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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左希
責編 / 清和
題圖 / 《0.5的男人》
再過兩個月,姚興旺就滿50歲了。新長出來的頭發已經灰白,像落了一層薄薄的水泥灰。
過去兩年多里,他去過中老邊境的磨憨口岸,守過西瓜棚,做過跨境代運工;后來回到深圳,跑外賣,開網約車,做代駕。更早的時候,他是一名教培創業者。
這些身份疊在老姚身上,像一袋被生活抖散的零件。
2026年3月,他在深圳一間出租屋里,關掉代駕APP的接單系統,從行李箱里翻出一件紫色西裝,內搭白T恤。那是他六年前時常的裝扮。那時,他是別人嘴里的“姚老師”。
錄視頻前,他把文案敲在電腦桌面,用AI改了幾稿。多次練習后,對著攝像頭半背半念。開頭一句,他錄了好幾遍:“我是德成藝術的姚興旺老師。”
這句自我介紹,他說得并不利索。過去幾年里,他已經悄悄變成了搬運工“老姚”,外賣平臺上的“姚師傅”。匆忙錄完視頻,他沒有多看一眼成片,直接打開手機里的代駕接單系統。每天晚上八點到凌晨三點,是他固定的工作時間。APP后臺顯示,他有12個積分,已接下916單。比起那些被司機們稱作“單王”的人,這個數字顯得有些單薄。
視頻里,他說:“過去兩年,我彷徨、逃避,但沒忘古人的話: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我最終要把預繳學費和老師工資還給你們。”說完這段話,他把西裝重新疊好,放回行李箱里。
1、“死死無救”
2023年8月,姚興旺經營的三所藝術培訓學校相繼倒閉。應退學費15萬,將近5萬塊的員工工資拖欠著。學校賬上早已見底。此前,他先后借貸80萬。僅剩的11萬房租押金,也因拖欠一個月房租,被房東直接扣下。
水電被提前停掉,幾層樓的門被U型鎖鎖死。想進去取東西、復工,先要把房租補齊。老姚說,那天他沖動了。樓下賣餃子的老板同樣被鎖在門外,率先砸鎖。他看見了,上樓把鎖砸了。
“沒想到事鬧大了。鬧得有點大。”說完這句,他陷入長長的沉默。后面的細節,他不愿意再提。事情很快失控。姚興旺成了深圳光明區“跑路”的教培老板之一。這一跑,就是兩年七個月。
姚興旺原本有3個校區,300多個學生,主要面向城中村和新商業區,做兒童舞蹈培訓,每課時70元。學費不高,老師教得用心,口碑也不差。這樣的機構,在深圳并不顯眼,它像縫隙里生長的一門小生意:樓下是豬腳飯、士多店、修手機的門臉,樓上老師喊著節拍,鏡墻里一排小短腿抬起又放下。
平日看著熱鬧,賬面其實很薄。每月老師薪資6萬塊,單個校區房租水電5萬多。課時消得慢,家長不續費,現金流就容易斷。2020到2023年,姚興旺還能正常發工資。房租在多番溝通下,給免了三個月。回頭看,三個月的零租像潮水上露出的一塊淺礁,讓人以為還能墊一腳。實際上,水已經漲上來了。
那段時間,每到交房租和發工資,姚興旺就愁得慌,時間一長,眉心壓出一道深紋。他在深圳沒房產,沒車輛,一直租房住。缺口一來,只能拆借貸。到2023年6月,他已經向銀行和朋友借了80萬。
卡上最后的2萬塊,是從哥哥那里湊來的。此時,他還想著找一處租金低一點的校舍,把欠學生的課時費消化完。他的算盤并不復雜:只要集中消一個月課時,或者能續進三分之一學員,就能緩過來。可那個暑假,幾乎沒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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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最先反彈的是旅游市場,怎么會有人來舞蹈室壓腿呢?”老姚說這話時,帶著點自嘲。在姚興旺還抱著一絲僥幸時,旁人看得清清楚楚。團隊內早就嘀咕開了。一位年長的前臺篤定地向其他人預言:“機構死定了,只剩落跑一條路可走。”房東來得比老師還勤,每個周末都上來看一眼。后來老姚回憶,房東心里早有定論:“死死無救”。
小機構的倒下并沒有什么戲劇性時刻,人人都看得出來,只有老板還覺得也許能再救一救。后來,房東沒收了押金,扣下校區物資,告知社區和周遭居民:“姚興旺關門跑路了。”一些老師申請了勞動仲裁,卻沒要求N+1。
后來,姚興旺無數回懊惱自己當時的選擇。“如果和房東多來往,請吃幾頓飯;如果和老師多溝通,或許不至于那么難堪。”事實上,這種遲鈍很難簡單歸咎于性格和經驗。沒有資源的人,一旦遇到大事,最先反應不是求助,而是縮起來。
姚興旺從“姚老師”,變成了“走佬姚”。
2、能去哪里
揣著最后的2萬塊,姚興旺開始找新的出路。
老舊廠房、偏一點的樓上鋪面,他都去看過。租金仍遠遠超出他的承受范圍。更重要的是,即便找到地方,也不能保證課時能順利消化。
老姚像一個八瓣蒜頭,蒜瓣一個接一個被剝皮、碾碎,最后剩下一小段沒價值的蒜柱。能去哪里?還能去哪里?
