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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詩語言優美,情感豐盈,意象新鮮,但有時晦澀難解。從閱讀角度看,“晦澀”是現代詩最明顯的特征之一。然而,這晦澀無論是源于特定的表現方式,抑或對詩之新奇的追求,還是對“何以為詩”的定位,一首好詩不可能僅表現在晦澀,而必須值得深入閱讀,讓讀者在認知與想象的主動參與中,發現晦澀中那復雜的詩意,充裕的內涵。
“詩人讀詩”欄目邀請幾位詩人,每周細讀一首現代詩。這樣的細讀是一種演示,更是一種邀請,各位讀者可以從中看到品味現代詩的一些方法及其自由性,進而展開自己對現代詩的創造性閱讀。
第三十九期,我們邀請詩人桑克,和我們一起賞析加西亞·洛爾迦的詩,《啞孩子》。
撰文 | 桑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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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德里科·加西亞·洛爾迦(1898-1936),二十世紀西班牙著名詩人、戲劇家,“二七一代”的代表人物。主要詩集有《吉卜賽人謠曲集》《詩人在紐約》《最初的歌》等。
本期詩歌
啞孩子
作者:洛爾迦
譯者:戴望舒
孩子在找尋他的聲音。
(把它帶走的是蟋蟀的王。)
在一滴水中
孩子在找尋他的聲音。
我不是要它來說話,
我要把它做個指環,
讓我的緘默
戴在他纖小的指頭上。
在一滴水中
孩子在找尋他的聲音。
(被俘在遠處的聲音,
穿上了蟋蟀的衣裳。)
詩歌細讀
《啞孩子》這首詩真的太有名了。
我讀到的第一首洛爾迦的詩就是這首《啞孩子》。如果我在少年時代就讀了它,我的詩肯定會和現在大不相同。可惜的是,這本書懶洋洋地待在初中圖書館的書架上,我嫌它封面難看,精準地錯過了。這就是以貌取人的不良后果。
《啞孩子》中譯本是戴望舒先生譯的。一個時期以來,我固執地以為戴望舒先生譯的這個洛爾迦就是真正的全部的洛爾迦,一個精致的細膩的天真的西班牙詩人。這種認知直到我看到了他的其他詩的譯文和原文才開始發生改變。糟糕的是,我手里的兩本英西對照版洛爾迦詩選都沒有收錄《啞孩子》。這意味著什么我當然能夠猜出一些來,但我還是對《啞孩子》情有獨鐘。初戀時我們不懂愛情。初戀的純真哪能隨便找得到呢。
《啞孩子》寫于1921年到1922年之間,1927年發表。洛爾迦把這首詩獻給了女詩人澤諾比亞·坎普魯比。她是詩人希門內斯的妻子,翻譯過泰戈爾。洛爾迦為什么把這首詩獻給她,我不清楚。詩人的人情往來,詩人的友誼,我是不想深究的。
洛爾迦的名字譯音我也不想深究。
洛爾迦的名字是Federico García Lorca,從西語發音來說,洛爾卡肯定比洛爾迦準確,但是從漢字角度來說,洛爾迦看起來就是比洛爾卡舒服,何況是初戀呢。所以,用哪個譯名不用哪個譯名就看你的心情了。別較真。
詩的標題《啞孩子》,西語原文是El Ni?o Mudo,W.S.默溫的英譯本是The Little Mute Boy,啞巴的孩子,沉默的孩子,不能說話的孩子,意思差不太多。需要提示的是,Ni?o和Boy都是指男孩兒,在中譯文里沒有體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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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爾迦,約1904年。
全詩共分四節。
