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救火到觀火，東京大轟炸后，恐懼的日本人絕望之后，有多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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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3月10日的東京大轟炸過后，太多的尸體會造成防疫問題，因此除了個別人是被親眷下葬，絕大多數(shù)遇難者根本就不去辨別身份，只能趕快集中處理掉。接下來的三個月，大量人力被政府和軍隊組織起來清理尸體。

1、東京大轟炸帶來的恐懼

當時有一個小孩兒名叫星野弘，因為長得瘦小，就被安排在公園里，在小墓碑上做標記。當然，他不知道死者的名字，只寫數(shù)目，200人埋在這個地方，200人埋在那個地方。他還在一個池塘里發(fā)現(xiàn)了一具尸體，遇到這種情況要和大人報告，由他們來清理。報告之后，對方說：“小孩子你眼花了吧，那不是長著苔蘚的木頭嗎?”但是撈起一看，就是已經(jīng)長滿苔蘚的尸體。

為了抵御尸體腐爛，每分每秒都要抓緊，所以通常這邊燒著尸體，那邊就有負責伙食的人給大家煮飯，替班下來的人就端著飯碗在尸堆旁邊吃，哭聲慢慢就沒有了，人們習慣了死亡。到了4月，各個公園里的櫻花次第開放。花期短暫，沒有幾日，之前堆云砌雪的櫻花隨風飄落，算是給了埋葬在樹下的幾萬名亡靈一個集體葬禮。

3月10日上午，回到關島的美軍B-29轟炸機群損失極小，拍攝的照片可以證實東京近半面積已經(jīng)毀滅，如此巨大的成功讓李梅很高興。一些飛行員走下飛機后，大半天面如土灰，嘴里不斷重復著“上帝啊，上帝啊”，因為他們在轟炸機上聞到了從地面翻騰上來的人肉燒焦后的巨大惡臭味。從此以后，對日本的轟炸任務安全系數(shù)越來越高，但美軍飛行員的身心健康因被燒人肉味道污染的空氣而越來越差。

美國軍方事后提出的《東京地區(qū)的空襲防護與關聯(lián)事項的現(xiàn)場報告》中，認為，此次空襲“轟炸機的數(shù)量與投彈量雖然并非最大的，但造成的破壞程度是所有記錄中最高的。整個戰(zhàn)爭期間東京市內(nèi)的死亡者，約九成是這一次空襲造成的”，因此，東京大空襲是造成“數(shù)十萬人千方百計從東京逃走的開始”，從而可以對戰(zhàn)爭進程造成“革命性的影響”。

但是，空襲結束并不意味著爆炸結束了，因為B-29轟炸機投下的炸彈中還包括定時炸彈，或者說有些啞彈要過一段時間才會爆炸。當時家住東京有樂町的飯冢富久子，在空襲中僥幸活命，住進了慈惠醫(yī)院。她看到醫(yī)院中的患者大多數(shù)都睜著一對可怕的紅色眼睛，那是被一整晚的燃燒煙霧熏出來的，并且所有人都在發(fā)高燒。富久子發(fā)高燒到40攝氏度，毫無食欲。有人給她找來了果汁，她喝下后感覺極為香甜，過了幾十年還覺得唇齒留香。

但是沒過多久，從川崎、橫濱方向傳來了隆隆的爆炸聲，事后富久子得知，是重達一噸的定時炸彈爆炸了。醫(yī)院的每一扇玻璃窗都被震得嗡嗡作響，間隔時間不規(guī)則的沉悶爆炸聲連續(xù)作響，持續(xù)了相當長一段時間。富久子經(jīng)過了一夜磨難，定時炸彈令她的內(nèi)心產(chǎn)生了無比的憤怒。炸彈扔下了還不立刻爆炸，要過一段時間突然炸起來，這不是在玩弄遭轟炸的人嗎?

無論這場“永遠被刻錄在歷史上”的大空襲在日本產(chǎn)生了多少情緒——恐懼、悲哀、憤怒或者頭腦一片空白，但在美國人看來，取得戰(zhàn)爭勝利的大門被徹底打開了。在美國只有極少數(shù)人發(fā)表了可憐被燒死、燒傷平民的言論，絕大多數(shù)人都在歡呼，《紐約時報》歡快地呼吁：“上帝恩賜給我們武器，讓我們把它們利用起來!”

