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津克明陳文云||一生要強(qiáng)的母親,是我這輩子最深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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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年輕時,是頂要強(qiáng)的。鄰里都說她厲害,說話的聲音洪亮,做事也利落,從不拖泥帶水。那時候家里光景不好,父親常年在外,里里外外全靠她一個人操持。我們姊妹五個,大大小小排著,像一級一級的臺階。母親是天,是地,是遮風(fēng)擋雨的屋子,也是門前那棵老槐樹,根深葉茂,任憑風(fēng)雨再怎么吹打,也撼不動分毫。
從前的日子,是用艱辛兩個字都寫不盡的。天不亮她就起來,灶間的火光映著她瘦削的臉,那眼睛總是亮著的,仿佛有使不完的勁。她不許我們偷懶,功課要做完,地要掃干凈,待人要有禮數(shù)。她的話不多,說出來的總是硬邦邦的,像冬天的石子,擱在心里久了,卻也能捂出溫?zé)醽怼?/strong>那時候不懂,只覺得母親太過嚴(yán)厲,別人的娘會摟著孩子說軟和話,她卻只會說“不許哭”“自己站起來”。現(xiàn)在才明白,她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堵墻,擋住了外頭所有的風(fēng)雨,也把柔軟都藏在了墻縫里,輕易不叫人看見。
去年那場車禍來得太突然。接到電話的時候,我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仿佛腳下的地都裂開了縫。趕到醫(yī)院,母親已經(jīng)躺在重癥監(jiān)護(hù)室里,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臉上沒有一絲血色。那個從來不會喊疼的人,那個發(fā)燒還硬撐著下地干活的人,就那么安靜地躺著,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我握著她的手,那雙手粗糙、干裂,指甲縫里還藏著洗不掉的泥土的顏色。我把臉埋在她的掌心,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后來的日子,是漫長的、煎熬的。康復(fù)訓(xùn)練苦,母親疼得直冒冷汗,卻咬著牙不肯出聲。醫(yī)生說老太太真有韌勁,我們心里清楚,她還是從前那個要強(qiáng)的性子,連疼都不肯讓人看見。那時候我常想,老天爺大概是看母親太累了,想讓她停一停,只是這停下的方式,太過殘忍了些。
如今母親能下地走路了,雖說還離不開人攙扶,走路也顫巍巍的,但總算一天比一天好起來。只是她的性情變了許多,不愛說話,也不愿見人,時常一個人坐著發(fā)呆。從前她的腰板挺得筆直,如今卻微微佝僂了。我知道,她不是在跟歲月慪氣,而是在跟自己較勁。一輩子都在照顧別人的人,忽然要被人照顧了,這滋味比病痛本身更讓她難受。
前幾天我陪她在院子里曬太陽,她忽然說:“我這一輩子,最對不住的就是你們幾個,讓你們跟著我吃了那么多苦。”我聽著,鼻子一酸,說不出話來。其實(shí)該說對不起的是我們,讓她操了半輩子的心,到老了還要受這樣的罪。
母親節(jié)那天,窗外的梔子花開得正好,香氣一陣陣飄進(jìn)來。我不求別的,只愿時光能走得慢一些,再慢一些,讓母親看著我們好好生活,讓我們還有機(jī)會好好愛她。她護(hù)了我們半生,往后的日子,換我們來護(hù)著她。不求別的,只愿母親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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