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惟寅
在公眾的普遍認知里,南極與北極是地球兩端遙遠、孤寂、近乎與世隔絕的秘境。那里是冰雪的王國、極寒的疆域,狂風與冰川主宰一切,生命稀少而堅韌,與我們生活的世界相隔萬里。然而,在古生物學家、“提塔利克魚”的發現者尼爾·舒賓筆下,極地遠不止是一片極端地貌,而是地球的記憶庫、生命演化的試驗場、宇宙奧秘的儲藏室,更是映照人類未來的鏡子。翻開《地球的盡頭》,我們得以抵達常人難以企及的地球兩極,讀懂冰雪之下隱藏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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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盡頭》
[美]尼爾·舒賓 著
徐星 譯
湛廬文化|浙江科學技術出版社
1
地球的“記憶琥珀”
極地的冰雪與巖石,是地球最完整、最精準的歷史檔案。每一層冰層、每一塊巖心、每一枚化石,都記錄著46億年里大陸漂移、生命演化、氣候劇變的壯闊歷程。
億萬年前的地球,極地并非如今“千里冰封”的模樣。板塊運動的漫長漂移,讓曾經位于赤道附近、孕育著蓬勃生命的巖層,如今矗立在南北極高緯度地區。舒賓在格陵蘭島東部發現的“恐龍舞池”,堪稱極地古生物發現的奇跡。在一片紅色砂巖巖架上,數百枚三趾恐龍腳印交錯縱橫、清晰可辨。小型肉食恐龍與大型植食恐龍的足跡重疊在一起,提示在兩億多年前,這里曾是泛大陸邊緣溫暖濕潤的湖泊濕地,恐龍族群在此自由奔跑、繁衍生息。與此類似,在南極的巖層中,人們發現了3.8億年前的鯊魚、甲胄魚類、硬骨魚類化石,證明這片如今被千米冰層覆蓋的大陸,曾經是熱帶河流縱橫、生命繁盛的樂土。
更具顛覆性的發現,來自百年前的斯科特探險隊。即便在饑寒交迫、距離南極點僅百余公里的絕境中,探險隊仍堅持采集化石,最終在冰原上發現了舌羊齒植物化石。這種典型的熱帶蕨類植物,出現在南極腹地的巖層中,打破了極地亙古嚴寒的認知,也成為大陸漂移學說有力的實物證據。在《地球的盡頭》看來,生命從海洋走向陸地的轉折、恐龍族群的遷徙與繁衍、遠古植被的榮枯與更迭,都在極地巖層中發現了不可磨滅的印記。極地,成為生命演化歷程忠實的記錄者。
如果說巖層記錄了生命的足跡,那么極地的冰層就是“時間的琥珀”,將遠古世界完整封存。南極大陸深處的藍冰,形成于十萬年以前。冰芯中封存的微小氣泡,保留著數百萬年前的大氣成分。
冰層之下,隱藏著不為人知的生命秘境。自俄羅斯科學家在東方站下方發現東方湖以來,人類已在南極冰蓋下確認了超過400個冰下湖泊,這些水體與地表隔絕數百萬年,在黑暗、高壓、低溫的極端環境中,孕育了近4000種微生物。這些生物無需陽光,依靠代謝湖水中的銨鹽、硫元素、鐵元素獲取能量,構建起完全獨立于地表的生態系統。
南極泰勒冰川的血瀑布,則堪稱極地生命與地質奇跡的結合體。紅色水流從冰川斷崖噴涌而出,如同鮮血染紅冰原。這并非藻類造成的,而是冰川下封存了百萬年的超高鹽度海水,溶解了基巖中的鐵元素,接觸空氣后氧化形成鐵銹色。在這片隔絕的遠古海水中,科學家發現了17種獨立演化的細菌,它們以硫酸鹽為能量來源,無需氧氣,無需陽光,在極端環境中繁衍生息,成為地球生命韌性的極致證明。