美國人真誠地相信，過去法西斯集團在考文垂、鹿特丹、華沙和倫敦犯下的罪行，如今移轉到了德累斯頓、名古屋和東京，完全是罪有應得。

3月10日的東京大空襲只是大幕拉開，日本還將遭受更多空襲，而美軍空襲的范圍將擴散至日本幾乎所有大中城市，只有那些小城市和鄉(xiāng)村地區(qū)不在空襲名單中。

4月16日，美軍B-29機群再度大規(guī)模空襲東京。

2、4.13大轟炸的恐怖記憶

以下引用當時居住在東京江東區(qū)龜戶町的六戶勝美的回憶。1945年，六戶勝美17歲，就讀于女子中學。她和家人在3月10日的大空襲中全都幸免于難，但住家被燒，只得前往郊區(qū)的小石川西丸町的叔父家里暫住。

六戶勝美的叔父需要長期出差京都，因此叔父的家庭成員都與他一起去京都了。這個家中就只有六戶勝美一家子臨時居住，算是替叔父看家。因為社會上物資緊張，過去看似沒什么價值的東西都可能會被盜竊，家中長期無人看守肯定危險。不過，六戶勝美的叔父可能想到美軍會再度對東京發(fā)起空襲，而且會空襲上次沒有波及的地區(qū)，因此借著工作機會把全家都帶走了。

搬了家的六戶勝美，當時已無學可上，與同齡的日本少女一樣，成為“學徒動員”的對象，先前在一個機器工廠里工作。然而，3月10日的空襲不但燒了家，也燒了工廠，這下六戶勝美就沒事可做了。祖母已經(jīng)被送到位于福島縣山中的村落去投奔親戚。六戶勝美的哥哥得以寄宿在海軍省某位高官的家中。因此，在叔父的家中，只有六戶勝美和雙親。六戶勝美的父親是藥劑師，但當時日本藥品極度緊缺，這個職業(yè)肯定是無事可做了。六戶勝美的母親只是家庭主婦，因為心臟病而身體虛弱。一家三口之所以不離開東京，顯然是因為六戶勝美的母親不能進行長途旅行。

4月13日的夜晚無風，四周有一種可怕的寂靜。晚上10點左右，響起了警報聲。很快就響起B(yǎng)-29轟炸機的引擎轟鳴聲以及高射炮連續(xù)不斷的射擊聲，而且越來越響，好似牽扯著人的內(nèi)臟。聲音越來越接近，節(jié)奏也越來越激烈。突然之間，好似一道閃電突然竄入室內(nèi)，啪一下，整個家中猶如白天一般亮堂，接著這道驚人的閃光又迅速竄了出去。六戶勝美跑出去一看，左上方有許多照明彈正閃耀著不斷下落。被照亮的建筑物是學校校舍，同時空襲警報凄厲地響了起來。六戶勝美一家三口都跳入了防空壕，父女兩人從入口不時伸出頭來向天空張望。

從空中無比洪亮的飛機引擎轟鳴聲判斷，今夜飛來的是一個大編隊，大地震顫的情況也與平日完全不同，讓人心中極為不安。就在這時，上空傳來了一陣嘎啦嘎啦的怪聲，直沖耳膜，接著就是咚咚兩下或咚咚咚三下巨響，人的身體被劇烈地震動搖晃，而且好像是整個人騰空再跌落。防空壕松軟下來，頂上不斷有土掉落下來。

六戶勝美想著:“這是被擊中了吧?”父親開口說:“這里待不下去了，趕快出去吧!”他拉著六戶勝美和妻子的手爬出了防空壕。走到外面的路上，他們看到路對面的房子被炸彈直接命中，火焰熊熊燃燒著，發(fā)出噼里啪啦的聲音，眼看著這座宅邸的二層樓要整個崩塌。沿著道路走到交叉口，看見很多鄰居聚集了起來，大冢、巢鴨、六義園方向的火勢非常猛烈，從地上到空中都是一片火光，只有往南方的后樂園方向還是黑暗的。所有人看來都被火災包圍了，一貫處事冷靜的勝美父親臉上也現(xiàn)出驚慌的神色。

