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杰克,美國加州人,今年二十七歲。來中國之前,我在紐約一家投行做了三年數據分析師,去年辭職,決定用一年的時間環游世界。這是我辭職后的第六個月,我去了歐洲、東南亞、日本,每到一個地方都會待上一兩周,感受當地的文化。說實話,這些地方給我的沖擊都不大。歐洲跟美國差不多,只是建筑老一點,東西貴一點。東南亞是便宜,但亂,基礎設施跟不上。日本很有秩序,但那種秩序感我反而覺得有點壓抑。出發前,很多朋友跟我說中國會是最大的挑戰,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學了幾句中文,下載了幾個據說在中國好用的APP。但當我真正站在上海的地面上,我發現我的心理準備大概只夠用半小時。
浦東機場落地,出關,拿行李,一切順利。我在機場換了些人民幣,匯率還行,但柜臺的工作人員看到我手里的現金時,表情有點兒奇怪。她猶豫了一下,用英文問我:“你沒有支付寶或者微信支付嗎?”我說我是美國人,用信用卡。她笑了笑,沒有繼續說什么。后來我才知道那個笑容是什么意思。
叫了輛出租車去酒店,司機很熱情,試圖跟我聊天。他說的中文我一個字都聽不懂,我說的英文他也一個字都聽不懂。我們就這樣雞同鴨講了五分鐘,最后他放棄了,專心開車。上海的高架橋很寬,車很多,但秩序比我想象的好得多。在紐約開車基本靠搶,這里大家好像都很有耐心,變道會打燈,遇到堵車也不會狂按喇叭,這一點我很意外。
到了酒店,辦入住,前臺問我要信用卡預授權,我說刷卡。刷卡機響了一聲,她說不行,要換一臺。又試了一次,還是不行。折騰了十幾分鐘,她不好意思地跟我說,可能是我的卡有問題。我說不會,這張卡在美國、歐洲、日本都沒問題。她說要不你試試微信支付?我說我不是中國公民,能用嗎?她說可以,你綁定國際信用卡就行。我花了一整個下午,終于把微信支付搞定了。
傍晚我從酒店出來,想找點吃的。南京路,人很多,多到我在紐約時代廣場都沒見過這么多人。沿著南京路往外灘走,東方明珠塔在黃浦江對岸亮著燈,五顏六色的,很漂亮。我在一個路口停下來等紅綠燈,綠燈亮了,人們像潮水一樣涌過去,我被裹挾在人群里往前走。那種感覺很奇怪,你不需要自己走,人群會推著你走。你在人群里沒有方向,但你知道你正在前往某個地方。
看到一家小籠包店門口排著長隊,我也跟著排。輪到我的時候,我看菜單看不懂,指著旁邊桌客人吃的比劃了一下。服務員用英文問我你要一份招牌小籠包嗎?發音還蠻標準的。我說好。小籠包上來了,我夾起一個咬了一口,湯汁濺了我一身。旁邊桌有個阿姨看到我的樣子笑了,從包里掏出紙巾遞給我。我接過來用中文說了“謝謝”,這是我會的不多的幾個詞之一,發音大概不太標準。她用中文說了一串話,我只聽懂了“美國人”這個詞,然后她指了指小籠包,又指了指我,豎起了一個大拇指。我猜她的意思是,美國人也愛吃這個,挺好的。
吃完小籠包我在外灘散步,有個大叔過來跟我搭話。他用英文問我從哪里來,我說美國。他說他兒子的英文名字叫麥克,問我有沒有英文名字。我說我叫杰克。他很高興,說杰克這個名字好。我們聊了幾句,他說他現在退休了,每天來外灘散步。這里能看到浦西的歷史建筑,也能看到浦東的現代高樓,新舊對比很有意思。他說他去過美國,去過紐約,紐約好,但上海更好。我問為什么,他說上海安全,半夜兩點可以在街上走,紐約不行。他還說他女兒在紐約讀書,每次打電話都讓他注意安全,不要晚上出門。我笑了笑,沒有反駁。
晚上回到酒店,我躺在巨大的床上,天花板上嵌著射燈,床頭有USB接口,馬桶是加熱的,窗簾是電動的,這個酒店房間在美國至少要三四倍的價格。我拿起手機想給家人報平安,用微信給老媽發了一條消息,這是我第一次用微信發消息。她問我微信是什么,我說是中國版的WhatsApp,她說你小心不要被騙。我沒回她,翻了個身。
