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深秋的雨敲打著落地窗,林雪晴站在陽臺上,手里的煙燃到了濾嘴也沒察覺。
樓下有人在按喇叭,一聲接一聲,像催命似的。她沒動。
客廳里那盆綠蘿已經枯了大半,她忘了澆水。其實也沒時間澆——自從那件事之后,她每天忙得像陀螺,連覺都睡不踏實。可忙什么呢?她也說不上來。
手機亮了。
周小武發來一條語音,她猶豫了兩秒,還是點開了。
“姐,今晚吃什么?我買條魚吧,你上次說想吃酸菜魚。”
聲音年輕、輕快,像三月的風。可這風刮在她心上,卻像刀子似的疼。
她沒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
她還記得那天下午,她推開出租屋的門,看見周小武正在廚房里笨手笨腳地切土豆絲,切得粗細不均,歪歪扭扭的。他回頭看見她,笑得眼睛彎彎的:“姐,你回來了?我學著做飯呢,你嘗嘗。”
那一刻她心里有個聲音說:完了。
五十八歲的人了,什么大風大浪沒見過,卻栽在一個二十二歲的小伙子手里。
可這栽法不對。別人管這叫“倒貼”,叫“老牛吃嫩草”,叫“為老不尊”。更難聽的她都在網上看過了,那些評論像淬了毒的針,一根一根扎在她心上。
“這阿姨兒子都比男的大吧,不嫌丟人?”
“軟飯硬吃,絕配。”
“女的有錢,男的有癮,各取所需。”
她關了手機三天沒敢開機。
可第四天,她還是去了出租屋。
不是因為她放不下,是因為周小武發了一條消息:“姐,我找到工作了,搬家公司開車。以后不用你掏錢了。”
搬家公司。
她想象著他瘦瘦的背影扛著冰箱爬樓梯的樣子,心里像被什么東西猛地撞了一下。
這孩子,明明可以找更好的活干。可他偏不。
他說過,不想讓人說他靠女人。他也說過,不在乎別人怎么說。
可她呢?她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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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廣場舞
九月的傍晚,天還沒完全黑透,小區廣場上的音響就響起來了。
林雪晴站在隊伍最前面,穿著一件玫紅色的運動上衣,黑色練功褲,腳踩一雙軟底舞蹈鞋。她的動作不算標準,但勝在舒展,每一個轉身都帶著一種被歲月打磨過的從容。
“林姐,你今天領操啊?”旁邊的王秀蘭湊過來問。
“李姐感冒了,我替她一天。”林雪晴把音響調大了些,回頭看了一眼稀稀拉拉的隊伍,“人到齊了嗎?”
“還差好幾個呢,老張今天去接孫子了,小劉加班的……”王秀蘭掰著手指頭數。
林雪晴沒再問,轉身走到隊伍前面,拍了拍手:“各位,咱們開始了啊,《最炫民族風》,走起!”
音樂響起來的時候,她整個人像被注入了某種活力。手臂伸展,腰肢扭轉,腳步輕盈得不像一個五十八歲的女人。
退休三年了,她把大把時間花在廣場舞上。不是因為她多喜歡跳舞,而是因為需要找個事做,需要和人說說話,需要讓人覺得她還沒老到沒用的地步。
丈夫走得早,四十五歲那年查出肝癌,從確診到走只用了三個月。女兒嫁到了深圳,一年回來一兩次,每次待不了幾天就走。
她一個人住在這套三居室里,每個房間都空蕩蕩的。客廳那臺五十五寸的電視,她幾乎沒開過,因為一打開就嫌吵。
“林姐,你跳得真好!”一個年輕的男聲從身后傳來。
林雪晴回頭,看見一個小伙子蹲在花壇邊上,正舉著手機拍她。
她皺了皺眉,但沒說什么。現在的年輕人都這樣,看到什么都拍,好像不拍下來就不算活過。
一曲結束,她停下來喝水,那小伙子還蹲在那里沒走。
“你找誰?”她問。
小伙子站起來,比她高出整整一個頭。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牛仔褲膝蓋上磨破了一個洞,腳上一雙黑布鞋,鞋幫子上還沾著泥。
“我住這小區。”他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前兩天剛搬來,租房子的。”
林雪晴打量了他一眼。這小伙子長得不難看,濃眉大眼的,皮膚偏黑,像是曬了不少太陽。但太瘦了,T恤穿在身上空蕩蕩的,鎖骨凸出來一塊。
“你做什么工作的?”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問這些,可能是當媽當久了,看見年輕人就忍不住操心。
“還沒找好呢,剛來這城市沒幾天。”小伙子摸了摸后腦勺,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叫周小武,您叫我小周就行。”
“多大了?”
“二十二。”
二十二,比她女兒還小三歲。林雪晴在心里算了算,沒說話。
“林姐,再來一首?”王秀蘭在一旁催。
“來了來了。”林雪晴把水杯放在花壇上,轉身回了隊伍。
音樂再次響起,她跳得比剛才更投入,動作也更舒展。她能感覺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追著她,但沒有回頭。
一曲終了,又接一曲。天色漸漸暗下來,廣場上的路燈亮了,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跳完第三首,林雪晴決定休息一下。她走到花壇邊,發現剛才那小伙子居然還蹲在那里,旁邊多了兩瓶水。
“姐,喝水。”周小武遞過來一瓶。
林雪晴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多少錢?我轉你。”
“不用不用,一瓶水值幾個錢。”周小武連忙擺手,“姐你跳得真好看,我剛才發網上了,好多人點贊呢。”
“你發網上了?”林雪晴眉頭一皺,“誰讓你發的?刪了。”
周小武愣了一下,趕緊掏出手機打開短視頻平臺:“姐你別生氣,我這就刪……你看,評論都是夸你的,說你有氣質,跳舞好看……”
林雪晴掃了一眼屏幕。視頻里的自己正跳得投入,身姿挺拔,動作舒展,評論區還真有不少人評論——
“這阿姨身材保持得真好!”