第一節四行。戴望舒先生的譯本是,“孩子在找尋他的聲音。/(把它帶走的是蟋蟀的王。)/在一滴水中 /孩子在找尋他的聲音。”這和洛爾迦的原文以及默溫的英譯本非常相似。原文是,El ni?o busca su voz./(La tenía el rey de los grillos.)/En una gota de agua/buscaba su voz el ni?o,英譯本是,The little boy was looking for his voice./ (The king of the crickets had it.(/In a drop of water/the little boy was looking for his voice,似乎看不出中譯文更多的異樣。不過,戴望舒先生把“尋找”寫成“找尋”還是蠻有意思的,音韻布置更加上頭或者舒服。
詩中括弧的形式用法,我是第一次在詩中見到。它是解釋,是隱藏在正語之下的潛臺詞,我們可以不出聲地念它。從內容來看,這句解釋是童話。蟋蟀王把孩子的聲音帶走了,所以他才說不出話來。這個真相是在括弧里被揭露出來的,可能是在說,啞孩子知道自己聲音喪失的真相,但卻說不出來,但是他心里對這件事卻是知道得明明白白的——也就是說,括弧里的句子,就是啞孩子沒有能夠說到心外邊來的心里話。也就是說,這個真相原本是讀者不知道的,現在則被放在括弧里半公開地展示了。
蟋蟀王拿走了自己的聲音,但是啞孩子并沒有向蟋蟀王討還,而是去“一滴水”里尋找聲音。“水里的聲音”是什么樣的?只有一副想象力的翅膀肯定是不夠的,那就先從“水滴的聲音”開始想象吧,那種間歇性的清脆而性感的聲音,從空中墜落,或者從巖石上流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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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爾迦畫作。
第二節也是四行。戴望舒先生的譯本是,“我不是要它來說話,/我要把它做個指環,/讓我的緘默/戴在他纖小的指頭上。”原文是,No la quiero para hablar;/me haré con ella un anillo/que llevará mi silencio/en su dedo peque?ito,英譯本是,I do not want it for speaking with;/I will make a ring of it/so that he may wear my silence/on his little finger.出入也不大,或者說沒有出入。“我”字兩次忠實地出現在句頭,讀起來很舒服,如果刪掉一個,從語法上來說沒有問題,但是味道就變差了。“纖小”當然是中文的美了。這也是造成我認為“洛爾迦精致”這一印象的開始。“纖小”是有情感傾向性的、美感的,而“小”的情感就沒有那么強烈了。
詩中的“它”指的應該是“聲音”。找到聲音,并把聲音制成指環或者戒指。這種想象力才是我認為“洛爾迦精致”的根本原因。聲音可以做成指環,還可以把這個指環戴到手指上。洛爾迦用了一個“同義詞”——“我的緘默”。聲音的指環=我的緘默。啞孩子的沉默或者不能發聲化身為一個非常具體的戒指或者指環。換言之,沉默或者不能發聲是一枚戒指或者指環。指環是什么?是承諾與綁定(婚約),身份與歸屬(階級),守護與封印(符咒),紀念與信物(寄托)。它的特點是什么?其一是時間長,其二是伴隨性。它是提醒,是聲音的替代物。它是痛苦,也是希望。
第三節兩行。戴望舒先生的譯本是,“在一滴水中 /孩子在找尋他的聲音。”重復了第一節的第三行和第四行。原文與英譯本也是如此。這種重復可能是洛爾迦的設計,不知道和科普拉體有沒有關系。
科普拉體(copla)是西班牙詩歌和西班牙歌曲的獨有體式,由四行詩節組成,每行不超過八個音節,韻律格式是ABCB、ABAB或ABBA,而其中的元音和輔音也有相應安排……按照這個說法,全詩12行,《啞孩子》應該是三節詩444,而不是我們現在看見的這個版本:四節詩4422(我還看見過該詩的另外一個版本:三節詩822)。有人說,現在這種形式,其實是洛爾迦對傳統科普拉體進行改造的結果。姑且信之。佩德羅·薩利納斯認為這首詩是洛爾迦融合傳統與現代的關鍵例證。信上加信。
