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你看一下這個。
秦師姐把手機遞過來,屏幕上是一個抖音頁面。
賬號名叫遠哥愛動物。
頭像是季遠抱著一只貓的自拍。
粉絲量:1.7萬。
我往下劃。
最新一條視頻,標題寫著——
高校實驗室黑幕:我親眼見到的動物地獄。
封面圖是我的動物房。
拍攝角度從門縫往里。能看到一排排鼠籠,角落里堆著飼料袋,地上有幾個寫著編號的標本袋。
他配了文字:
這些無辜的生命,被關在暗無天日的籠子里,被注射不明藥物,被當成工具。而做這一切的人,連一句'對不起'都不會說。
播放量:42萬。
評論區全是咒罵。
罵實驗人員冷血的。罵學校的。罵我的。
雖然他沒寫我名字,但評論里已經有人截出了我的學號。
秦師姐看我臉色,小聲說。
他這條視頻兩天前發的,現在已經上了本地熱搜。
我劃到評論區底部。
有個動保組織的認證賬號回復了季遠——
這種行為必須被追責。我們已經聯系當事學校,要求公開實驗審批文件和倫理評審記錄。
我關掉手機。
倫理審批我做了。動物中心有備案。
秦師姐點頭。
我知道。但現在外面的聲量已經起來了。他們不看你審批不審批,他們看的是那段視頻。
下午,輔導員找我談話。
一進門就讓我坐。
語氣比上次軟了。
沈照,學校的意見是,你最近不要接受任何外部采訪。也不要在社交媒體上發任何跟這件事有關的東西。
我從來沒發過。
嗯。繼續保持。
他頓了一下。
還有一個事。季遠女朋友陶穎——你認識吧?法學院的。她今天向學院遞交了一份書面材料。
他從桌上推過來一頁紙。
我低頭看。
標題:《關于沈照同學涉嫌違反實驗動物福利管理規定的情況反映》。
內容寫得像模像樣。引了四五條法規。核心意思是——我的實驗存在對動物的不必要傷害,BSL-2標簽屬于夸大標注,季遠釋放實驗鼠的行為屬于緊急動物救助的合理善意。
最后一段加粗加黑——
請求學院對沈照同學的實驗資質進行復審,并對其課題中涉及的動物福利問題進行獨立調查。
我看完,把紙放回桌上。
這是什么意思?
輔導員嘆了口氣。
意思是,他們準備反咬你了。
我從辦公室出來,在走廊里碰見了季遠。
他靠著墻玩手機,旁邊站著陶穎。
陶穎穿著一件白色襯衫,頭發扎得很利落,手里抱著個文件夾,一副代理律師的架勢。
她先開口。
沈同學,我給學院遞的那份材料你看了吧?
看了。
那你應該知道,動物實驗倫理審查有非常嚴格的要求。你那些鼠的痛苦等級評估——
我的倫理審批在動物中心有完整備案。你可以去調。
我當然會調。她推了推眼鏡,但倫理審批是一回事,實際操作是另一回事。季遠說他進動物房的時候,那些鼠的飼養條件非常差——
他進動物房是違規進入。他沒有權限。
他有門禁密碼。
那是課題組共享的。不是給他用來放生實驗動物的。
陶穎笑了一下。
那種笑法,像法庭上覺得對方論據太弱的律師。
沈同學,我們不想把事情搞大。但如果你繼續向學校施壓要處分季遠,那我們也只能走正式渠道。
季遠站在她旁邊,一言不發,但嘴角一直翹著。
得意的那種翹法。
像一個闖了禍還覺得自己站在道德高地的人。
我看著他們兩個,突然覺得好笑。
一個偷了我三年的命,一個幫他寫了一份法律包裝紙。
然后站在我面前,告訴我——你不許還手。
陶穎又說了一句。
季遠只是做了一個正常人都會做的事。
我抬頭看她。
正常人會撬別人的鎖,撕掉生物安全標簽,把攜帶致瘤基因的實驗鼠放進公共綠化帶,然后拍成視頻發到網上圈粉?
她噎了一下。
季遠終于開口了。
沈照,你非要這么說話?
你非要這么做事?
他臉上的笑沒了。
我勸你想清楚。現在網上輿論站在我這邊。你要是不識趣——
他舉起手機,沖我晃了晃。
我手里還有不少你在動物房的視頻素材。你那些鼠被灌針的樣子,你猜傳出去是什么效果?
我盯著他手機屏幕。
好。
威脅。
當著他女朋友的面。
你說的。
是我說的。怎么了?