“這是專業的吧?動作好標準。”
“氣質絕了,像練過舞蹈的。”
說實話,看到這些評論她心里是有點高興的。但嘴上還是說:“刪了吧,我不想在網上露臉。”
“好嘞,馬上刪。”周小武干脆利落地刪了視頻,“姐別生氣啊,我就是覺得你跳得好,想讓大家也看看。”
林雪晴沒再追究,擰開水喝了一口,是常溫的,不是冰的。她看了看周小武,覺得這小伙子倒是有幾分細心。
“姐,你一個人住這小區?”周小武問。
“嗯。”
“那你兒女呢?”
“嫁出去了。”林雪晴說得輕描淡寫,可握著水瓶的手緊了一下。
“哦。”周小武識趣地沒再問,“我老家在四川農村,爸媽都在老家種地。我出來打工,先在工地干過,后來跑過外賣,想換個城市看看。”
“怎么想到來這兒?”
“網上說這城市節奏慢,適合生活,我就來了。”周小武笑了笑,笑容里有種年輕人的莽撞和天真。
林雪晴看著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候的事。那時候她也像這樣,揣著幾百塊錢就敢往大城市闖,覺得天大地大總有口飯吃。
可那都是幾十年前的事了。現在的她已經不想闖了,只想安安穩穩地把日子過完。
“找房子了嗎?”她問。
“找著了,就前面那棟樓,六樓,合租的。”周小武指了指不遠處一棟老居民樓。
“六樓?沒電梯?”
“沒。不過沒事,我年輕,爬得動。”
林雪晴又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她把水瓶放在花壇上,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我走了,你也早點回去吧。”
“姐,你明天還來跳嗎?”
“來。”
“那明天見!”
林雪晴點點頭,轉身往家走。走出十幾步遠,她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周小武還站在原地,正彎腰撿地上的空瓶子。
她把一個礦泉水瓶、一個易拉罐攏在一起,放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林雪晴轉回頭,加快了腳步。
第二章 一碗面
第二天傍晚,林雪晴到廣場的時候,周小武已經等在那里了。
他還是那副打扮,T恤、牛仔褲、布鞋,只是今天衣服看起來干凈了些,像是剛洗過的。
“姐,你來了!”周小武老遠就朝她揮手。
林雪晴點了點頭,走到隊伍前面調試音響。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運動衫,頭發在腦后扎了個低馬尾,整個人看起來清爽利落。
“林姐,那個小伙子是誰啊?天天來看你跳舞。”王秀蘭湊過來,眼神里帶著八卦的光芒。
“租房的,沒事干。”林雪晴淡淡地說。
“長得還挺俊的嘛,有沒有對象?”
“你打聽這個干什么?你閨女又不是單身。”
“我就是問問嘛。”王秀蘭訕訕地笑了兩聲,轉身走了。
音樂響起來,林雪晴開始領舞。她的動作比昨天更放松,腰肢的轉動、手臂的伸展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韻味。
一曲結束,她剛停下來,周小武就遞過來一瓶水。
“姐,喝點水。”
林雪晴接過來,這次沒說要給錢的事。
“你工作找到了嗎?”她問。
“還沒呢,明天去面試一個。”周小武蹲下來,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翻了翻,“有個快遞站招人,還有一家餐館招服務員,我看看哪個合適。”
“快遞站太累了,餐館也累。”林雪晴想了想,“你以前做什么的?”
“跑過外賣,工地搬過磚,工廠也待過。”周小武掰著手指頭數,“啥都干過,啥都不精。”
“你有駕照嗎?”
“有C1。”
“那你去學個大車駕照,以后開貨車或者跑長途,收入比這些強。”
周小武眼睛一亮:“真的?可學大車駕照要不少錢吧?”
“五六千,看你怎么學。”林雪晴頓了頓,“你要是真想學,先找個能糊口的工作干著,攢夠了錢再學。”
“行,我聽姐的。”周小武用力點頭,那認真勁兒像個剛畢業的學生。
林雪晴看他這樣子,忍不住笑了:“聽我的干什么?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
“我覺得姐說得對,我得學門技術,不能一輩子干體力活。”周小武說這話時,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黑葡萄。
林雪晴移開目光,轉身繼續跳舞。
跳完最后一曲,快九點了。隊員們陸陸續續散了,廣場上只剩零星幾個人。
林雪晴收拾好東西準備回去,周小武還蹲在那里。
“你怎么還不走?”她問。
“姐,你吃晚飯了嗎?”周小武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林雪晴愣了一下。晚飯?她中午吃了剩飯,下午跳完舞就不覺得餓了,根本沒想起晚飯這回事。
“沒吃吧?”周小武從她的表情里讀出了答案,“我也沒吃呢,要不咱倆一塊吃點?我知道前面那條街上有個面館,味道不錯。”
林雪晴想說不用了,可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她嘆了口氣:“走吧,我請你。”
“不用不用,姐,我請你。”周小武連忙說。
“你還沒找到工作,請什么請?我請你。”林雪晴的語氣不容拒絕,說完就往前走。
面館不大,但干凈。老板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正靠在柜臺后面刷手機。
“兩碗牛肉面。”林雪晴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姐,一碗就夠了,我不餓。”周小武跟過來坐下。
“不餓的人不會這個點還在外面晃。”林雪晴看了他一眼,對老板說,“兩碗,多加點面。”
面端上來的時候,熱氣騰騰的。湯頭濃厚,牛肉燉得爛糊,上面撒了一把香菜和蔥花。
周小武端起碗就開始吃,吃得很香,呼嚕呼嚕的,像個小孩。林雪晴看著他,忽然想起自己女兒小時候也是這樣,吃什么都香,好像全世界最好吃的東西就在碗里。
可女兒長大了就變了。挑剔了,講究了,吃頓飯要拍三張照片發朋友圈,然后等有人點贊了才肯動筷子。
她不知道現在的年輕人到底在追求什么。
“姐,你怎么不吃?”周小武抬起頭,嘴角沾著面湯。
“吃。”林雪晴低下頭,挑起一筷子面。
面入口的瞬間,她忽然有種說不出的感覺。不是好吃,也不是不好吃,而是她很久沒有和一個人面對面坐著吃一頓飯了。
平時她都是一個人,在廚房的角落里站著就把飯吃完了,有時候甚至懶得做,泡個面,或者啃個蘋果就當一頓。
太大張旗鼓地做一頓飯,再一個人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完,那種孤獨感比餓肚子還難受。
“姐,你是不是經常不按時吃飯?”周小武忽然問。
林雪晴筷子一頓:“你怎么知道?”