半夜,他在出租屋里翻中國地圖,看各個城市的商貿信息:有沒有活干,能不能翻身,認不認識人,會不會被堵死。
“當時覺得有兩個選擇,一個往北,去雄安新區;一個往南,走磨憨口岸。”他年輕時干過園林設計,他覺得說不定還能靠老本行翻身。他背著行囊,轉廣州到昆明,直下版納,轉大巴到達中老邊境的磨憨。
剛到磨憨,他先找了間便宜酒店,后來在口岸街租下一間簡易單間,每月四百塊。能進入的崗位,大多要求學歷、專業或年齡條件。他挨個去敲門,都被擋在門外。
一次,老姚在青旅遇到一個在老撾做生意的廣東人。對方一邊說生意難做,一邊打電話告訴別人“老撾滿地熱錢,機會不等人”。老姚聽得明白,所謂機會,在不同語境里可以是兩種完全相反的東西。“機會”很多時候不是偶然的氣運,而是提前分配的準入門檻。他沒資格參與分配。
為了找生計,他白天在街上走,晚上查資料。看口岸流通什么,就去找相關零工干。房地產相關的五金建材早幾年就飽和了,日用品和農產品看著還熱鬧些。
他找到一個看西瓜棚的活,兼搬運裝車。運氣好一天能掙200塊。老板是東北人,在磨憨待了11年,租地、雇人種西瓜,頭五年掙過錢,在西雙版納置下好幾套房。最近幾年賠得底掉,連脖子上的金鏈都摘了。
老板告訴他,西瓜價格跌到三分之一,價格砍到膝蓋頭。往北往南都在滯銷,隔壁老撾的價格比這邊還便宜。老姚意識到,邊境并不總生產機會,它也把不同地方的過剩集中在一起,很多東西早早被做過、被卷過,也被虧過。
后來,他又找了個搬運工的日結,從國內往老撾搬運貨物,最多的是沒有電機的碾米機。他發現,越簡單的東西越容易流動,但也越沒有議價空間。稍微復雜一點的設備,被手續和規則擋住;完全簡單的勞動,被大量替代。最后留下的,是既不復雜、也不稀缺的那一部分。他說,人也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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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磨憨待了半年,姚興旺把錢全部花光。這一年他49歲,沒有結婚,社保早已停繳,母親由哥哥照看。他開始擔心一個更具體的問題:如果病了,會在哪里結束。撐著一口氣,他回到深圳。
3、還不到50歲
回到深圳后,姚興旺把外賣當作存錢的首選。他聽說,只要夠賣力氣,“單王”一個月能掙一萬四五。“跑兩年,興許能把學生和老師那二十萬先還上。”他說。
讓他稍感慶幸的是,他還不到50歲,注冊平臺沒有卡年齡這一關。他去借了一輛電動車,開始做眾包騎手。好處是靈活,壞處是單少、單價低、跨區多。
每天跑十二個小時,最好的一天掙了260塊。后來,他認識了一個“單王”,年輕,腿腳快,腦子活,一天跑十四個小時,平均下來兩百五十塊。姚興旺算了一下,所謂一萬四五,只存在于極少數人。
有一天下小雨,他接了一單蘭州拉面,備注放在入戶門邊。送到公寓樓層后,他仔細核對門牌號,確認無誤才離開。很快,顧客電話打過來,說沒收到餐。老姚心里砰砰亂跳,騎車一路沖回去,門口的餐已經不見了。
那種熟悉的感覺又回來了,像當年鎖住的校區門,他什么也帶不走。APP提示音不斷:“訂單即將超時,請盡快前往目的地。”最怕送醫院單。電梯里人擠人,一層一停。他已經有兩單超時了。提示音在反復響,他胸口悶得不行,腦子像抽離了身體。
超時的兩單派費是2.5元和2.7元。超時扣款20元。那天,他失魂落魄地停在周家大道路口,一輛外賣車橫倒在路邊,地面一大攤血跡。環衛工在清理灑落的食物,交警面無表情地站在一旁,地上有一只女士平底鞋。