最后一節也是兩行,全是放在括弧里的。戴望舒先生的譯本是,“(被俘在遠處的聲音,/穿上了蟋蟀的衣裳)”,原文是,(La voz cautiva, a lo lejos,/se ponía un traje de grillo),英譯本是,(The captive voice, far away,/put on a cricket's clothes)。原文cautiva 和英譯本captive,都是“囚禁”的意思,是說聲音遭遇囚禁。戴望舒先生把它譯成“被俘”,意思的方向差不太多,但是詞語形態和詞語含義卻是明顯不同的。第一句的處理也不同,原文由兩個分句構成,戴望舒先生譯成完整的一句,更加流暢。如果按照原文,大意是這樣的,“(被囚禁的聲音,從遠處傳來/穿著蟋蟀的衣服)”。戴望舒先生的“衣裳”遠比“衣服”悅耳。
蟋蟀或者蟋蟀王本來是偷聲音的賊,現在卻成了一件衣服。蟋蟀從主體(甚至是主體的王)變成了工具。而真正的主體或者主人卻是啞孩子的聲音。事情被顛覆了,劇情反轉了。蟋蟀從聲音竊賊變成了啞孩子的代言人?這種神奇的事情可能更加符合安達盧西亞的民間元素或者童話特征。但在讀者這里,也許并不需要文化闡釋。反正啞孩子的聲音還活著,只不過是從身體里獨立出去了,而且還擁有一個化身(蟋蟀或者蟋蟀王)。
關于發聲的文學,歷來為我珍視,因為我從小就一直銘記著韓愈的一句話,“大凡物不得其平則鳴。”那么啞男孩的啞或者極端沉默也許就是更為嘹亮的發聲。正如馬丁·普雷希特爾談到這首詩的時候說的:“當那個啞男孩聽到蟋蟀唱歌時,整個世界都是他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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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爾迦畫作。
也巧,早上我在《紐約書評》上看到了翁貝托·埃科的一篇文章,其中談到,In my country today there are people who are wondering if the Resistance had a real military impact on the course of the war。For my generation this question is irrelevant:we immediately understood the moral and psychological meaning of the Resistance(在我的國家,如今有人質疑抵抗運動是否對戰爭進程產生了真正的軍事影響。對于我們這一代人來說,這個問題無關緊要:我們立即理解了抵抗運動的道德和心理意義)。文章是關于二戰時期抵抗運動的,但是我覺得這句話用在洛爾迦的發聲上或者其他人的發聲上也是合適的。洛爾迦的發聲至少具備一種“道德和心理意義”。它的另外一個輔助功能是,對那些過度強調實用性的石塊人是一個回擊。
《啞孩子》寫出來后,洛爾迦經常在與達利和布努埃爾的非正式聚會上讀。
《啞孩子》還有歌曲版,而且特別多。
傳播甚廣的是弗朗西斯·普朗克1947年的版本,我沒聽過,不知道怎么樣。費德里科·蒙波的版本1956年就寫出來了,但是一直不敢發表。其實,此時距離洛爾迦去世已經二十年了。直到蒙波去世后的2003年,這個版本才正式出版。我聽過羅赫爾·帕杜列斯演唱的這個版本,基本是意大利藝術歌曲的路子。我還聽過意大利歌手瑪麗莎·桑尼亞2008年譜曲演唱的版本,非常好聽,似乎更有西班牙風情。去年制作的安迪·泰爾斯坦版本,詭譎而空靈。說實話,我也不知道哪一個版本更合洛爾迦的心意。詩寫出來了,其他的事兒就和作者本人沒什么關系了。巧的是,埃科文章里還引用了尤內斯庫的一句話,我聽了會心一笑,“唯有言辭重要,其余皆為空談。”
回顧上期
本文為獨家原創文章。作者:桑克;編輯:張進;校對:趙琳。未經新京報書面授權不得轉載,歡迎轉發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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