“你太瘦了。”周小武看著她,“而且你今天跳舞的時候,中間停了一次,喘了半天。那不是累的,是餓的。”
林雪晴沉默了。
她確實經常不按時吃飯。有時候是忘了,有時候是不想做,有時候是做了也吃不下。
“以后你要是沒吃飯,就跟我說一聲。”周小武說這話時,語氣很平常,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我反正一個人,多煮一碗飯的事。”
林雪晴抬起頭,看著他年輕的臉,忽然有點想笑。
二十二歲的小伙子,對五十八歲的阿姨說要給她做飯。
這種事要是讓別人聽見,不知道會怎么想。
可她偏偏笑不出來。
因為她是真的很久、很久沒有聽到有人對她說這種話了。
“快吃吧,面涼了。”她低下頭,把臉埋進碗里。
第三章 靠近
周小武在快遞站找到了工作。
每天早晨六點起床,騎著他的破電動車去站點分揀包裹,然后挨家挨戶送。一天下來少說也有一百多單,忙的時候連口水都顧不上喝。
可他還是每天晚上準時出現在廣場上。
“今天怎么樣?”林雪晴跳完一段舞,接過他遞來的水,隨口問。
“還行,今天我們站長夸我了,說我干得快。”周小武蹲在旁邊,臉上帶著汗和笑,“姐你說得對,快遞站確實累,但我年輕,扛得住。”
“注意腰,別閃了。”林雪晴說。
“知道了姐。”周小武乖乖點頭。
王秀蘭又開始在旁邊擠眉弄眼了。林雪晴假裝沒看見。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將近一個月。
每天傍晚,周小武都會出現在廣場上,等她跳完舞,兩人一起去面館吃碗面。有時林雪晴會在家做兩個菜,帶到廣場上和他一起吃。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這樣做。可能是同情這個從農村來的小伙子,也可能是一個人待久了,太想找個說話的伴。
但周圍人的眼光讓她越來越不舒服。
“林姐,那個小伙子是不是對你太好了點?”王秀蘭終于忍不住直說了,“一個大男人,天天往你跟前湊,你說他是圖啥呢?”
“圖啥?圖我老了有低保?”林雪晴沒好氣地說。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王秀蘭壓低聲音,“你可得長個心眼,現在社會上什么人都有的。”
林雪晴沒接話。
她知道王秀蘭是好意,但這些話像一根刺,扎進去就不容易拔出來。
那天晚上跳完舞,她沒去面館。
“姐,今天不吃了?”周小武跟在她后面,有些困惑地問。
“不吃了,累了,想早點回去休息。”林雪晴頭也沒回。
“那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沒多遠。”
林雪晴加快腳步,走進單元樓,反手關上了門。
她靠在門上,聽著外面的動靜。周小武的腳步聲在樓下停了一會兒,然后慢慢遠去了。
她忽然有點后悔。
人家小伙子什么都沒做錯,她憑什么甩臉子?
可她又覺得自己沒錯。保持距離是對的。五十八歲的人了,總不能因為一碗面、一瓶水就昏了頭。
接下來的幾天,她沒去跳廣場舞。
不是真的不想去,是不想看見周小武。準確地說,是不想看見他蹲在花壇邊上等她。
手機里他發了好幾條消息,她都沒回。
“姐,你這兩天怎么沒來跳舞?”
“姐,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要不要我去看看你?”
“姐,我今天買了個西瓜,特別甜,給你送一個過去?”
最后一條消息后面,跟著一個西瓜的照片,圓滾滾的,綠油油的,看著就很甜。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沒回。
第四天傍晚,門鈴響了。
林雪晴從貓眼里看了一眼,是周小武。他手里提著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什么東西。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門。
“姐,我就知道你肯定在家。”周小武站在門口,笑得有些局促,“這幾天你沒去廣場,王姐說你身體不舒服,我買了點水果來看看你。”
“誰說我身體不舒服?”林雪晴皺眉。
“王姐說的。”
林雪晴心里罵了王秀蘭一句多嘴,但臉上沒表現出來:“進來吧。”
周小武進了門,把塑料袋放在玄關柜上。他環顧了一圈客廳,有些拘謹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該坐還是該站。
“坐吧。”林雪晴指了指沙發,轉身去廚房倒了杯水。
等她端著水出來,看見周小武正盯著電視柜上的一張照片看。那是她女兒小雅大學畢業時拍的,穿著一身學士服,笑得燦爛。
“你女兒?”周小武問。
“嗯。”
“長得像你。”
林雪晴把水杯放在他面前,沒說話。她在對面椅子上坐下來,端詳著面前這個年輕人。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T恤,黑色的,領口干干凈凈。頭發也洗過了,不像平時那樣亂糟糟的。手里還提著一袋蘋果,紅得發亮。
“你買蘋果干什么?也不便宜。”她說。
“不貴,今天超市打折。”周小武坐回沙發上,“姐,你身體到底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我沒不舒服。”林雪晴嘆了口氣,“我就是不想跳了,跳煩了。”
周小武愣了一下,但很快就笑了:“不想跳就不跳唄,我在網上看了,廣場舞跳多了對膝蓋也不好。姐你想干點別的?我陪你。”
林雪晴看著他的笑臉,心里那根刺又開始隱隱作痛。
“周小武,”她忽然認真地說,“你有沒有聽過什么閑話?”
“閑話?什么閑話?”周小武一臉茫然。
“就是……”林雪晴斟酌了一下措辭,“關于你和我的。”
周小武沉默了兩秒,然后低下頭,用手指摩挲著水杯的杯壁。
“聽過。”他說,“都說我圖你什么。”
“那你圖我什么呢?”
