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遠”的海島，“最近”的守護

4月21日，在欽島海洋漁業有限公司，于洪向女職工宣講保健知識。中國婦女報全媒體見習記者 史羽航/攝

　　□中國婦女報全媒體記者韓亞聰姚建

　　沒有人比海島人更懂“距離”的分量。

　　在山東長島海洋生態文明綜合試驗區，151個島嶼星羅棋布，鑲嵌在黃渤海交匯處，鎖渤海咽喉，扼京津門戶。在10個有居民的海島中，北隍城島位于最北端，即便現在換成了條件更好、航速更快的大船，從這里到長島主城區，也需要六七個小時航程。

　　半生打漁，79歲的劉彥明摸透了大海的脾氣——

　　哪片云要下雨，哪陣風要起浪，他抬眼就能辨個八九不離十。每當這時，他總是滿臉愁容。50歲的女兒幼時便患上腦癱，生活無法自理，一次壞天氣，就能把父女倆困在島上，去大醫院看病成了奢望。

　　風浪一起，原本幾小時的航程便成了遙遙無期的等待。這是北隍城人的愁，也是所有海島人的愁。北隍城、南隍城、大欽、小欽、砣磯、大黑山……這些如珍珠般的海島，鋪展著碧海藍天的詩意，也藏著島上居民對高水平醫療保障的期盼。

　　海的另一面，這樣的期盼牽動著一群人的心。從2019年開始，一支由十幾名煙臺醫生組成的義診醫療隊，一次次跨越山海，把專業的醫療服務送到海島居民身邊，讓“最遠”的海島，有了“最近”的守護。

　　“好長時間不見了，早就盼著你們來了”

　　4月17日，凌晨五點，天剛蒙蒙亮，于洪就開始為上島做準備。

　　作為義診醫療隊主要發起人、煙臺中西醫肛腸醫院院長，每次上島前她都會對準備工作一項項盤點。國家結直腸癌篩查通知單、科普材料、免費藥品、理療器械……細細梳理下來，又是滿滿一面包車。

　　從蓬萊到各海島，最早的一班船是6:30，因為需要辦理人車同行，時間非常緊張。從煙臺市區到蓬萊的路上，于洪的電話響個不停，此次行程既有醫院的專科醫生、退休醫生，也有中醫理療診所的大夫，大家在電話中溝通行程，相約在碼頭會合。

　　晴空萬里，無風無浪，這是醫療隊最喜歡的天氣。遠處海天一色，不少乘客在甲板上拍照、喂海鷗，隊員們無暇賞景，聚在一起討論著一個多小時后將到達的第一站——大黑山島。

　　對于大黑山島，于洪并不陌生，這已是她第五次來這里。“前幾次來已經有了效果，大家的健康意識越來越強，有幾十個居民做了腸鏡檢查。”2023年，煙臺中西醫肛腸醫院被國家衛生健康委指定為消化道腫瘤篩查單位，40~74歲高風險人群可享受免費腸鏡檢查。

　　也正因此，于洪的義診多了幾分底氣。“如果自費，做一次腸鏡檢查得四五百元，我們通過義診把防癌的核心知識、國家篩查的好政策宣傳到位，居民就會省下一筆檢查費用。”

　　一踏上海島，隊員們立刻進入滿負荷狀態。消化科主任于世元剛為鄉村干部、村民代表等進行完消化道腫瘤篩查健康科普，就馬不停蹄地趕往一名排便不暢的老人家里做輔助排便；理療師徐向上的面前，早已排起等候做中醫理療的老人。

　　幾名老人專門來看于洪：“好長時間不見了，早就盼著你們來了。”前幾次義診后，一些群眾去做了胃腸鏡篩查，老人們的腰腿疼、胃腸道不適等癥狀，也在專家們的幫助下得到了很大緩解。“看到你們有了預防疾病的理念，精神狀態越來越好，就覺得我們的工作是有意義的。”于洪說。“你看你多享福，兩個人給你按摩”

