是換了方式,在山水間、煙火里、人心深處,靜靜流淌。
身為資深碼字工,常困惑數(shù)十年堅守的寫作意義:文字能流傳多久?書寫價值何在?
在萬三書舍,找到答案:寫作,是記錄,是傳承,是與時光對話,是與后人共鳴。先民巖壁涂畫,古人毛筆書寫,今人鍵盤敲字……載體變了,記錄生活、抒發(fā)情感、傳遞思想的初心不變。
文字價值,不在載體,不在形式,而在是否有溫度、有思想、有風骨。江西文脈悠長,正因無數(shù)文人,代代接力,以筆為炬,照亮前路!他們的名字,或被銘記,或被遺忘,卻都為文脈長河,添了自己的一筆。
望仙谷燈火漸明,紅燈籠倒映溪水,流光溢彩,如人間星河。這熱鬧煙火,與萬三書舍的靜雅書香,相映成趣。文脈從不是與世隔絕的清高,它藏在煙火里、生活里、人心深處,代代相傳。
萬三書舍,是深谷幽蘭,不與百花爭艷,自有芬芳;是文脈燈塔,在喧囂塵世,照亮文化之路。它提醒每一位游人:江西山水,不僅有顏值,更有文脈厚度;江西文化,不僅是歷史,更是活著的傳承。
站在燈火闌珊處,驀然回首,“萬三書舍”匾額,暮色中沉靜有力。我知道,這一次相遇,是緣分,是啟迪,是心底一顆文化種子,悄然落下。
往后,再想起望仙谷,不再只是懸崖瀑布、紅燈籠煙火,更有一院書香、千年文脈、萬三初心,藏在深谷里,靜候每一位懂它的人,俯身,聞香,聽文脈回響,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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