“姐,你覺得我圖你什么?”周小武抬起頭,直視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干凈、坦然,沒有躲閃,沒有心虛,反而帶著一種超出他年齡的沉穩。
林雪晴被這雙眼睛看得有點慌,移開了目光。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圖你什么。”周小武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種說不出的苦澀,“我就是覺得,跟你在一起的時候,心里踏實。”
“我不年輕,不漂亮,也沒多少錢。”
“可你對我好。”
“我對誰都這樣。”
“不是的。”周小武搖頭,很認真地說,“你對我好,不是因為你善良,是因為你把我當個人看。”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林雪晴心里那潭死水,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她不知道該怎么接這句話,只能沉默著。
“姐,你要是不想我來了,我就不來了。”周小武站起來,把水杯放在茶幾上,“但你得答應我,按時吃飯,別老餓著。”
說完他轉身往門口走。
“等等。”林雪晴叫住他。
周小武轉過身來。
“西瓜呢?你不是說給我送西瓜?”
周小武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像陽臺上的陽光,熱烈而坦蕩。
“明天,明天我送過來。”
第四章 流言
西瓜送來了,還有一袋綠豆,說是夏天喝綠豆湯解暑。
周小武還是每天來廣場,只是不再蹲在花壇邊上等,而是站在隊伍后面,和她保持著一個禮貌的距離。
可流言還是長了翅膀似的在小區的中老年群體里飛。
“哎,你看見了嗎?就是那個姓林的,天天跟一個小伙子在一起,那小伙子比她女兒還小三歲呢。”
“我聽說那小伙子住她家去了?”
“真的假的?這也太……”
“誰知道呢,現在的人什么事干不出來?”
這些話傳進林雪晴耳朵里的時候,她正在菜市場買菜。兩個大媽在她身后說得起勁,壓根沒注意到她。
她把茄子放進袋子里,付了錢,轉身走了。
回到家,她把菜重重地摔在桌上,坐在沙發上發了好一會兒呆。
然后她拿起手機,翻到周小武的微信,打了幾個字,又刪了。再打,再刪。
最后她把手機扔到一邊,抱著胳膊坐在那里,一個字也沒發。
她不是不知道外面的人在說什么。她只是沒想到,這些人會對一個五十八歲的女人這么刻薄。
他們好像忘記了,五十八歲的女人也有心,也會覺得疼。
晚上周小武照例來廣場,臉上帶著笑,手里提著一袋桃子。
“姐,今天站長老張請客,發了兩箱桃子,我給你帶一箱過來。放你門口了,你回去別忘了拿。”
“嗯。”林雪晴接了水,沒多說話。
跳完舞從廣場回來的時候,周小武跟在她后面,像往常一樣送她到樓下。
“周小武。”她忽然停下來。
“怎么了姐?”
“你別來了。”
周小武的笑容僵在臉上。
“什么?”
“我說你別來了。”林雪晴轉過身,看著他的眼睛,“廣場舞別來了,面也別吃了。你還年輕,別讓別人說閑話。”
“我不在乎別人說什——”
“我在乎。”林雪晴打斷他,“我五十八歲了,我女兒嫁了人,我還要臉呢。”
話說完她就后悔了。
因為周小武的眼圈瞬間紅了。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哭,只是站在那里,嘴唇微微發抖。
“姐,”他聲音有點啞,“你覺得跟我在一起丟人?”
林雪晴張了張嘴,想解釋,可那些解釋的話到了嘴邊全變成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雪晴深吸一口氣,“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你懂嗎?你是年輕人,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一個老太婆,不能拖累你。”
“誰說你是老太婆?”周小武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誰說的?你聽見誰說的?你告訴我,我去找他說清楚!”
“你找人家說什么?人家說得不對嗎?”林雪晴也急了,“你看看我們倆,站在一起像什么?像不像奶奶和孫子?像不像一個貪財一個貪色?”
這話一出口,空氣都凝固了。
周小武看著她,眼睛里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
“姐,”他說,“你覺得我是貪你的色?”
林雪晴沒說話。
“你覺得我找你,是因為你有錢?你才五十多歲,能有什么錢?我能圖你什么?”
“那你圖什么?”林雪晴幾乎是喊出來的,“你告訴我你到底圖什么!一個二十二歲的男人,天天圍著一個五十八歲的女人轉,要不是圖點什么,他是傻的嗎?”
周小武站在路燈下,半邊臉被光照亮,半邊臉藏在陰影里。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雪晴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我圖你身上那股勁兒。”他終于開口,聲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語,“你一個人,老公沒了,女兒不在身邊,可你還是每天穿得干干凈凈的,跳舞的時候笑得那么好看。你吃面的時候會把肉夾給我,你說‘注意腰別閃了’的時候,眼睛里是真的在擔心我。”
他抬起頭,直視著林雪晴。
“我媽四十六歲,看起來比你還老。她這輩子沒出過縣城,沒買過一件超過一百塊錢的衣服,可她從來沒抱怨過。我爸說我媽傻,我覺得她是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了。”
“姐,你和我媽不一樣,你沒咽苦,你活得倔。我喜歡你這股倔勁兒,不行嗎?”
林雪晴的眼淚掉下來了。
這些年她一個人撐過來的所有委屈,在這一刻全部涌上心頭。她想起了丈夫走的那天晚上,她在醫院走廊里哭了一個小時,然后擦干眼淚去辦手續。她想起了女兒婚禮那天,她在臺上笑得體面,回到家對著空蕩蕩的客廳哭了一整夜。她想起了無數個深夜里,她一個人坐在陽臺上,手里夾著煙,看著遠處的萬家燈火,覺得這座城市的每一盞燈下面都住著幸福的人,只有她是多余的。
她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周小武,也不知道該怎么回答自己。
“你走吧。”她轉過身,背對著他,“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姐——”
“走!”