第二天早上,我決定用一天的時間體驗上海普通人的生活。在上海的朋友介紹我認識了一個中國女孩小陳,她在一家科技公司做產品經理,答應帶我逛一天。
早上八點,小陳在地鐵站等我。那個地鐵站很大,出入口很多,我差點迷路。我說可以用現金買票嗎?她說你別費那個勁了,用手機掃碼進站就行。她幫我開通了上海地鐵的乘車碼。我從進站到上車,全程沒有掏出口袋里的錢包。錢包在我口袋里,沉甸甸的,裝著那沓我前一天換的人民幣。我好像不需要它們了。
早高峰的地鐵很擠,但不是紐約那種粗暴的擠、帶著攻擊性的、每個人都繃著臉的擠。這里的人也擠,但擠得很有效率,大家排著隊,先下后上,不會發生堵在門口的情況。車廂里很安靜,大部分人都在看手機,沒有人說話。小陳說他們可能在刷短視頻、看新聞、回消息。我注意到一個看起來七八十歲的老太太,站在車廂中間扶著欄桿,沒人給她讓座。我問小陳這是不是不太禮貌?她說老太太看起來身體很好,不需要讓座,如果有需要,肯定會有人讓的。過了一站,老太太對面的一個年輕人站起來示意她坐。她擺擺手,年輕人堅持讓,她坐下了。她坐下以后跟旁邊另一個老太太開始聊天,看起來心情不錯。
第一站,小陳帶我去吃早飯。不是酒店的自助早餐,是居民區里的一家小店。店面很小,五六張桌子,坐滿了人,跟陌生人拼桌,桌對面一個老頭正在喝粥吃油條,看到我笑了一下,用中文說了一句什么。小陳翻譯說他說你很高,吃得多嗎?我說還行。老頭又說了幾句,小陳笑著翻譯說他說你太高了,在紐約好找工作嗎?我一愣,問我不是在上海嗎?小陳說他大概不知道紐約在哪。我笑了,這是我到上海以后第一次真正地笑出來。
豆漿,油條,飯團,咸的那種,里面包著榨菜和肉松。我說在美國的中餐館沒吃過這種飯團,小陳說那是美式中餐,跟中國的中餐不是同一種東西。她很委婉,大概是在照顧我的面子。我吃了一口飯團,味道很奇怪,不甜不咸,說不上來。吃到第三口就覺得好吃了,越嚼越香。中國的食物是這樣的,它不討好你,它需要你去適應它。
吃完早飯小陳帶我去逛一個菜市場。菜市場,我在美國從來不去菜市場,都是去超市。菜市場很大,賣蔬菜水果肉類海鮮調料干貨,什么都有。空氣里混雜著各種氣味,魚腥味、香料味、水果的甜味、剛出鍋的饅頭的麥香味,這些氣味混在一起,不討厭,甚至覺得這就是生活的味道。一個賣肉的師傅正在剁排骨,刀落在案板上,聲音很大。他抬頭看了我一眼接著剁了。賣菜的大姐,一個滿頭白發的婆婆,正在挑青菜,把菜葉一片一片地翻看,翻得很仔細。
小陳帶我到一個賣煎餅果子的攤位前,說這是上海的特色。我說煎餅果子,我在紐約吃過。她看了我一眼說紐約的不正宗。攤煎餅的師傅動作很快,舀一勺面糊倒在鐵板上,用竹刮子轉一圈,面糊均勻地鋪開。打一個雞蛋,撒上蔥花、香菜、榨菜末,放上薄脆,折疊,切一半,裝袋,遞給我。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他的技術熟練程度,我在任何國家都沒見過。咬了一口,酥脆的,軟糯的,咸香的。好吃,比紐約的好吃太多。
中午,小陳請我吃火鍋。我以前在美國吃過火鍋,那種每人一個小鍋、湯底清湯、蘸料是芝麻醬的那種。這個火鍋不一樣,一個大鍋放在桌子中間,湯底是紅油,上面飄著一層花椒和辣椒。小陳說這是重慶火鍋,很辣。我自認為能吃辣,美國有布法羅辣雞翅,我一次能吃二十個。第一口毛肚涮下去,蘸了油碟塞進嘴里。我的嘴像著了火,不是慢慢的燒,是轟的一下。額頭上的汗珠子一顆一顆地往外冒,辣味從舌頭蔓延到喉嚨、胃、整個人都在燃燒。我連灌了兩杯冰水小陳笑著遞給我一瓶豆奶王,喝這個解辣。我喝了一口,甜,涼,確實好了一些。然后我又夾了一塊。
我喜歡這個辣。不是因為它好吃,是因為它在挑戰我的極限。它告訴我你可以吃更辣的東西,你可以變得更強大。吃完火鍋,我的人生觀變了。我知道美國人在吃上自以為是了,我們以為布法羅辣雞翅很辣,我們連中國的辣的門都沒摸到。
