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阿嬤的情書》：誰說中國人不懂得表達愛？

下文沒啥劇透，都是些散漫的感慨，看沒看過電影的都請放心食用~

很久沒有看到這樣幾乎從中段開始一直哭到結束的電影了。身邊一對情侶，不僅女生哭，明顯聽到男生也在吸鼻子。

為什么這么好哭？

因為那份“有情有義”從來就是我們每個人本心、本性當中都有的啊。

“對我們的本性來說，人天然地渴望品嘗愛的滋味。那是真心的滋味，仁慈的滋味。那么人與人之間的愛，到底是什么。我覺得是珍愛自己，也珍愛他人。”（慶山）

我是被95后同事按頭安利去看的，為什么男女老少都會被打動？

或許恰恰因為整部電影沒什么明星與流量加持，創作者的態度與素人的表演都非常真誠，場景也很真實，讓你感覺沉浸在黑暗中大銀幕光影里的兩個小時，仿佛是穿過了歷史煙云，觸碰到了那段真實的歲月、真實的人心。

看完《給阿嬤的情書》，就感覺這個故事是有原型的。

搜了下資料，果然，導演藍鴻春在接受采訪時表示，整部電影90%以上的情節是真實的，來自于導演在拍攝紀錄片《四海潮味》時收集到的真實僑界往事。

在那個動蕩的年代，確實會有許多華僑在同鄉去世后，選擇繼續以逝者名義寄錢寫信，只為守護家鄉親人的“念想”。

《給阿嬤的情書》再一次證明了有好的直擊人心的故事，有故事背后深沉炙熱的情感，有真實沉重的歷史托底，好的電影根本不需要什么技巧，不需要什么明星，不需要花里胡哨的包裝。

能夠樸素地、扎實地、流暢地講好一個故事、一段歷史，能夠引發人本性中原來就有的情義共鳴，綿綿不絕，生生不息——如此，就是最高級的表達。

01.

一紙僑批山海平

《給阿嬤的情書》講述了一段關于僑批的故事。

南洋、華僑、僑批，這些屬于特定歷史年代的詞語，對于我們這樣的閩粵人來說，并不陌生。

記得我媽媽家也有南洋的親戚，小時候（大概八九零年代）偶有華僑回鄉探親，每次都會給親戚們帶來非常多當時在大陸人看來很時髦新鮮的東西。華僑還鄉，對整個家族來說都是很隆重、讓大家翹首期盼的大事。

而我們縣里，從小學到中學，到中專、職校，幾乎每所學校都有幾棟華僑捐贈的、以他們名字命名的大樓。

電影最后用一段文字，展示了僑批的歷史價值：

「鴉片戰爭后，下南洋的中國僑民，持續往家鄉寄僑批，成為近代中國重要的外匯來源。

1864-1980年，華僑匯款累計約108億美元；

抗日時期，南洋華僑匯款購買飛機、藥品、軍糧等物資，支援救國；為國家振興做出了巨大貢獻。

經濟困難時期，每年上億的僑匯，造橋，修路，建學校；

至1980年代，批局退出歷史前，全國總計收到超3000萬封僑批；

2013年，僑批入選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記憶名錄”，被譽為“僑史敦煌”。」

108億美元，這是養育家庭、反哺家鄉、支援救國的硬核價值，這背后也深藏著那一代南洋華僑背井離鄉、艱難謀生、克勤克儉的心酸記憶。

而除此之外，更動人的是流淌在3000萬封僑批字里行間的深長雋永的溫情。

尤其是劇中那些用潮汕話念出來的僑批中的段落，撒落在鄉間、在院落、在夜色里、在橄欖樹下，帶著潮汕話的軟糯，溫潤如玉。

且潮汕話與閩南話同屬于閩南語系，在我這個閩南人聽來尤其親切。

02.

做人有情有義

“做人有情有義”，這是《給阿嬤的情書》電影海報上突出的一句話，也是整部電影的主旨。

看完片子，教授新聞學的C老師感慨：“中國人的故事就應該這么講；現在的媒體宣傳就應該這么做啊……”

是啊，《給阿嬤的情書》中的“情義”非常傳統，但傳統是否就不合時宜？就不夠打動人了？

《給阿嬤的情書》中的“情義”也非常正道、正派、正氣，親情、愛情、友情、鄉情、家國情，都是很中國式的表達，不那么直接，也不那么熱烈，卻看得人熱淚漣漣。

C老師是江西人，他不像我從小有對華僑這個話題的印象，但他說，看到這些華僑在南洋守望相助的情景，讓他想起了他們九零年代讀大學那會兒，也是這樣的啊，同鄉校友之間的感情非常深厚，是他們在外求學時彼此最重要的生活和情感上的依靠。

