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廣為流傳的唐詩被證實“偽造”,原來唐朝并無記載這位詩人的存在!
1706年初冬,江寧織造府的燈火連宵,曹寅催促十名翰林核對最后一冊稿紙。九百卷《全唐詩》即將雕版上石,距離康熙帝欽定的交稿期限只剩半月。倉促之中,一位署名“牟融”的詩人被默默收入正編,小傳注明“貞元、元和間人”,與李白、杜甫并列。沒有人想到,這名“盛唐才子”其實是穿著明代長衫的后來者。
翻開當年的卷帙,牟融的《客中作》先聲奪人:“千里云山戀舊游,寒窗涼雨夜悠悠。”句法勁健,意象開闊,一派高古之風。正因為太像唐詩,編纂者幾乎沒有猶豫便放入正目。清初集中整理典籍,重在“廣收”“全備”,對真偽甄別的標準遠不如后世嚴苛;再加上時間緊、底本紛雜,一旦文字看似合法度,便極易蒙混過關。牟融因此堂而皇之站上了“正典”的舞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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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點卻早已潛伏在詩行之間。牟融有一首送別詩寫給書家徐浩,落款卻是“建中己巳”。可徐浩卒于天寶十五年,這相當于讓離世近半個世紀的故人起死回生。又有一首《送朱慶馀及第歸宣州》,題辭卻指向寶歷二年。朱慶馀的活動期比徐浩晚百年有余,牟融要么活了兩個甲子,要么就成了時空旅人。類似的錯位并非孤例——詩中屢屢出現“范啟東”其人,考諸畫史,卻發現與明成祖時的畫家范暹同名同字。兩條平行的時間軸在牟融筆下被硬生生掰作一條,矛盾昭然。
時間線的破綻引來后世學者的細讀與質疑。有人翻檢國圖所藏數十種唐人詩鈔,均無“牟融”其人其詩;再溯其來源,卻在明末名士季振宜私家輯錄的《唐詩》中發現了線索。原來,清廷欽修《全唐詩》時,以季氏藏本為藍本之一,牟融便隨卷而入。至此,一條明抄本——私家叢鈔——宮廷總集的傳播鏈躍然紙上。
明代中葉,“文必秦漢、詩必盛唐”成為士人共識。前后七子把杜甫、李白扶上神壇,繼而引來仿古熱潮。有的文人操刀“效元和體”,有的書坊干脆另起爐灶,把新作寫成老名號,再冠以“唐人手稿”售賣。收藏家趨之若鶩,既得雅好,又可炫示學養。一道道手抄本流轉數省,經歲月漂洗,真偽邊界被反復稀釋。牟融詩的大部分篇什,很可能就在這種商業鏈條中誕生:寫手模仿盛唐聲律,書商蓋上“唐牟融”印章,藏家再添一部“孤本”,皆大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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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或許要問,既然漏洞如此明顯,曹寅和翰林們為何沒能識破?必須承認,康熙四十年代的文獻條件,與今日大不相同。大量唐人別集在宋末元初的兵燹中遺佚,能見的不過零星殘卷。編者面對雜亂無章的明抄本,如入迷霧,既不敢刪減,又缺乏交叉參校的便利。加之官修總集講究“寧存勿闕”,只要文辭不俗、標名“唐人”,便是寶貴補苴。此時的辨偽方法雖已萌芽,卻遠未形成系統,錯收幾位“古人”并非孤例。
進入清末民初,考據之學勃興,金石、校勘、目錄學交相呼應,牟融終于迎來審判。學者將其六十九首詩與明代復古派文本比對,發現用韻、用典、句法皆更近于中晚明。再輔以前述時間錯亂與姓名重合的硬傷,推翻“唐人”之名幾成定論。新編《全唐詩》不得不將牟融詩統移附錄,注曰“明人仿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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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便提一樁并不孤單的案例。相傳唐溫如的《題龍陽縣青草湖》也曾出現在多種選本,后被郭紹虞等證實為宋元人偽作,緣由同出一轍:唐詩品牌效應太強,掛上盛唐標簽,比署自家姓名更易傳世。可見,“偽唐詩”并非孤例,而是古代書籍市場生態的自然產物。
這一連串誤收、流傳、辨偽的循環,讓人直觀看到文獻整理的兩難:一方面總集必須兼收并蓄,才能最大限度留存資料;另一方面,時代久遠、底本眾多,又難免沙礫混入。后世的考證并非否定編者,而是利用新出土的材料與更周密的比勘手段,去補上舊日無法完成的工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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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牟融本人是否確有其人,抑或只是書坊為討好市場杜撰的筆名,案卷至今仍未完全合攏。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他的詩行并未因“降級”而失去讀者。仿作固然失真,卻也折射出明代文人的審美追求;若非筆力可取,斷難騙過清初翰林挑剔的眼睛。
“這詩真是唐人的嗎?”后輩學者伏案查對,忍不住發問。旁人輕聲回應:“細看,就露餡了。”一句對話,恰好點出考據作業的樂趣。文字經得起放大鏡,方配得上“典籍”二字。牟融被移出正編的那一刻,《全唐詩》也向更精準的學術標準邁前一步。對于后來的讀書人而言,掌握辨偽之法,與詠誦詩句一樣重要;只有在真相與美感之間保持警惕,古籍里的光影才能更加清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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