身后的腳步聲慢慢遠去了。林雪晴靠在單元樓的門上,仰起頭,看著頭頂那一輪彎月,眼淚無聲地流了滿臉。
第五章 缺口
那天之后,周小武真的沒再來。
廣場上的音響還是每天準時響起,跳舞的隊伍里還是那些老面孔。只是隊伍最前面少了林雪晴,花壇邊上少了一個蹲著的年輕人。
王秀蘭來問過兩次,林雪晴說腰疼,不跳了。王秀蘭將信將疑地走了。
日子又回到了從前的樣子。
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看電視,一個人坐在陽臺上抽煙。不同的是,她現在連廣場都不去了,連下樓都變得小心翼翼,生怕碰見誰。
她知道自己把周小武推開了,可她不后悔。
有些關系,從開始就是錯的,早點結束對兩個人都好。
可錯在哪里呢?她想不明白。
她只是覺得自己不配。
不配被人這樣真心實意地對待。
林雪晴開始在手機上看周小武的短視頻賬號。他更新得不多,偶爾發一條,不是在快遞站分揀包裹,就是站在陽臺上拍夕陽。
他的賬號粉絲很少,每一條視頻點贊都只有幾十個。可他還是認認真真地拍,認認真真地剪輯,有時候配一段音樂,有時候寫幾句文案。
最新的一條視頻,是在他合租屋的窗臺上拍的。一盆綠蘿,葉子剛澆過水,水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文案只有一句話:“今天學會了扦插綠蘿,原來一棵可以變成很多棵。”
林雪晴盯著這條視頻看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家里也有一盆綠蘿,已經枯了大半。她想起周小武上個月還說過,姐,你這綠蘿該換盆了,根都滿了。
她把手機放下,走到客廳,端起那盆枯了大半的綠蘿。
土干得裂開了,葉子黃了許多,只有中間的兩片還是綠的。
她拿起噴壺,仔仔細細地澆了水,又把枯葉一片片摘掉,用剪刀剪了些干枯的枝條。
折騰了半個小時,那盆綠蘿看起來還是蔫蔫的,但至少沒那么慘了。
她把花盆放回原來的位置,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然后拿起手機拍了張照片。
照片拍好了,她猶豫了很久,還是發給了周小武。
“按你說的,澆了水了。”
消息發出去,她立刻后悔了,手指忙不迭地去點撤回。
可消息已經顯示“已讀”。
三秒后,周小武回了一個豎起大拇指的表情。
又過了幾秒,他又發了一條:“姐,土要是硬了就得松松土,光澆水沒用。”
林雪晴看著這條消息,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她沒再回,但心里那塊缺口好像被什么東西填了一點點。
第六章 靠近之后
十月的一個傍晚,林雪晴正在廚房里燉排骨湯,門鈴忽然響了。
她從貓眼里看了一眼,心臟漏跳了一拍。
門外站著周小武,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裝外套,頭發比上個月長了一些,額前的碎發快要遮住眼睛。他的手里提著一個袋子,里面裝著什么東西,鼓鼓囊囊的。
林雪晴深吸一口氣,打開了門。
“姐。”周小武站在門口,微微有些拘謹,“我剛下班,路過你這里,想著好久沒見了,來看看你。”
他的眼睛瞟了一眼廚房的方向,聞到排骨湯的香氣,舔了舔嘴唇。
林雪晴看了他一眼:“進來吧。”
周小武進了門,把袋子放在玄關柜上。林雪晴這才看清袋子里是一袋紅薯,個頭不大,但圓滾滾的,表面還帶著新鮮的泥土。
“我老家寄來的,自己家種的。”周小武說,“我媽說特別甜,讓我給朋友分一分,我就想著給你送一袋過來。”
林雪晴沒說什么“不用了”之類的話,而是轉頭回了廚房,從碗柜里拿出一個空碗,舀了一碗排骨湯,又夾了幾塊排骨進去。
“坐下喝碗湯,外面冷。”
周小武接過碗,老老實實坐在餐桌前。他低著頭喝湯,喝得很慢,好像在品什么特別珍貴的東西。
林雪晴也在對面坐下來,看著他喝。桌上那盆綠蘿經過這段時間的照料,已經緩過來了,新冒了好幾片嫩綠的葉子。
“工作怎么樣?”她問。
“還行,就是雙十一快到了,快遞站忙得要命,這幾天每天都送到晚上九十點鐘。”周小武喝了一口湯,抬起頭,“姐,你最近身體還好嗎?有沒有按時吃飯?”
“吃了,天天吃。”
“真的?”
“你還不信?”林雪晴白了他一眼,嘴角卻帶著笑意。
周小武嘿嘿笑了兩聲,繼續喝湯。
排骨湯喝完了,周小武把碗放下,猶豫了一下,從口袋里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是一張銀行卡。
林雪晴愣住了:“這是什么?”
“姐,這個月工資發了,扣掉房租和吃飯的錢,還剩下兩千塊。”周小武說這話時,表情很認真,“我之前跟你說的那些話,不是說著玩的。你要是覺得我這個人還行,這錢就放在你這兒,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林雪晴盯著那張銀行卡,好半天沒說話。
“你什么意思?”她的聲音有些發緊。
“我就是想讓你知道,我不是那種人。”周小武抬起頭,直視著她的眼睛,“現在外面都在說閑話,說你倒貼我,說我軟飯硬吃。我想讓你知道,我不是花你的錢,我可以自己掙錢,我可以……照顧你。”
最后三個字說得很輕,卻重得像一座山壓在林雪晴心上。
她拿起那張銀行卡,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后放回了桌上。
“收起來。”她說,“我不需要你的錢。”
“姐——”
“我說了,收起來。”林雪晴的語氣不容拒絕,“你要是真想讓我覺得你不是那種人,就把錢存著,以后用在學習上,用在正道上。五年后你要是還覺得我不錯,你再跟我說這種話。”
周小武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五年?”他喃喃地重復了一句。
“嫌長?”
“不嫌。”周小武把那句“五年”又默念了一遍,然后把銀行卡收回了口袋,“五年就五年。姐你說的,到時候可別反悔。”
林雪晴沒接這句話,站起來收拾碗筷。
“紅薯留下,人趕緊走吧,天黑了。”
周小武站起來,走到門口,忽然轉過身。
“姐。”
“嗯?”
“五年以后,我二十七,你六十三。”他站在那里,年輕的面孔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到那時候,你要是還一個人,我要是還一個人,我們就搭伙過日子,行不行?”