下午小陳帶我去了一個茶館,喝功夫茶。茶藝師是個年輕的姑娘,穿著旗袍,動作優雅,她把茶葉放進蓋碗里,洗茶,沖泡,倒茶。每一步都有講究,每一步都慢。小陳說,這個茶的品種叫鐵觀音,是烏龍茶的一種。我看不懂,那一小杯茶聞起來很香,我喝了一口,苦的,回味以后有一絲絲甜。小陳說這叫回甘。美國人喝茶是用茶包泡一大杯,加點糖或者蜂蜜,咕咚咕咚灌下去。中國人喝茶是用這么小的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品。你喝的不是茶的味道,是時間的味道。
傍晚,小陳帶我去她家做客。她爸媽在家,聽說有外國人來,做了一桌子菜,擺了滿滿一桌。我說太多了吃不完,她媽說不多不多,你難得來一次。八寶飯,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鱸魚,白斬雞,四喜烤麩,腌篤鮮,還有一鍋雞湯。每道菜都好吃,每道菜的分量都大到不可思議。她說這就是中國人的待客之道,讓你吃好喝好,怕你吃不飽,怕你吃不好,怕你覺得被怠慢了。他們家不大,裝修不豪華,但收拾得很干凈。客廳墻上掛著全家福,照片里有她爸媽、她和她的弟弟。電視柜上擺著一瓶花,塑料的,但擦得很亮。茶幾上擺著水果和零食,花生瓜子開心果,還有一大盤切好的哈密瓜。她媽不停地給我夾菜,碗里堆得冒尖了還在夾。她爸不太愛說話,坐在對面看著我笑,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說干了。我一口氣喝完,辣得直咳嗽。他笑了,又給我倒了一杯。
我走的時候,她媽用塑料袋裝了好多零食讓我帶走,說路上吃。我把塑料袋接過來,里面裝著鹵味、水果、餅干和飲料。那股力道讓我想起我媽。我回加州時她也是這樣,把我的行李箱塞得滿滿的。
晚上小陳送我回酒店,在酒店樓下她問我今天感覺怎么樣。我說今天是文化沖擊的一天。她說你來了才一天,慢慢感受吧。我說我感受到了,你們的支付、交通、安全,這些是表面的。更深層的東西,是你們對人的態度。賣煎餅果子的師傅對我笑,菜市場的大姐對我好奇但不冒犯,地鐵上讓座的那個年輕人,火鍋店的服務員,茶館的茶藝師,她爸媽的熱情招待,給小籠包店遞紙巾的阿姨,出租車司機,酒店前臺,每一個我遇到的人都對我友好。這不是因為他們認識我,不是因為我是什么重要人物,是因為他們本身就是這樣的,對陌生人友好,對遠方來客友好,對這個世界友好。
我說,美國教我們要獨立,要強大,要保護自己,不要輕易相信別人。中國教你們的好像是另一套,信任別人,幫助別人,對別人好。這不是文化沖擊,這是價值觀沖擊。小陳想了想,笑了,她說你說得好像我們很傻。我說不是傻,是很勇敢,敢對陌生人敞開心扉。
小陳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我看了看拎著的那個塑料袋,里面的鹵味包裝盒上印著“周黑鴨”三個字,一種很香、很辣、吃完嘴唇會麻的鴨子。這是文化沖擊,是食物,是一個人,是一個城市對你的擁抱。他們的擁抱不是熱戀中的擁抱,是像那個煎餅果子師傅的竹刮子在鐵板上轉一圈,利落干脆,不黏糊。面糊攤開了,就是攤開了。你吃了一口,燙,好吃,還想再吃。你明天還想吃。
我上了樓,打開酒店房間,把塑料袋放在床頭柜上。那個鹵味的味道從袋子里飄出來,跟房間里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在一起。我從袋子里拿出那盒周黑鴨,拆開包裝,捏起一塊鴨脖咬了一口。辣,麻,香,甜。幾種味道在嘴里打架,打得很兇。我感覺自己也在跟什么東西打架,跟自己,跟之前在紐約的那個投行分析師打了幾年的仗了,贏了輸了都不重要了。他只是站在上海的街頭,嘴里嚼著鴨脖,辣得眼淚都出來了,心里很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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