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洲：肉丸（小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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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1988年，丁鐵柱32歲，在親朋好友的幫襯下，來到豫北醫學院第一附屬醫院進修學習。

與其他進修者不同，他沒有對口單位，沒有固定薪資，只是王屋山區的一介草民，所有花銷都需自行解決。他太愛醫學了，勞作之余啃下《瀕湖脈訣》《現代內科學》等諸多醫學著作，渴望通過進修進一步提升醫術、強化能力。

十二月初，心血管內科和消化內科的學習告一段落，他被轉到呼吸內科。科主任兼帶教老師名叫石兆民，中國醫科大學畢業，一位不茍言笑、德高望重的專家教授。

剛到呼吸內科三天，丁鐵柱便接到電報：母親病重，速歸！石兆民眉頭微皺，沒有吭聲，提筆簽字，“同意，準假五天”。

就在遞給丁鐵柱假條的當口，石主任說話了：“你老家齊原縣西山鎮的？好。那里的老白牛肉丸味道不錯，好吃，給我帶幾斤。”

母親只是重感冒引發高燒，經治療明顯好轉。丁鐵柱準備返程，無奈連續兩天鵝毛大雪紛紛揚揚，鄉村公交早已停運，估計未來十天半月也不一定通車。他只好頂風冒雪，徒步四十公里，趕往齊原火車站。

當然，丁鐵柱沒敢忘記牛肉丸的事。西山鎮老白牛肉丸確是當地名吃，圓潤、筋道、醇香，是那個年代人們舌尖上的美味。可他跑了半天，臨街商鋪一片沉寂，老白肉丸店閉門歇業——人家理由充足：大雪封山，鬼才消費呢，不如宅家貓冬！

回到醫院，丁鐵柱第一時間去找石主任銷假，并滿懷歉疚地解釋未捎牛肉丸的原因。石主任淡淡地“嗯”了一聲，似有不悅之色。

果然，石主任的不悅很快表現在行動上，且日復一日，變本加厲。

別的進修生跟著石主任查房、寫病歷、討論病例，他卻總被晾在一邊。分配任務時，也總是把最復雜、最瑣碎、最耗時的活兒給他。

病歷，別人寫一遍即可，他得寫三遍五遍。最狠的一次，他改到第七稿，石主任仍說“主訴不清晰”。他熬夜查書，發現教科書上“咳嗽、咳痰、發熱”的標準描述，確實不如自己觀察到的“嗆咳、白黏痰、午后低熱”來得準確。

他隨身攜帶筆記本，默默記下石主任查房說的每句話，慢慢咀嚼回味。有次石主任說“腹痛要問飯前飯后，躺下坐起”，他追著問了三個病人，果然不同體位痛感不同。

雖然被打入“另冊”，受到慢待，但丁鐵柱強打精神，照例接診病人，仔細詢問主訴、現病史、既往史，認真進行體格檢查，然后埋頭書寫病歷。

一次，石主任翻閱著他新寫的一份病歷，看著看著，突然“啪”的一聲將病歷摔在桌上，臉色瞬間陰沉如水，厲聲呵斥：“你在前面兩個科都學過了，連個主訴都寫不明白？你自己看看，這標點符號是怎么用的？還有這既往史，邏輯混亂，重寫！馬上！”

丁鐵柱被這突如其來的暴怒震懵了，屈辱感如潮水般陣陣涌來。他強忍眼淚，低聲應道：“好的，石老師。”一份完整的手寫病歷，至少要埋頭苦抄一個小時。那天，他連寫三遍，熬得兩眼昏花，才勉強換來一個簽字“通過”。

更令人窒息的是，那段時間新病人特別多。這意味著，同樣被雞蛋里挑骨頭的噩夢，幾乎天天在他身上發生，神經緊張得到了極點。他繼續咬牙堅持，學習更刻苦，工作更謹慎，努力把一切做到極致，以降低被奚落訓誡的概率。他內心再清楚不過：冤有頭債有主，這一切全是拜那未能買到的肉丸所賜！

結束半年煉獄般的進修生活，丁鐵柱回到西山老家，參加了全縣鄉鎮衛生院招聘考試。一百多人報名，只要五個。筆試、面試、實操，他一路過關斬將，以總分第一的成績被錄取。后來，他當上了西山衛生院內科主任，再后來，又當上了副院長、院長，晉升主任醫師，獲評“中原名醫”。

一路走來，他偶爾憶起石主任，心底依然酸楚。他想，如果當時買到幾斤牛肉丸，一切會不會大不一樣？

他曾鬼使神差，購買十斤老白牛肉丸，真空包裝，寄往當年進修的醫院，落款“齊原縣西山鎮衛生院院長室”。他想以這種方式，羞辱、諷諫一下石主任——“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你不待見的窮小子，也有出息的那一天！

一個月后，包裹被退了回來，上面貼著紙條：“查無此人。”據說，石主任已調往東北老家。

三十八年過去，彈指一揮間。

退休返聘、坐診帶徒的丁鐵柱，突然接到一個陌生電話，對方自稱是石兆民的兒子。小石告訴丁鐵柱，是托朋友的朋友幾經周折才打聽到他的，“我老爸過世了。整理遺物的時候，從日記中看到了你的名字，知道了你在他們醫院進修的一些陳年往事。”

小石說，老爸大學畢業后，曾在你們老家下過鄉、住過隊，對那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懷有深深的眷戀和感情。

小石說，老爸日記中說，當年對你這個進修生最嚴厲、最苛刻，也最器重、最憐憫。他一輩子就這脾氣，剛多柔少、外冷內熱，恨切愛深……

電話那頭，小石還在娓娓述說，電話這頭，丁鐵柱早已淚流滿面——那個倔強的老頭，是用自己特有的方式，在打磨、錘煉一個山里娃！所謂肉丸恩怨，完全是杯弓蛇影、以己度人啊！

而這份心意、深意，丁鐵柱直到現在、直到此刻，才知曉、理解、清楚、明白。

是的，愛有多種模樣。有時，它披著冷酷的外衣，內里卻藏著最真摯的情義，最深沉的期許。

作者簡介：李林洲，河南濟源邵原鎮人，原濟源廣播電視臺臺長、濟源日報副總編。精研漢語言文學，長為詩詞歌賦，尤善中國歷史文化。現任邵州文化研究會副會長、《邵州古今》編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