林雪晴端著碗的手抖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想說“別開玩笑了”,想說“你犯什么傻”,可這些話說出來全是蒼白的。
她只是點了點頭。
很輕很輕地,點了一下。
周小武笑了。那笑容像冬天里忽然冒出來的太陽,不晃眼,但暖洋洋的。
“那我走了。姐,早點休息。”
門關上了。
林雪晴站在原地,手里還端著碗,碗底殘留的排骨湯已經涼了。
她把碗放進水池里,擰開水龍頭,水嘩嘩地流著,她的眼淚也跟著流了下來。
不是傷心,不是難過,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是一扇關了很久的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敲響了。
她不知道外面站著的是誰,也不知道該不該開門。
可她聽到了那陣敲門聲。
這就夠了。
第七章 考驗
生活教會林雪晴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要對任何事情抱太大期望。
期望越大,失望越大。這是她用半輩子時間換來的經驗。
所以盡管那天晚上點了頭,她第二天就把這件事打包塞進了心里最深的角落,假裝什么都沒發生過。
可周小武沒有。
他還是每天晚上準時出現在廣場上,只是不再盲目地等她,而是提前發條消息:“姐,今天我送完快遞了,在廣場等你。”
如果林雪晴回“好”,他就去。如果她沒回,他就在快遞站多待一會兒,看看手機,看看她會不會突然改變主意。
十月中旬的一個周末,林雪晴去超市買菜,在生鮮區碰見了王秀蘭。
“林姐!”王秀蘭推著購物車,眼睛一下子亮了,“你可是好久沒出來了,我都想你了!”
“買菜呢。”林雪晴應了一聲,想把購物車推走。
王秀蘭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別走別走,我跟你說個事。”
林雪晴無奈地停住。
“你知不知道,咱們小區那個老張,六十二了,找了個四十二的媳婦,兩個人結婚證都領了!”王秀蘭壓低聲音,眼里閃著興奮的光。
“哪個老張?”
“就是住十號樓的那個,以前在銀行上班的。他老婆三年前走的,兒子在美國,一個人住著大房子。這不,找了個東北女的,比他小二十歲,兩個人現在可好了,天天手拉手去公園。”
林雪晴沒說話。
“我就是想說,”王秀蘭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別太在意別人說什么。日子是自己過的,別人嚼舌頭根子,又不替你活。”
林雪晴看著王秀蘭,忽然覺得這個平時話多到讓人煩的老姐妹,今天看起來格外順眼。
“我知道了。”她說,“謝謝你,秀蘭。”
王秀蘭擺擺手,推著購物車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那個小伙子這幾天還天天來廣場呢,一個人蹲在花壇邊上,怪可憐的。你哪天要是來了,看看他去。”
那天晚上,林雪晴去了廣場。
她遠遠地就看見了周小武。他還是那個位置,花壇邊上,兩只腳并攏蹲著,手里舉著手機,好像在拍什么。
走近了才發現,他在拍廣場舞。
“你拍什么呢?”她從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小武回頭,看見是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姐!你來了!”
他把手機收起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我看他們跳舞,想著回頭學會了教你。”
“我不用你教。”林雪晴白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臉上,心疼了一下。
這孩子瘦了。
臉頰凹進去一塊,下巴更尖了,眼睛底下一層青黑。
“你怎么瘦成這樣了?”
“雙十一嘛,忙。”周小武搓了搓手,“今天送了兩百多單,腿都跑細了。”
“吃飯了嗎?”
“吃了,吃了個面包。”
林雪晴轉身就走。
“姐,你去哪?”周小武跟在后面。
“回家給你做飯。”
周小武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上去,笑得像個傻子。
那天晚上,林雪晴給他煮了碗排骨面。不是方便面,是手搟面。排骨是上周燉好的,面條是她現搟的,切得粗細均勻,煮出來勁道彈牙。
周小武端著碗,看著那碗面,好半天沒動筷子。
“怎么不吃?不好吃?”
“好吃。”他的聲音有點啞,“就是好久沒吃過手搟面了。我媽以前也經常做。”
林雪晴沒接話,轉身去廚房拿了碟咸菜出來。
“配上吃,別光吃面。”
周小武吸了吸鼻子,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吃到一半,他忽然抬起頭:“姐,你做的面比我媽做的好吃。”
“少拍馬屁。”
“真的。”他很認真地說,“我媽做的面太硬了,你做的軟硬剛好。”
林雪晴沒忍住笑了。
這一刻,她忽然覺得,管別人怎么說呢,她就是想給這孩子做碗面,怎么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秋天走了,冬天來了。快遞站的業務從雙十一忙到雙十二,從雙十二忙到年貨節,周小武每天累得跟什么似的,可他還是雷打不動每天晚上來吃一碗面。
有時候是排骨面,有時候是番茄雞蛋面,有時候是清湯面加個荷包蛋。
林雪晴也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每天傍晚都會多做一些飯,好像潛意識里就知道周小武會來。
可這件事終究還是被女兒知道了。
第八章 女兒
十二月底的一個晚上,林雪晴正在廚房里忙活,手機響了。
是小雅的視頻電話。
她擦了擦手,接通了。
“媽!”小雅的臉出現在屏幕上,化著精致的妝,穿著一件米白色的大衣,看起來氣色不錯,“你在干嘛呢?怎么背后有油煙?”
“做飯呢。”林雪晴把鏡頭轉了轉,讓她看到廚房的臺面上切好的菜。
“你一個人做飯搞這么多菜?吃得了嗎?”
林雪晴頓了一下,沒回答這個問題:“你呢?最近忙不忙?鵬飛好不好?”
“都挺好的。媽,我跟你說個事啊,春節我和鵬飛不回去了,我們打算去三亞過年,機票都訂好了。”
林雪晴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但臉上還是笑著:“去吧去吧,三亞暖和,不像咱們這兒冷。”
“媽,你一個人過年行不行啊?要不你跟我們一起去吧?”