可以說,極地用冰雪封存了地球的歷史,每一次探索,都是對地球記憶的一次喚醒,讓人類得以窺見自身誕生之前,這顆星球的壯闊與神奇。
2
科學與勇氣的遠征
早期探險家沒有先進的設備、完善的后勤保障,僅憑勇氣、執著與對未知的渴望,在地球最極端的環境中,一點點拓展著人類認知的邊界。
為了尋找連接大西洋與太平洋的北極航道,荷蘭航海家威廉·巴倫支三次遠征北極,最終在冰海之中病逝,他的名字永遠留在了巴倫支海。約翰·富蘭克林爵士率領的探險隊在北極失蹤,百余年間成為未解之謎,無數搜救隊伍前往尋找未果。羅伯特·福爾肯·斯科特率領團隊沖擊南極點,卻在抵達后發現阿蒙森早已捷足先登,返程途中又遭遇極端嚴寒,隊員們相繼遇難。可即便在饑寒交迫、體力耗盡的最后時刻,斯科特團隊仍堅持攜帶30多公斤植物化石,用生命守護科學樣本。
伊萊沙·肯特·凱恩的北極探險,同樣譜寫了勇氣與智慧的贊歌。他在-56℃的極寒中被困北極21個月,遭遇了有記錄以來最寒冷的冬季。在食物匱乏、氣溫極低、船員嘩變的絕境之中,凱恩依靠因紐特人的生存智慧,食用生肉預防壞血病,搭建冰屋抵御嚴寒,最終帶領大部分隊員脫險。
弗里喬夫·南森則改變了極地探險的模式。他摒棄了臃腫龐大的探險隊伍,借鑒因紐特人的生存技巧,設計了圓形船身、能夠抵御冰壓的“前進號”破冰船,借助洋流探索北極,創造了當時人類最北抵達紀錄,將極地探險從單純的地理征服,轉變為系統的科學研究。
進入現代,極地科考褪去了殖民時代的你爭我奪,成為國際合作的科學事業。
1959年《南極條約》的簽署,讓南極成為科研圣地,29個國家建立科考站,舒賓的科考經歷便是現代極地科考的縮影。他曾乘坐冷戰時期的老舊螺旋槳飛機,在格陵蘭島苔原上驚險降落;在南極麥克默多站,穿著標志性的“大紅”防寒服,接受冰裂隙救援訓練;在野外營地,忍受極晝極夜的節律紊亂、零下數十攝氏度的嚴寒與時速超160公里的狂風,在泥濘、碎石與冰層中尋找化石、采集冰芯樣本。
《地球的盡頭》告訴讀者,極地的危險無處不在。冰裂隙是致命的殺手,表面覆蓋著脆弱的雪橋,肉眼完全無法分辨,一旦墜落,深達數十米的冰縫毫無生還可能;極地風暴突如其來,足以掀翻雪地摩托,摧毀整個營地;極晝讓生物鐘徹底紊亂,連續數月的白晝讓人無法入睡,極夜則帶來無盡的黑暗與孤寂;裝備在極端低溫下頻繁故障,補給鏈漫長而脆弱,任何一點意外都可能引發危機。
但正是在這樣的極端環境中,科學家們創造了舉世矚目的成就。有人通過格陵蘭冰芯研究,破解了遠古氣候變遷的密碼,證實極地氣候曾在數十年間發生劇烈冷暖波動;有人利用衛星遙感技術,精準測繪出南極冰蓋的流動規律,發現冰川消融速度遠超預期;有人在冰下湖泊中發現微生物群落,改寫了地球生命生存極限的認知……
從悲壯的地理探險,到理性的科學科考,人類在極地的征程,始終是勇氣與科學的共生,是探索未知、追求真理的精神傳承。這份精神,讓人類不斷突破自身極限,抵達地球的盡頭,解鎖自然的奧秘。
3
極地消融發出紅色警報
為何要探索極地?一個重要原因是,極地看似遙遠,卻與全人類的命運休戚與共。它調節全球氣候、儲存地球70%的淡水、維系生態系統平衡,是地球系統穩定的支柱。然而,在人類活動引發的氣候變暖沖擊下,一場關乎全人類生存的危機,正在地球盡頭上演。