我沒回他。
轉身走了。
身后季遠的聲音追過來。
你自己想清楚。我只是做了正確的事。你要怪,就怪你自己心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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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學校這邊決定的結論你先看一下。
輔導員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紅頭紙。校級公章。
我低頭看。
核心結論三行——
經查,沈照同學將BSL-2管理級別的基因編輯實驗動物存放于課題組公共動物房,未單獨設立隔離區域,存在生物安全管理疏漏。給予通報批評。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季遠同學擅自進入動物房并釋放實驗動物,行為不當,給予口頭警告。
通報批評。
和口頭警告。
我看了三遍。
輔導員清了清嗓子。
學校考慮到你們都是在讀研究生,處理上以教育為主。動物房管理確實存在漏洞,不能全算在季遠頭上——
動物房是課題組統一管理的。門禁審批在方教授那里。我的鼠籠有獨立鎖扣和紅色標簽。他撬鎖進去,撕了標簽,把鼠全部釋放到公共區域。我是通報批評,他是口頭警告?
輔導員避開我的視線。
沈照,你先把情緒放一放。
我沒放。
學校那批捕鼠的結果呢?綠化帶回收了幾只?
輔導員翻了翻桌上另一份文件。
后勤那邊派人去抓了兩天。回收了三只白鼠,送去檢測了,還沒出結果。
十二只回來三只。剩下九只呢?
可能跑遠了。也可能被貓吃了。學校還在想辦法。
我嘴里發苦。
九只。九只整合了致瘤基因載體的鼠在外面。
沒人知道它們跑去了哪里。沒人知道它們有沒有跟野鼠接觸。
也沒人在乎。
從輔導員那里出來,我去了一趟動物中心,想看看回收的三只鼠能不能用。
管理員老鄭搖頭。
不行。抓回來之后在外面待了超過48小時,環境暴露不可控。實驗用不了了。
徹底用不了?
編號也被你室友撕了。三只白鼠耳標全沒了,分不清誰是誰。你要重新做基因分型,確認哪只是哪只,再評估有沒有外源污染——
那得多久?
從頭跑一遍?少說兩周。而且結果未必能過審。盲審專家如果知道這批鼠在野外待過,數據的可信度直接歸零。
我站在動物中心走廊里,手心全是汗。
三年。
十二只鼠。一整套基因編輯體系。兩輪整合驗證。一份南方blot全陽的完美數據。
現在全沒了。
晚上回到公寓,我拿了充電器就想走。
季遠坐在客廳里,電腦屏幕對著我這個方向。
他在剪視頻。
時間軸上拖著好幾段素材。
我認出了其中一段。
那是我在動物房給鼠打標記的畫面。
拍攝角度從窗戶外面往里。
隔著磨砂玻璃,能看到我穿著白大褂,手里拿著耳標鉗,旁邊是固定好的鼠。
他在視頻上疊了一行紅色大字——
高校實驗室動物虐待實錄。
我整個人涼了。
季遠。
他沒抬頭。嗯?
你什么時候拍的?
上個月吧。他拖了一下鼠標,我看你天天關在里面,就想拍點東西。
你偷拍我做實驗?
什么叫偷拍?那窗戶又沒貼膜。公共區域,誰都能看。
我走過去,盯著他的電腦屏幕。
素材文件夾里有十幾段。日期從兩個月前就開始了。
有我給鼠灌胃的。有我做尾靜脈注射的。有我處死實驗鼠取樣的。
每一段都從窗外拍攝,角度刁鉆,專門對準鼠掙扎的瞬間。
季遠終于抬頭看我。
你那些操作,不經剪的。放出去,你猜評論區會怎么說?
你在威脅我。
我在陳述事實。他靠到椅背上,你要是繼續跟學校鬧,這些視頻我不介意發出來。你以為你那個中科院的offer暫停了就完了?等這些視頻傳開,你以后在學術圈連簡歷都不用投了。
我盯著他。
他盯著我。
客廳里只剩空調的嗡嗡聲。
我拔了充電器,轉身走。
走到門口,他又加了一句。
沈照,你知道你的問題是什么嗎?
我沒停。
他的聲音跟在后面。
你就是太把自己當回事了。不就幾只老鼠么。值得跟全世界過不去?
門在身后關上。
我站在走廊里,手指攥著充電線。
他有我做實驗的偷拍視頻。
他有四十多萬播放量的輿論陣地。
他有一個幫他寫法律文書的女朋友。
他有學校那份把我定性為管理疏漏的通報批評。
我有什么?
我有一個被拆空的鼠籠、一份被暫停的offer,和一間什么都不剩的動物房。
可我還有一樣東西。
他親手撕掉的那些標簽碎片。我從垃圾桶里撿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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