“不去了不去了,我這兒有老姐妹呢,約好了過年一起包餃子。”林雪晴說得輕描淡寫,好像真的有那么回事似的。
小雅又叮囑了幾句,掛了電話。
林雪晴把手機放在桌上,站在廚房里,忽然覺得四周安靜得可怕。
窗外的風呼呼地吹著,冰箱的嗡嗡聲像一只蜜蜂在耳邊飛。她低下頭,看著案板上切了一半的土豆,忽然沒了做飯的興致。
門鈴響了。
她打開門,周小武站在外面,手里提著一袋橙子,呼出的白氣在路燈下清晰可見。
“姐,今天站長發了箱橙子,我給你拿了幾個。”
林雪晴側身讓他進來。
周小武進了門,換了鞋,走到廚房準備洗手幫忙,忽然看見案板上切好的土豆絲和旁邊還沒下鍋的西紅柿,愣了一下。
“姐,怎么這么多菜?今天有客人來?”
“沒有。”林雪晴靠在廚房門框上,聲音有些疲憊,“小雅說不回來過年了。”
周小武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放下菜刀,轉過身,看著林雪晴。
“姐,”他認真地說,“我今年也不回老家。”
林雪晴看著他。
“我爸媽說路費太貴了,讓我別回來了,等過完年不忙了再回。”周小武笑了笑,那個笑容里有種努力藏起來的委屈,“所以我來蹭你的年夜飯,行不行?”
林雪晴鼻子一酸。
她知道周小武不是真的回不去,他是想留下陪她。
可她沒有拆穿。
“行。”她說,“不過你得干活,年夜飯一個人可做不了。”
“沒問題!”周小武擼起袖子,“姐你指揮,我負責動手。”
除夕那天,林雪晴一大早就去了菜市場。
牛肉、羊肉、活雞、帶魚、大蝦、青菜、餃子皮、春卷……她買了一堆東西,兩只手提得滿滿當當,出門時還在路邊買了一束銀柳。
回到家,她開始準備年夜飯。
周小武下午兩點就到了,帶著他從快遞站借來的一個小音箱,說是可以放點音樂助興。
兩個人擠在廚房里,一個洗菜一個切菜,一個掌勺一個打下手,忙得熱火朝天。
“姐,這個魚要不要放姜?”
“放,多放點,去腥。”
“姐,餃子餡你調好了嗎?我來包。”
“你會包餃子?”
“看不起誰呢?”周小武把袖子卷到手肘,“我在家過年都是我媽包餃子我和我爸吃,看都看會了。”
林雪晴將信將疑地把肉餡端出來,又搟了一疊餃子皮。
周小武拿起一張皮,舀了一勺餡放上去,對折,捏邊,動作算不上熟練,但包出來的餃子有模有樣的,擺在那兒齊齊整整。
“還真會啊。”林雪晴有些意外。
“那可不。”周小武得意地挑了挑眉,“姐你信不信,我還會蒸饅頭,烙大餅,就是做得不太好吃。”
林雪晴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年夜飯做了八菜一湯,擺了滿滿一桌。林雪晴開了一瓶紅酒,周小武不肯喝,說怕喝多了出洋相。
“喝一杯,大過年的。”林雪晴給他倒了一杯。
兩個人碰了杯,電視里春晚的背景音樂響著,窗外偶爾傳來零星的鞭炮聲。
“姐,新年快樂。”周小武舉起杯。
“新年快樂。”林雪晴也舉起杯。
紅酒入口,有點澀,又有點甜。
她看著他年輕的臉,忽然想說很多話,但最后只說了一句:“多吃點菜,別光喝湯。”
周小武應了一聲,夾了一塊紅燒排骨放進嘴里,嚼了兩下,眼睛亮了:“姐,這個排骨太好吃了!你教我怎么做的?”
“想學?”
“想!”
“那以后做給你吃就行了,不用學。”林雪晴說完這句話,自己先紅了臉。
周小武看著她紅撲撲的臉,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窗外忽然炸開一朵煙花,緊接著是一連串的噼里啪啦。
兩個人同時看向窗外。
“新年了。”周小武說。
“嗯,新年了。”林雪晴說。
那一刻,誰都沒有說話。
窗外的煙花一朵接一朵地綻放,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墻上,一個高,一個矮,像是某種無聲的呼應。
吃完飯,周小武主動收拾碗筷,林雪晴靠在沙發上看著春晚,聽著廚房里嘩嘩的水聲,覺得這個除夕,好像也沒那么難熬。
可她不知道的是,小雅那天晚上打了好幾個電話她都沒接到,因為手機被她調成了靜音,扔在臥室里。
第九章 真相
春節過后第三天,林雪晴家的門被人從外面打開了。
她在廚房聽見動靜,走出來一看,小雅站在玄關,身邊放著一個大行李箱,臉上的表情復雜得像打翻了五味瓶。
“媽。”小雅的聲音有些發緊,“你沒接我電話,我擔心你就直接飛回來了。”
“我手機靜音了沒聽見。”林雪晴擦了擦手,走過來想抱女兒。
小雅退了一步。
林雪晴的手僵在半空中。
“媽,外面那個穿工裝的男的,是誰?”
林雪晴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走到窗前往下看,周小武正站在樓下,手里提著兩袋東西,仰著頭朝她的窗戶看,臉上還帶著笑。
“一個朋友。”她說。
“朋友?”小雅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媽,樓下保安說這個人天天晚上來你這里,一待就是好幾個小時,這叫朋友?”
“小雅——”
“媽,你怎么想的?”小雅的眼睛紅了,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心疼的,“你五十八了,他多大?我看了,頂多二三十歲。他來找你干什么?他能圖你什么?”
這句話像一記耳光,打在林雪晴臉上。
同樣的話,她在王秀蘭嘴里聽過,在菜市場兩個大媽的八卦里聽過,在自己心里也翻來覆去地問過無數次。
可從女兒嘴里說出來,分量完全不同。
“他幫我干干活,陪我吃吃飯,怎么了?”林雪晴的聲音有些抖。
“媽!”小雅幾乎是吼出來的,“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一個年輕男人跟一個老太太走得那么近,別人會怎么看?你要臉我還要臉呢!”