他后來記不清自己怎么回到出租屋的。那只鞋反復出現在腦子里。他覺得人生已經沒什么可以再失去的,可死亡真的在面前鋪展開時,他還是感到戰栗
暈暈乎乎病了半個多月,2024年10月,他注冊了網約車司機。相比外賣,網約車至少不用頻繁上下樓,也不用反復應照時間提醒。他加入司機社群,學老師傅趴單、跑口、摸路子。
他開著這座城市最老的電動車,在深圳街道間穿行。以前,他在教室里看孩子、看老師,看房租和課時;現在,他坐在方向盤后,看乘客,看訂單,看路口,看人潮照常流動。
車廂小,乘客在后排說話,他在前面聽著。大多數時候,人們把他當作空氣,偶爾喊一聲“師傅”,聊幾句,又各自看向車外。他開始以另一種方式打量這座城市。
4、坐在低處看人
一次,兩名聊電商生意的乘客閑聊,老姚安靜聽著。
一人談起“注意力經濟”:成本五元的小商品,靠故事包裝、直播間流量造勢,可以賣上七十塊。只要規則設計得好,即便買家收貨后悔退貨,也可以只退一部分錢,東西仍留在買家手里。旁邊那個人頻頻點頭,甚至開始討論如何復刻。
老姚沒插話。這些說法他不陌生,互聯網上經常能聽到類似邏輯。乍聽順耳,但落到現實生意中,卻極少長遠可行。
兩人后來又聊到“出海”,說在亞馬遜平臺上邏輯大差不差,不怕東西粗制濫造,只要有人下單,穩賺不虧。他們管這門生意叫“經濟制裁美利堅”。
一程結束,老姚一時有些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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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過去做培訓,也要招生、續費、做活動,但心里總還認一套“笨辦法”:老師認真教,家長覺得值,學生愿意來,機構就能慢慢活下去。現在忽然聽見另一套生意經:賣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催人下單,如何設計退費,統統計算進成本里。老姚越來越相信,那些被稱為“機會”的東西,很多時候不是路,而是坑。區別在于,有些人把人往坑里招呼,有人站在坑邊看,有人已經在坑里
有一回,他載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做工程的。甲方工程款拖了幾年不給結,底下還欠著下游款項,兩頭落空。唯一能做的就是請管蓋章的人喝酒。酒必須是茅臺,一頓下來上萬塊,借錢請客是常態。男人說這些時像在講日常,墊資、壓款、飯局,幾個詞在車廂里滾來滾去。下車前,男人對老姚說:“師傅,你知道吧,我還挺羨慕你們的。”
羨慕什么呢?老姚后來也想過。也許男人羨慕他不用求人喝酒,不用等一個印章。可老姚自己也有煩惱:有限高,有凌晨三點的代駕單,有一筆不吃不喝幾年也未必還得完的債。
老姚最喜歡科技園附近的單。從寶安、龍華接到科技園,或者從科技園接到市區,基本不跑空。科技園附近乘客幾乎不下特惠單。他常和乘客聊收入狀況、經濟趨勢、普通人該如何避險。那些高精尖人才給的建議是:“等您孩子大學選專業,一定往這些方向靠一靠。”老姚沒有孩子,這些話也就沒了著落。
有一次,他接到一家四口,父母帶著一雙兒女,聊旅行。車廂里語言不斷切換,中文、粵語、英文,偶爾夾雜幾句法語。車廂里都是輕松歡樂的氛圍。老姚感到突然被一種久違的東西擊中:有些甜,也有酸。前后距離不過一米,隔著兩種人生。