當前,極地變暖的速度遠超全球平均水平,北極變暖速度是地球其他地區的4倍,部分海域更是達到7倍,南極冰蓋消融速度持續加快。南極半島的拉森A、拉森B冰架,先后在短短數周內轟然崩塌,面積相當于一座中型城市的冰體徹底消融入海。西南極冰蓋的思韋茨冰川與派恩島冰川,正被溫暖的環極洋流從底部持續侵蝕,底部融化形成的空洞不斷擴大。作為整個西南極冰蓋的支柱,這兩座冰川一旦完全崩塌,將引發全球海平面上升超過5米,直接威脅全球沿海地區。格陵蘭冰蓋的消融同樣觸目驚心,每年消融冰體達到2860億噸,融水直接注入大西洋,成為全球海平面上升的主要推手。
比冰川消融更可怕的是永久凍土融化。北極永久凍土儲存著1.6萬億噸碳,是當前大氣中碳含量的兩倍,凍土中封存著數萬年前的植物、動物遺骸,以及炭疽桿菌、遠古病毒等微生物。隨著凍土融化,西伯利亞出現巨型塌陷坑,巴塔蓋坑深度超過百米,且每年持續擴大。2016年,西西伯利亞地區凍土融化,就曾釋放出75年前封存的炭疽桿菌,導致2000多頭馴鹿死亡,42名村民感染,一名兒童不幸離世。凍土融化還會釋放大量甲烷,這種溫室氣體的升溫效應是二氧化碳的28倍,一旦失控,將引發不可逆轉的氣候災難。
受此影響,極地生態系統正經歷顛覆性重構。北極熊因海冰消融失去捕獵棲息地,無法有效捕食海豹,種群數量急劇下降,部分亞種已瀕臨滅絕;北極狐的棲息地被南下的赤狐侵占,生存空間被不斷擠壓;獨角鯨、白鯨等極地特有生物,因海冰退縮、虎鯨入侵,種群數量持續減少。與之相反,適應力強的物種逆勢擴張,北極燈蛾毛蟲因夏季延長迎來繁殖高峰,南方物種不斷北遷,正在打破極地數百萬年的生態平衡。
極地原住民已成為氣候危機的受害者。加拿大格賴斯峽灣的因紐特人,世代依靠狩獵、捕魚生存,如今海冰融化讓傳統狩獵路線變得危險,海洋生物數量銳減,生活方式瀕臨消失。阿拉斯加紐托克村更是因永久凍土融化、河岸持續侵蝕,整個村莊被迫整體搬遷,成為全球首批“氣候難民”。《地球的盡頭》直言,這些在極地生活了數千年的族群,從未對地球環境造成破壞,卻最先承受著人類活動引發的氣候惡果。
其實,極地消融的影響,早已超越極地本身,席卷全球。冰川融化導致海平面持續上升,紐約、東京、曼谷等沿海城市群面臨被淹沒的風險,馬紹爾群島、基里巴斯、圖瓦盧等太平洋島國,國土面積不斷縮小,面臨舉國搬遷的絕境。極地洋流改變,擾亂全球氣候模式,極端天氣頻發,極地渦旋南下、暴雨干旱交替肆虐,農業生產、糧食安全遭受威脅。凍土與冰川釋放的碳儲量,遠超大氣現有含量,一旦完全釋放,將引發全球氣候失控。
舒賓在書中發出警示:人類出現的整個歷史,都恰逢地球兩極被冰覆蓋的特殊地質時期,在地球46億年的歷史中,極地被冰層覆蓋的時間不足10%,如今,孕育了人類文明的穩定環境正在發生改變。冰雪的消融,是地球發出的最強烈紅色警報,人類的謙卑、責任與合作,是化解危機的唯一答案。守護極地,就是守護我們共同的家園,守護人類文明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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