　　海島幾日，難得風平浪靜，醫療隊也難得能“一天一島”。

　　南隍城島為“一鄉一村”建制，島上人口不到1000人。4月18日，從大黑山島到長島轉乘輪渡，經歷了近7個小時航程，醫療隊臨近傍晚才抵達這里。

　　南隍城鄉黨委書記葛猛、南隍城村婦聯主席李丹丹，早早地在岸邊迎接：“于院長他們每次來都很受歡迎，上次義診了100多名群眾，大家都非常期待他們能多來。”

　　第二天一早，醫療隊和鄉里的志愿者還在布置場地，就有居民陸陸續續趕來。

　　“她就喜歡吃甜的，我說她不聽。”88歲的李玉勝半是嗔怪半是心疼地念叨老伴譚淑娥愛吃甜食。

　　徐向上在一旁接過話頭：“大姨，您這么大年紀就得少吃糖，咱得健健康康，好好活著啊！”譚淑娥膝蓋疼，走路沒勁兒，徐向上邊給老人做按摩邊科普保健知識，老人的眉頭漸漸舒展。

　　醫療隊的王華是一名退休醫生，也是專業針灸師。看到68歲的秦翠香走路吃力，趕忙搬來凳子讓她坐下，一邊詢問病情一邊按摩，徐向上也走過來“會診”，秦翠香的老伴在一旁笑著打趣：“你看你多享福，兩個人給你按摩，這是花錢都買不來的！”

　　這些靠海吃海的漁民，享受著大海的饋贈，也承受著大海的磨礪。海鮮性寒、海風侵蝕、高強度勞作，久而久之，腰腿疼痛、腸胃疾病成了許多漁民的常見病。

　　因此，醫療隊每年進島必帶中藥，在對老百姓進行結直腸癌篩查宣教的同時，力所能及地為他們解決頸肩腰腿痛等常見病。此外，醫療隊還有重要的“家訪”工作，重點回訪此前參與腸鏡篩查的人群，特別是接受過鏡下息肉切除治療的居民。

　　幾年前，正是醫療隊的宣講，讓村民宋培芳識到自己作為結直腸癌家族史群體，屬于高危人群。篩查后發現了早期腸癌，在濟南做了手術后恢復良好。看到宋培芳臉色紅潤，于洪懸著的心放下了，臨走前叮囑他：“要定期復查腸鏡，適當少吃海鮮，可以多泡泡腳、做做艾灸。”

　　“媳婦和姊妹都去做了腸鏡檢查，過段時間再去復查。”宋培芳的話讓于洪很感慨：“我們從‘以治病為中心’向‘以人民健康為中心’轉變，從被動治病變成主動預防，這也是‘健康中國2030’的重要目標。”

　　“你們就不能多待一天嗎？”

　　在北隍城島，一對老夫妻讓醫療隊既感慨又心疼。

　　4月19日午后，79歲的劉彥明和老伴匆匆忙忙背著女兒趕到了鄉衛生院。“差點錯過義診，多虧了鄰居提醒。”劉彥明邊擦汗邊說。背著女兒求醫問藥，他一背就是50年。

　　50年前，劉彥明的女兒出生時難產，命保住了卻落下了腦癱。“這么多年一共做了三次大手術，孩子的病情總算平穩了。”但最近女兒已經十幾天沒有排大便了，劉彥明老兩口很著急。

　　于世元連忙幫劉彥明把女兒放下，詳細問診后，緊急實施糞便嵌塞取出術。看著女兒不再痛苦，老兩口松了一口氣。“做完后患者舒服了不少，不過還得自行排便才行，我們做了用藥指導，并且也有微信群，能隨時保持聯系。”于世元說。

　　幫劉彥明把女兒放在背上，于世元繼續看診，屋子里外還排著十幾名群眾。不遠處的房間里，徐向上在給腰腿疼的老人做理療。一下午時間，兩人桌子上的礦泉水都沒喝幾口。

　　夜里，天氣突變，狂風呼嘯，第二天去大欽島能否成行還是未知數。幸運的是，大風隨著日出消散，浪高也降到了1米以下。

　　“你們就不能多待一天嗎？”一大早，村民宋鮮華見到醫療隊就拋出“難題”。“沒辦法，還得去其他島上，他們也在等著呢。”于世元笑著安慰道，“我們還會再來的。”

