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被譽為西北“旱碼頭”，如今成廢棄“鬼城”，未來還能翻身嗎？

在甘肅酒泉瓜州縣西北部的那片廣袤戈壁上，有一個名字如今很少被人提起。

它叫柳園鎮。翻看地圖，這里處在甘、青、新、藏四省區的陸路交通交匯處，國道312線、215線橫貫全境，蘭新鐵路穿鎮而過。曾經，途經柳園的旅客列車達13對26列，年客流量超過160萬人次，年貨物吞吐量高達400萬噸，被譽為西北“旱碼頭”。

可如今的柳園，常住人口僅剩5159人，戶籍人口更是只有698人。走進去，風沙打在空蕩蕩的樓墻上，像一聲聲嘆息。曾經人聲鼎沸的街道，如今稀稀拉拉只剩老人坐在門口發呆，眼中或許還裝著當年的擁擠人潮。

柳園為什么從昔日的西北樞紐跌落到今天的“半鬼城”？它還有翻身的機會嗎？今天，就帶你走進這座被時光遺忘的戈壁小鎮。

壹 | 因鐵路而生：一座只有非農業人口的副縣級鎮

柳園的源頭，是8公里外一個叫作“紅柳園”的古代驛站。那里長著一片紅柳，還有取之不竭的泉水——在古代絲綢之路上，有水就意味著有人煙，有驛站就意味著有故事。

不過，真正把柳園拉入歷史舞臺的，是1958年。那一年，蘭新鐵路修到了這塊地圖上都沒有標注的地方，鐵道部在此設立柳園站，一座全新的城市，就這樣被火車從戈壁上“拉”了出來。

1960年建鎮，1986年升格為副縣級鎮。與其他鄉鎮迥異的是，這里沒有農業人口，住的全是鐵路系統的職工、家屬以及依附樞紐發展的商販。全鎮擁有各類單位176個，漢族、回族、蒙古族、藏族等多個民族在此聚居。2002年末，人口一度突破1.2萬人。

這是一座純粹靠樞紐和礦產堆起來的城鎮。它的礦藏同樣豐厚：貴金屬金、銀產地24處；有色金屬銅、鉛、鋅等12處；黑色金屬鐵、鎢、錳等20多處，加上花崗石、大理石等非金屬礦23處。巔峰時期，光鐵礦年產量就突破百萬噸。

在那個物資緊缺的年代，柳園就是西部開發的大后方：青藏鐵路建設的上千噸物資經它中轉；火車司機沖完最后一趟坡，就鉆進街邊的飯館來一碗熱騰騰的牛肉面；全國各地的游客要去敦煌，也都必須在柳園下車、換乘汽車，客運站每天像趕集一樣熱鬧。

貳 | 當樞紐被“繞開”：繁華為何一夜凋零？

對許多人來說，一座城市從鼎盛走向廢墟，需要一個緩慢的過程。但對柳園來說，命運的轉折來得像刀切一樣利落。

第一次轉折：2006年，青藏鐵路全線貫通。

更早之前，青藏鐵路建設物資的轉運為柳園帶來了“第二春”。但隨著整條鐵路貫通，貨物直接從內地運抵拉薩，不再經過柳園中轉。人流、物流像退潮一樣迅速離去。曾經幾百輛貨車進進出出、上千噸物資在此碰面的熱鬧景象，一夜之間消失了。

第二次轉折：2011年，敦煌火車站正式啟用。

此前的數十年里，柳園一直是游客們進入敦煌旅游最重要的門戶站——千里迢迢坐火車到柳園，再從柳園坐汽車進敦煌。這里有滿街的旅社、飯館和小賣部，旺季一房難求。敦煌有了火車站之后，游客在柳園下車的必要徹底消失。客運站從人來人往的“集市”變成了空蕩蕩的房子，街邊小店的卷簾門開始長期保持半遮半掩。

第三次打擊：礦產資源枯竭。

2005年前后柳園鐵礦產量還能維持在百萬噸量級。但從2015年起，主要鐵礦區的開采量下滑超過六成。企業撤離，工人離開，商鋪關門。一些礦區通勤車停開后，街邊出現了成排的廢棄車輛——“汽車墳場”。“汽車墳場”的出現，背后是當地人做過的一筆殘酷經濟賬：把一輛廢車拖走，運費可能比這輛車本身還值錢。既然挪走要花錢，不如就讓它停在原地。于是，一排排銹跡斑斑的“廢鐵方陣”開始在鎮子里蔓延。學校和醫院隨之合并：柳園中學的牌子摘下，醫院被降格成衛生室，鎮上連一個公共廁所都找不到能用的。