勝美父親說:“搬到這里來還不久，附近地理也不熟，事到如今，只好靠老天爺幫忙了，大家要有覺悟。”隨后一家三口就在逃難的人流當中推推搡搡，也不辨東南西北，只顧往前走，而頭上燃燒彈還在不斷落下，走了半天又發(fā)現(xiàn)回到了原地。等到終于停下腳步時，三人發(fā)現(xiàn)自己站在川下停車場，而附近有剛剛接任日本首相的鈴木貫太郎的府邸。

這個時候，有警備團員跑來對人群大聲喊道:“大家快到德川宅邸那里去避難!”走過宅邸巨大的門，看到里面已經(jīng)擠滿了人，雜草叢生的水池旁邊，勝美一家三口終于找到了一個可以坐下的地方，并且做好準備一旦這里也被空襲，就跳到水池子里去。

六戶勝美很快就看到宅邸的周圍樹木開始燃燒，發(fā)出噼噼啪啪的聲音。強勁的風力助推著地獄之火，而美軍轟炸機仍然在頭頂上盤旋。這個時候，六戶勝美突然臉上一涼:什么東西從天上掉了下來，難道是下雨?六戶勝美摸了一把臉，然后看著手上，猛然一股刺鼻的汽油味直鉆人鼻腔。這不是美軍投下的燃燒彈里面的油直接落到臉上來了嗎?這對六戶勝美來說，這是既可怕又尷尬的回憶，但在當時也毫無辦法。和勝美母親坐在一起的一個老奶奶，嘴里不停地在念佛。而六戶勝美和其他人一起用防空頭巾從水池里絞水，然后將猶如下雪一般的飛舞火星努力撥開。

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周圍終于安靜下來，眾人都回過神來，也不知什么時候美軍轟炸機已經(jīng)離去。勝美一家三口除了感覺慶幸，就沒別的想法了，畢竟這是自3月10日以來第二次逃出生天。勝美一家三口沿著市電大道走向遠方，看到路邊的櫻花樹盛開著。

從以上六戶勝美的回憶，可以看出東京市民遭遇4月13日空襲和遭遇3月10日下町空襲時的反應是截然不同的。在3月10日之前，日本的政府和軍部通過強有力的手段甚至是法律規(guī)定的形式，將所有市民都組織成為所謂“消極防空”系統(tǒng)中的“可消耗”資源，強制一旦空襲在附近發(fā)生，則市民都要去從事救火行動，而無視美軍的空襲可能威力強大到僅憑人力根本無濟于事的現(xiàn)實。

而在4月16日的空襲中，勝美一家僥幸沒有被炸彈直接命中，看到鄰居家的房子正在燃燒，壓根兒沒有考慮救火，而是立刻離開現(xiàn)場，隨后加入逃難的人流，這就是吸取了3月10日下町空襲的教訓。

3、麻木的記憶

接著再引用一段回憶錄，回憶者是當時家住東京的國分等。國分等的房子原本是在東京淀橋區(qū)柏木三丁目，被4月13日的空襲燒毀，于是臨時搬去新宿區(qū)北新宿一丁目，結果在5月又被空襲燒毀。國分等一家，除了妻子，還有以16歲長男為首的子女五人，兩個女兒已經(jīng)根據(jù)日本政府的疏散令前往群馬縣草津。與各家各戶一樣，國分等家也挖好了家用防空壕，但長男身體不好，醫(yī)生說需要絕對靜養(yǎng)，緊急往防空壕里跳也做不到，于是每次防空警報響起的時候，都讓他往衣櫥里躲。這個做法執(zhí)行了一段時間。

4月13日，國分等剛吃過晚飯，空襲警報響起，鄰組組長跑著大喊“避難!避難”。國分等感覺氣氛有些緊張，但似乎美軍沒有進行炸彈攻擊，聽不到爆炸聲。這個時候，響起了“燃燒彈!火災”的呼喊聲。國分等判斷躲防空壕或躲衣櫥沒用了，先給防空壕蓋上蓋子，再蓋一層土，放棄待在家里的選項，借來一輛推車，把生病的兒子放在車上，其他家人跟在車后保持隊形，混入逃難的人流之中，跑去附近的小學避難。

看到兒子的狀態(tài)沒有惡化，國分等獨自一個人走回家。明知一旦著起火，平常接受的防空訓練都沒用，但畢竟是自己的家，想著就算是用水澆一下也是好的。國分等到了家門口一看，沒有燒起來，但四周都是火星飛舞，加上風勢猛烈，已經(jīng)很危險。國分等走入家中把父親遺留下來的座鐘抱了出來。當然，按照日本的法律規(guī)定，這是個違法行為，政府要求民眾一旦有空襲火災，應該專注于滅火，而不是搶救私有財產(chǎn)。