　　一上午，又是20多個居民的義診。有人食管反流難受、有人走路使不上勁兒，還有的一沾枕頭就頭暈……前來問診的大多是60歲以上的老人，沒有心力經常出島找專家，很容易小病拖成慢病，慢病熬成頑疾。

　　從2019年開始，每年兩次進島義診，于洪最大的感觸是島上居民的疾病預防觀念還在“初級階段”，“身體不疼不癢就不重視，有了問題一查往往就是大病，這也是為什么我們總會把健康科普放在第一位。”

　　每次義診，于洪都會打印厚厚一沓宣傳材料。在船艙里，隊員們成了“宣傳員”，向乘客發放宣傳單并講解胃腸道腫瘤防治知識。“有人理解，也有人反感，但只要多一個人重視，就是在節省醫療資源。”

　　“你們啥都不收，就收下這四塊海邊的‘石頭’吧”

　　每次進島，隊員們都會開玩笑：“海島不是你想來就能來，想走就能走的。”

　　這句話不假。2024年9月底，醫療隊在大欽島義診時偶遇大風天氣，被困三天后才通航。

　　這次到大欽島，風平浪靜，陽光和煦，但遇到的難題并不比大風天氣小——村民們都忙著準備收海帶、割扇貝、縫漁網，幾乎沒有時間享受這份“醫療紅利”。

　　于洪當即決定兵分兩路，一隊進村入戶，一隊走進生產現場。

　　路邊，村民肖麗青正坐在石頭上縫漁網，于洪走過去“責備”道：“姐妹，你這樣可不行，坐在石頭上太寒涼，你看你露著腰，很容易得腰腿疼和婦科病，萬一生病了打多少魚才能把醫藥費掙回來。”說著將宣傳單遞過去，詳細介紹了國家腸鏡免費篩查政策，并將中藥送給肖麗青。

　　在欽島海洋漁業有限公司院內，十幾名婦女正在對海帶養殖纜繩進行清污整理，聽說來了義診專家，放下手頭工作圍了過來。

　　于洪把中藥包分發給大家，講起了自己進島義診的經歷：“這些年來島上，也遇到了一些很讓人心痛的事，有的老百姓不注意平時預防，等身體有了癥狀發現已是癌癥晚期，自己遭罪，家庭也陷入困境。”因為時間有限，于洪就把自己的電話告訴了大家，也進了村里“婦女之家”的微信群，“大家有問題隨時聯系我，我也會在群里跟大家分享一些健康科普知識。”

　　傍晚時分，84歲的肖本建托于世元帶給醫療隊四塊石頭以表謝意。這些圓潤的石頭是他這些年在海邊挑出來的“精品”，上面有他用紅漆精心描寫的“善”字，“你們啥都不收，就收下這四塊海邊的‘石頭’吧。”

　　幾個小時前，肖本建專門騎三輪車把于洪迎到了家里。他老伴腹部不適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因為腿腳不便，始終無法出島就醫。于洪當即給于世元打了電話，約定傍晚過來診療。“檢查后考慮是膽囊炎癥，并且伴隨高血壓、小便不適，我給了老人一些藥物、飲食方面的指導，他們對我們的兩次入戶非常感激。”于世元說。

　　每一次深入海島，于洪總是把“健康中國2030”、國家結直腸癌篩查掛在嘴上，“《‘健康中國2030’規劃綱要》印發十年來，健康政策越來越完善，人們的健康意識也有了極大提升，不過還需要通過人人參與、人人盡力強化早篩查、早診斷、早治療，最終實現全民健康。”

　　走完6個海島，一周時間已經過去，從砣磯島返程的船上，隊員們盤點著此行收獲：發放宣傳單4000頁，義診群眾200余名，發放中藥泡腳藥、敷藥包500余份，中醫理療50余人……不過，還有幾個海島沒去成，這也是醫療隊下一次的重點。

　　“下個月，我們將走進這次沒到的海島，等到8月，一個島一個島地再‘走一圈’……”于洪一邊布置著工作，一邊將目光投向大海深處，那些海島上的期盼，正是他們一次次啟程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