人口像是從指縫中流失的沙土。2020年普查時，柳園常住人口已不足8000人，相比鼎盛時期，近乎腰斬。

2019年戶籍人口僅剩698人，曾經擠滿了人的街道，大多數時間里只聽得見風沙敲窗的聲音。

叁 | 《狗陣》與“汽車墳場”：當廢墟成為一種風景

這些年，西北有不少資源枯竭的“鬼城”，玉門是石油枯竭，冷湖是徹底空城。但柳園不同于它們——它既有工業時代的冰冷，又有歲月磨損后的滾燙質感。正因為這種獨特的氣質，使它在廢墟美學愛好者圈子里擁有了一定的流量。

2024年，一部由管虎導演、彭于晏主演的電影《狗陣》在這里取景拍攝。劇組租場地每天要付幾萬元，還招募了不少當地人做群演和后勤。有人第一次從劇組領到工資，臉上的笑容比戈壁的白晝還晃眼。電影尚未公映，小鎮就先“活”了過來——飯館的油煙重新升起來，街上的笑聲也多了起來。

伴隨電影宣發帶來的熱度，柳園開始嘗試另一種可能。短視頻平臺上，關于這座廢棄小鎮的打卡視頻累計播放量一度突破百萬。“汽車墳場”的頹敗之美、廢棄火車站上裸露的鋼筋、老攝影愛好者們排隊拍攝的退役蒸汽火車，一下子激起了無數年輕人對復古廢墟的好奇。

鎮上順勢把舊站房改建成“戈壁鐵路記憶館”，里面陳列著鐵路老照片、蒸汽機車模型和當年的信號燈。如今，這座紀念館已成為西北線上為數不多的懷舊型文旅景點，每一個走進來的人都要摸著生銹的鐵軌感慨一句：這條鐵路當年可是整個國家通向大西北的生命線。

肆 | 光伏與星空：戈壁上曬出新未來

但靠拍攝廢墟賺流量終究不是長久之計。柳園真正的翻身仗，打在另一條賽道上——光伏與星空經濟。

柳園所在的戈壁地區，年均日照時長超過3000小時，風多、云少、光污染幾乎為零。這在全國都屬于頂尖的光伏發電條件。國內多家光伏企業敏銳地抓住了這一資源，陸續在此布局光伏電站。電站建設時期吸納了一批建筑工人，投用后日常的維護、組件清洗等工作則提供了幾百個相對穩定的就業崗位。截至2023年，柳園循環經濟產業園實現工業產值7.2億元，實現工業增加值3.1億元，完成稅收5345萬元。

2025年夏天，鎮里舉辦了第一屆“戈壁星空露營節”。上千名從全國各地趕來的露營愛好者，在烈日退去的戈壁上支起帳篷。入夜后，方圓數十公里內只有這里亮著微弱的露營燈光，頭頂上的銀河璀璨到讓人流淚。民宿全部訂滿，帳篷連成一片光海，那幾天的小鎮，恍惚間回到了最鼎盛期人聲鼎沸的樣子。

2025年，柳園鎮扎實推進1%人口抽樣調查，其常駐企業數量和服務配套悄然恢復。同時，瓜州縣明確編制柳園鎮等鄉鎮的詳細規劃，將此類廢棄資源型城鎮升級轉型納入正式發展議程。

寫在最后：它還能贏回明天嗎？

柳園的起，是因鐵路——一條鋼鐵巨龍匍匐過戈壁，讓地圖上無名的角落長出了一座繁華小鎮。柳園的落，是因鐵路被“繞開”——當時代的列車不再需要在此停靠，繁華也隨之瓦解。

但荒涼不意味著死亡。柳園正在走一種“復活模式”，一種與過去截然不同的道路：用廢棄的工業遺址吸引懷舊游客，用充沛的太陽能為產業輸血，用戈壁純凈的夜空召喚文藝青年。舊的劇情已經落幕，新的劇本才剛剛翻開章節。

這里沒有迪斯尼樂園，沒有五星級酒店，沒有精致的購物中心。有的只是一排沾滿黃沙的老樓房、一個褪了色的火車站、一望無垠的戈壁以及比城市澄澈一萬倍的星空。但恰恰是這些，給了柳園一個別人復刻不出來的獨特位置。

西北有很多故事在風沙中被埋沒，柳園正在努力成為一個不被遺忘的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