還有當時大部分在外打工的人，都是同鄉同村一個帶一個走出去的，而且在外遇到什么事，伸出援手的往往也是同鄉。

還有，那些常年在外打工的人不也像華僑一樣，自己省吃儉用，然后把所有賺到的錢都寄回家嗎？

說回電影，你看南洋華僑們在困境中的守望相助，華僑們反哺家鄉的桑梓情、家國天下的大義，片中最動人的夫妻之情、女性相助的大寫的情，南枝在木生身上學到的情義，南枝與她父親之間的感情（強調女性的主體性，價值觀非常正），還有據說是飾演阿嬤的82歲的演員自己即興發揮的那句“你這么早就走了，那些孩子怎么辦啊？”……

哪一樣不是擲地有聲、沁人心脾？它們既落在具體而微的行動上，也在一紙僑批的柔情繾綣。

所以，什么是“情義”？

是夫妻相愛相惜，是鄉鄰守望相助，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也是跨越千山萬水、十八年如一日、一無所求的陪伴與付出。

這些平凡人之間最傳統、最深重的情義，不正是“人間值得”最珍貴的理由嗎？

03.

誰說中國人不懂得表達愛？

很多人說中國人不懂得表達愛，但你看僑批里那些深情婉轉唯美的詞句：

“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似與你并肩共賞。江海萬里，心中有你，便不覺遙遠。”

其實我們不是不懂表達、不懂愛，我們只是更加含蓄蘊藉且美。

據說日本作家夏目漱石在當英文老師時，讓學生把“I love you”翻譯成日文，學生直譯成“我愛你”，夏目漱石說：“只要說，‘今晚的月色真美’就可以了。”

日本文化當然深受中國傳統文化影響。

不說“我愛你”，而說“今晚的月色真美。”這就是東亞人表達情感的方式。

正所謂“一切景語皆情語。”

我們等待，只說“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

我們相思，只說“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

我們懷念，只說“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我們暗戀，只說“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我們尋覓，只說“空山松子落，幽人應未眠。”

我們嘆息，只說“春花秋月何時了”。

我們遺憾，只說“共眠一舸聽秋雨，小簟輕衾各自寒。”

我們追憶，只說“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杜甫那樣在我們印象中永遠一副老夫子模樣的人，他寫對李白的思念，最動人的一句是“渭北春天樹，江東日暮云。”

他寫對妻子的思念，最出格的一句也不過是“香霧云鬟濕，清輝玉臂寒。”

納蘭容若的《飲水詞》中有大量悼念亡妻的詞，最令人傷懷的是“若似月輪終皎潔，不辭冰雪為卿熱。”還有充滿無盡嘆息的“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

再熱切、再厚重、再深長，也斷不會直接說“我愛你。”

甚至古詩詞中常用“可憐”來指“可愛”。

《給阿嬤的情書》中有許多表現華僑辦中文課堂，教孩子們學中文、寫漢字、背古詩詞的畫面，木生和南枝即使冒著被警察查抄的風險，也要一直辦下去，不僅因為識字有文化能改變命運，也因為中文就是中華文化的根，也是炎黃子孫能進入并連接到中國式情感的密碼。

所以，想要讀懂中國人的“情義”，要先讀懂江水、月色、木棉花、青橄欖……

《給阿嬤的情書》中表達情感也是相當克制，而非肆意煽情的。

阿嬤得知真相后，只說，去看下鍋里的橄欖菜涼了沒有。然后堅定的卻仍是淡淡地說，走，坐飛機，去看南枝。

千里迢迢見到南枝后，她們談論的竟是木棉花和橄欖。

阿嬤掏出橄欖來給南枝吃，那一枚隨著她漂洋過海來的橄欖，她讓南枝一點點慢慢咀嚼，像是要嘗盡這數十年的甘苦，可苦盡甘來啊。

有人說，如今《給阿嬤的情書》里的情義瀕臨絕跡了，或者說它只是“舊時代的產物”，但我始終覺得，情義絕不絕跡，不在于它是否還在流行，而在于每一位“有情有義”的人，還愿不愿做出選擇。

南枝選擇了，木生選擇了，阿嬤選擇了，那些翻涌的歷史中千千萬萬個“根在中華”的人，都選擇了。

導演藍鴻春曾說，這部片子書寫的是“中國人刻在骨血里的情義與風骨”。

是的，真正的情義不僅是某一種驚天動地的“愛情”或“守護”，更是一種長在血肉里的“根性” ，是潛藏在每個人骨血里的堅守和溫良。

就像電影里一封封“給阿嬤的情書”，它穿越了半個世紀的海峽，早已從一個人的心事，變成了無數人的共鳴。

情義就像江海萬里，閉上眼時它消失了；睜開眼，它仍在無數選擇向真向善的心里奔流不息。

▲本文插圖源于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