跑網約車九個月,除去租車費用和最基本吃住,老姚錢包里攢下四千三百塊。期間,他追過一次尾,闖了兩個紅燈,違停三次。最便宜的罰單是不按車道行駛。
那臺破舊電動車也總耍脾氣。ABS系統會提前介入,踩了剎車,車還會往前溜。有一次,他踩死剎車,車子原地彈了幾下,撞上前方一輛港牌特斯拉。平臺租車走保險,但事故司機要賠平臺2000元修車費和500折舊費。他去取車時,發現撞壞的前大燈換了個二手貨,找維修師理論,對方不耐煩:“你這車都快報廢了,這么老的車型哪來的新配件?”前后折騰進去5100塊。
后來,他病了一個禮拜。
5、夜里接單的人
身體恢復后,老姚注冊了代駕平臺。對他來說,這至少意味著少了一項固定成本。晚上出門,凌晨回來。
第一個月,老姚最常做的事是到處找共享單車。深圳還好,到了東莞、惠州一帶,就沒那么容易找。結束一單后,他常要步行很遠,輾轉地鐵和公交回住處。有一次實在找不到,他一口氣跑了三公里,大風灌進張口呼吸的胸腔,帶著一股黏稠的土腥味。
讓他心跳加速的,還有各式各樣的車。酒吧、飯店、會所門口,車鑰匙遞過來,可能是凱迪拉克,可能是特斯拉,可能是他過去只遠遠瞟一眼的豪車。
有一次,他代駕一輛凱迪拉克。倒車時,雷達通過座椅震動提醒,他一時沒反應過來,撞上了前方一臺寶馬。下車一看,傷痕不仔細看不容易發現。客戶留了他的電話,說如果寶馬車主找來要賠付,就聯系他。老姚嘴上說“好,沒問題”,心里卻一直祈禱車主千萬不要發現。任何一點意外,對他來說都是昂貴的代價。
還有一次,他代駕特斯拉。車主事先有提醒,真正開起來,老姚還是嚇一跳。“電門一松,減速感極強,我差點被追尾。”
平臺培訓時,專門提醒過超過百萬的車和港牌車不要隨便接。一旦出事故,平臺走保險,代駕員頂格賠付1500元。有一次,他接到一個巴博斯的單,從松崗一家酒吧到南山,一個100塊以上的單,扣除傭金,他能拿92塊。他用手機搜了下車價,600多萬,心里有點怵。客戶看他慫了,說可以取消,重新找一個敢開的。老姚想也沒想,接下了。“這么貴的車,我從沒開過,干嘛讓別人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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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外賣和網約車,他覺得干代駕最好的,是上廁所沒有那么窘迫。老姚說,人一旦滑到底層,連拉屎都是沒尊嚴的。
翻過2026年,老姚50歲了。他覺得自己還在過渡期,只要找到新的機會。外賣、網約車、代駕,都是暫時的,他不愿承認被固定在這些地方。對他來說,“靈活就業”是一段橋,只是這座橋很長,很窄,走著走著,常常看不見對岸。
老姚給自己制定了一個模糊的“二十年計劃”。先跑代駕,活著。然后試著連接一些熟人外的新圈子,尋找機會。未來的目標很簡單:活下去,把債務還掉。“如果還完債,還能干得動,就回老家,開間小餐館。”他苦澀地抿嘴一笑。
老姚說,他努力去看這個世界,卻仿佛只能觸碰表皮那一層灰。一路上,他見過不少人。有人在邊境賠光,有人勸別人往里投錢,有人被一筆工程款拖住幾年,有人坐在辦公室里談怎么避開風險。世界并不由少數被講述的人構成,它由這些彼此錯開的樣本維持運轉。事實上,老姚只是社會千萬個“沉默樣本”中的一個。風會把人吹散,也能把人吹向同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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