夜空明亮，國分等在四周走了一圈，查看被火災燒毀的場所。從牛入方面到大久保、柏木、東中野，都還是黑暗的，柏木地域似乎是被燒毀了一半面積。國分等從防空壕中拿出若干糧食和衣服，站在大街上被燒毀的建筑前，因為火災，人們陸陸續(xù)續(xù)走了出來。其中一個人碰著人就高喊萬歲，他經(jīng)過國分等身邊時高喊:“萬歲!沖繩美軍已經(jīng)全面投降了!太好了!”

然后他強行與國分等握手，接著跑掉了。國分等一時間也有些熱血上涌，想相信真有這樣的“好消息”，但沒過幾分鐘他又冷靜下來：戰(zhàn)局怎么可能一夜之間就被逆轉呢?國分等經(jīng)歷過1923年關東大地震，當時到處是謠言，弄得軍隊都無所適從。如今也是同樣的情況，眼見著空襲將家園毀掉，不著邊兒的消息就冒了出來，似乎能給人以一絲希望。得到朋友的幫助，國分等一家搬去新宿區(qū)北新宿一丁目的一座住宅中暫住。

國分等當時所工作的工廠也將疏散到較為偏僻的飯?zhí)锸小９S員工的財產(chǎn)和家具等也陸續(xù)送到飯?zhí)铮?月26日就輪到送國分等的家財。5月25日白天，國分等已經(jīng)沒剩下多少的家財都被打包好，放在靠近門口的地方。這天晚上，空襲警報又響了起來。雖然有上個月遭受空襲的經(jīng)驗，但是這一家子的所處環(huán)境更加糟糕了。長男的病情有所惡化。國分等妻子的娘家有親戚帶著孩子前來投奔，因此國分等帶領的家人達到8人之多。

挖的防空壕不夠大，無法防護這么多人。

國分等在空襲警報響起后立刻行動，將一家子先送到上個月被燒毀的住家里面，讓長男安定躺下。這個判斷是很不錯的，畢竟這個家已經(jīng)燒掉了，那就意味著美軍不會再來此地轟炸，即使投下燃燒彈也基本燒不起來。然后國分等一個人提著一桶水，返回新宿區(qū)的住家，這里也還沒有徹底燒起來。國分等想看看有什么值得搶救的，但隨后就改變了主意，將一桶水往門口的打包物品上澆了下去，回頭卻看到火焰漸漸升騰。

看著這個住了月余的臨時住家被火焰吞沒，國分等發(fā)現(xiàn)身邊也被黑煙籠罩了。他情知不妙，撒腿跑了起來，也不知道往哪個方向跑才好，總之就是憑著個人感覺沒命地跑，終于跑回了家人身邊。看到家人都沒事，他摸著額頭慶幸。一家人蹲坐在原先住家的廢墟上，抬頭向東面的天上望去，B-29機群嗡嗡地飛行著。地面上沒有高射炮射擊，空中也沒有迎戰(zhàn)的飛機，東京的夜空就這樣任由美軍來去自如。B-29的機翼在火光的映襯下閃閃發(fā)光。等到白天一看，周圍所有的一切都已化為灰燼，昨天晚上還用過的洗澡桶被燒得只剩下鐵圈。

頻繁飛來的B-29甚至很快在各個階層的日本民眾中獲得了“外號”。日本小孩兒將其稱為“小B”，小孩子普遍“感謝”B-29轟炸把學校都毀了，不用上學了。因工廠被炸毀而不再去“勤勞動員”的少年也有這么稱呼的。市民階層則稱B-29為“B公”“大客人”“定期電車”等。

國分等一家的臨時住家沒有挖好供全家躲藏的防空壕，這在3月和4月都發(fā)生大空襲之后或許已經(jīng)是一種常態(tài)，因為在美軍投下大量燃燒彈造成大火災的情況下，趕快逃命才有生機，待在防空壕里可能會被烤死。如果僅僅是空襲警報響起，沒有發(fā)生火災的跡象，許多日本人很快就開始無視空襲，繼續(xù)做手頭的事，如果是晚上干脆繼續(xù)睡覺，總之不是急急忙忙去跳防空壕。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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