客廳里安靜了。
那種安靜,像是一把鈍刀,慢慢地割著林雪晴的心。
樓下傳來腳步聲,一步、兩步、三步,越來越近。
門鈴響了。
林雪晴沒動。
小雅走過去,猛地拉開門。
周小武站在門口,提著兩袋東西,臉上還帶著樓下的笑。
他看見小雅,笑容僵了一下。
“姐——”他下意識地看向林雪晴,然后意識到這個稱呼不對,又看向小雅,“你是小雅吧?你媽老提起你。”
他笑了笑,把那兩袋東西遞過去:“我買了點水果和糕點,想著你媽一個人在家,過年——”
話沒說完,小雅一把打掉了那兩袋東西。
袋子落在地上,蘋果滾了一地,糕點摔碎了,奶油濺在白色的地磚上,像一朵丑陋的花。
“誰讓你來我家的?”小雅的聲音里帶著哭腔和憤怒,“你是不是覺得我媽好騙?你是不是覺得她有錢?你個不要臉的東西,你比我還小三歲,你管我媽叫姐,你安的什么心?”
“小雅!夠了!”林雪晴沖過來,拉住女兒的胳膊。
“不夠!”小雅甩開她的手,眼淚流了下來,“媽,你醒醒吧!他不是真的對你好,他是圖你的錢,圖你的房子!等他把你榨干了,他就跑了!到時候你怎么辦?你讓我怎么辦?”
“他不會。”
“你怎么知道?你認識他才多久?”小雅轉過頭,看著周小武,“你說,你是不是來騙我媽的?”
周小武站在門口,腳邊是滾落的蘋果和摔碎的糕點。
他的臉白了。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一種他從未經歷過的屈辱。
他想解釋,想說他從來沒要過林雪晴一分錢,想說他把工資卡都交過,只是她沒收。想說他說過的那些話,想說他真的不是那樣的人。
可話到嘴邊,全堵在喉嚨里。
他說不出來。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無論他說什么,小雅都不會信。
不會有人信的。
一個二十二歲的男人對一個五十八歲的女人說“我是真心的”,這句話聽起來,本身就像個笑話。
他蹲下身,把地上的蘋果一個一個撿起來。
有幾個摔爛了,汁水沾在他手上,黏糊糊的。
他撿完了蘋果,又把摔碎的糕點攏在一起,裝進袋子里。
然后他站起來,看著林雪晴。
“姐,”他說,“對不起。”
他沒有看小雅,提著那個破了的袋子,轉身走了。
腳步聲在走廊里響了幾下,然后消失了。
林雪晴站在那里,看著地上一片狼藉,看著女兒流淚的臉,耳朵里一遍又一遍地回響著周小武最后那兩個字。
對不起。
他什么都沒做錯,卻在道歉。
她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活得太窩囊了。
丈夫走的時候她沒鬧,女兒遠嫁她沒攔,別人嚼舌根子她忍了。
可她不欠任何人的對不起。
“媽。”小雅走過來,想拉住她的手。
林雪晴看著女兒,女兒的臉和記憶里那個穿著學士服笑得燦爛的女孩重疊在一起,又分開了。
“小雅,”她說,“你回去吧。”
“媽——”
“你回深圳去吧。”林雪晴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剛和女兒吵完架的人,“你有你的日子要過,我有我的日子要過。我養了你二十六年,不是為了讓你回來罵我的朋友。”
“那不是什么朋友!那是——”小雅急了。
“是什么我自己會判斷。”林雪晴打斷她,“我五十八歲了,不是十八歲。我用不著你來教我怎么做人。”
小雅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什么都沒說。她站在原地哭了一會兒,然后拖著行李箱,走了。
門關上的一剎那,林雪晴靠在墻上,仰起頭,看著天花板。
白熾燈亮得刺眼,像一只沒有表情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尾聲
三月的風終于有了暖意。
林雪晴坐在陽臺上,手里夾著一根煙,看著樓下的小廣場。
廣場舞的音響又響起來了,領舞換了新人,動作比她更標準,節奏比她更快。
花壇邊上,沒有人蹲在那里看她了。
周小武在春節后就搬走了。
她不知道他搬去了哪里,打電話不接,發消息不回。快遞站的人說他辭職了,回了老家還是去了別的城市,沒人說得清。
她每天還是會給那盆綠蘿澆水。
綠蘿長得很好,已經從枯了大半變成了一盆郁郁蔥蔥的綠色,藤蔓從花盆邊緣垂下來,像綠色的瀑布。
她有時候會想,如果那天她沒有推開周小武,如果那天她能在女兒面前保護他一回,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可這世上沒有如果。
四月的一個傍晚,她下樓扔垃圾,在單元門口看見一個紙箱。
紙箱上用記號筆寫著幾個字:“姐,我走了。”
字跡歪歪扭扭的,是周小武寫的。
她打開紙箱,里面是一盆綠蘿。
和她家里那盆不一樣,這盆綠蘿是扦插過的,小小的枝條插在濕潤的營養土里,嫩綠的葉子才剛剛展開。
旁邊放著一張卡片。
卡片上寫了一行字:“一棵可以變成很多棵。姐,好好吃飯。”
林雪晴捧著那盆小小的綠蘿,站在暮春的風里,眼淚一顆一顆地落下來。
她想起周小武說過的話:
“五年以后,你六十三,我二十七。到那時候,你要是還一個人,我也還一個人,我們就搭伙過日子,行不行?”
她當時點了頭。
可現在,她要到哪里去找一個說“行不行”的人呢?
樓下有人在按喇叭,一聲接一聲,像催命似的。
她沒動。
風吹過來,把那盆小綠蘿的葉子吹得微微顫抖。
她看著那幾片嫩綠的葉子,忽然想起了他最后的那句話:
“姐,對不起。”
她搖了搖頭,對著空氣輕輕說了一句:
“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
暮色漸濃,遠處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
林雪晴站在陽臺上,把那盆小小的綠蘿放在欄桿上,和家里那盆大綠蘿并排擺著。
一棵,真的可以變成很多棵。
只要你給了它水和陽光,它就能自己活下去。
她低頭看著那盆小的,目光溫柔得像在看一個孩子。
“五年。”她喃喃地說,“我等你。”
樓下的廣場舞還在繼續,音樂隱隱約約傳上來,是一首老歌。
林雪晴掐滅了手里的煙,轉身回了屋。
廚房里還燉著排骨湯,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她又多拿了一副碗筷出來,擺在了桌上。
五十八歲的春天過去了。
下一個春天,還會來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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