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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年,越來越多人愿意為“丑東西”買單。
甘肅省博物館的文創玩偶“馬踏飛燕”,因為齜牙咧嘴、四肢亂飛而走紅;“綠頭魚”頭套憑借荒誕滑稽的造型頻頻出圈;Labubu那張帶點邪氣的臉,也早已變成潮流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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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博物館網紅文物撞臉“拉布布”,它其實是西周銅當盧,是古代非常重要的馬飾之一。
它們明明不符合傳統意義上的漂亮、精致、優雅,可偏偏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甚至覺得有些上頭。
這就帶來一個值得追問的問題:為什么有些“丑東西”,反而讓人覺得美?周憲老師在《藝術史中的非典型美學》中談到“丑的藝術表現”時,提醒我們“審丑”其實也是一種審美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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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典型”畫家、“非典型”視角
丑并不一定是美的對立面,它也可以進入藝術,成為被觀看、被欣賞、被討論的對象。
理解“丑”為何能夠變得有魅力,也許能幫助我們重新理解今天那些越丑越紅、越怪越讓人上頭的流行現象。
一
只有“美”的世界會變得單調
現實生活中,美與丑無時無處不在。正是無限多樣的人、事、物,構成了世界的豐富性。藝術世界也是如此。如果藝術中只有清一色的美麗形象,只有端正、勻稱、優雅、和諧,那么它反而會變得沉悶而單調。
雨果曾指出,美與丑并不是彼此隔絕的。丑就在美的旁邊,畸形靠近著優美,丑怪藏在崇高背后,光明與黑暗相伴而生。沒有丑的參照,美也會失去它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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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巴黎圣母院》(1956)截圖
在古典藝術中,美長期占據中心地位。古希臘藝術所推崇的比例、對稱、和諧,后來成為古典美學的重要標準。
但近代以來,尤其到了浪漫主義之后,喜劇性、怪誕、丑陋逐漸登上藝術舞臺。藝術不再只表現“擁有一切魅力、風韻和美麗”的典型,也開始收攬可笑、畸形、混亂和丑怪。
丑之所以進入藝術,是因為藝術要表現完整的世界,而完整的世界從來不只是漂亮的。
二
藝術的丑不同于現實的丑
意大利美學家艾柯曾區分過幾種不同的丑:一種是“丑本身”,比如腐爛、病變、污穢、死亡等令人本能厭惡的對象;另一種是“形式上的丑”,也就是一個整體內部缺乏均衡、比例和有機聯系;還有一種,則是藝術對這些丑的刻畫。
這個區分很重要。現實中的丑,常常直接引發排斥、恐懼或厭惡;但藝術中的丑,并不等同于現實中的丑。因為藝術多了一層“表現”。我們觀看的,不只是那個丑的對象本身,也是在觀看藝術家如何處理它、組織它、轉化它。
比如勃魯蓋爾的《死亡的勝利》描繪了骷髏軍團、戰爭、殺戮、末日景象。畫面中的死亡和暴力當然是消極的、恐怖的,是一種“丑本身”。但當它被藝術家組織成一幅具有強烈視覺沖擊力的圖像時,我們的觀看就變復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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勃魯蓋爾《死亡的勝利》(1562),現藏于西班牙馬德里的普拉多美術館。
一方面,我們會對畫中所表現的戰爭、死亡、殘酷作出道德判斷:這是邪惡的、悲慘的、令人痛苦的。另一方面,我們也會作出審美判斷:這幅畫如何構圖?如何調度人物?如何用骷髏作為死亡的象征?如何把混亂、恐怖和荒誕表現得如此有力量?
也就是說,藝術中的丑往往引發雙重判斷:我們可以在倫理上否定它,卻在審美上承認它的表現力。
三
藝術能“化腐朽為神奇”
為什么我們能欣賞藝術中的丑?一個樸素的說法是:藝術具有轉化功能。
現實中令人痛苦、厭惡、恐懼的對象,一旦進入藝術,就不再只是它自身。它被形式、構圖、節奏、象征、敘事重新組織,成為一種可以被觀看、理解和體驗的對象。所謂“化腐朽為神奇”,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成立。
亞里士多德很早就注意到這一點:有些事物本身看上去會引起痛感,但如果被惟妙惟肖地摹仿出來,反而能引起觀看的快感。我們并不是因為尸體、殘缺、怪誕本身而愉快,而是因為藝術家把這些對象表現得有意味、有力量、有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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勃魯蓋爾《盲人引路》(1568),現藏于卡波迪蒙特宮國家美術館。
勃魯蓋爾的《盲人引路》也是如此。畫面的色調被刻意處理得灰暗陰郁,暗含盲人世界缺乏光明與色彩的寓意。六位盲人從左上向右下排成斜線前行,形成強烈的動感:第一人已經跌倒,第二人即將倒下,第三人仍慣性前沖,如同多米諾骨牌般接連失控。
更細致的是,有眼科方面的專家分析此畫五位盲人的面部細節,他們幾乎涵蓋了盲人的所有主要類型,包括角膜白斑、眼球萎縮、天皰瘡、黑蒙、眼球摘除。這說明勃魯蓋爾在觀察盲人方面非常仔細。
這就是丑在藝術中變得可欣賞的關鍵:丑沒有消失,但它被轉化了。它從現實中的負面對象,變成了藝術中的表現對象。
四
丑也可能是一種反形式的美
古典美學重視形式法則:平衡、比例、對稱、節奏、和諧。可丑的藝術表現,常常恰恰要打破這些法則。
德國美學家羅森克蘭茲在《丑的美學》中指出,丑常常表現為一種“反形式”。但反形式并不是沒有形式,而是一種反對傳統美的形式。它用不和諧、不完整、不穩定,來表現現代人的焦慮、荒誕、痛苦和分裂。
這也是現代藝術越來越遠離古典美的原因。從巴洛克到浪漫主義,再到印象主義和現代主義,藝術不斷擺脫對“漂亮”的依賴。到了現代主義那里,美甚至不再是藝術必須追求的最高目標。藝術家更關心的是獨特性、沖擊力、表達的真實,以及對既有秩序的質疑。
所以,有些作品看起來“不美”,卻非常有力量。它們不是失敗地沒有達到美,而是有意離開了傳統的美。它們用丑、怪誕、變形、破碎,創造出另一種審美經驗。
比如德·庫寧的“女人”系列,或培根的“三聯畫”系列。究其根源,除了審美趣味的激變和創新實驗之外,追求獨一性或個性化表現恐怕是超越美的同一性束縛的重要驅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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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庫寧,《女人與自行車》(1952),現藏于紐約惠特尼美國藝術博物館。
五
能欣賞丑也是一種審美能力
如果美育只是教人欣賞優美,那它其實是不夠的。一個只能欣賞漂亮、柔和、勻稱事物的人,審美能力仍然是狹窄的。真正成熟的審美,并不只是對“美”的敏感,也包括對丑、怪誕、荒誕、崇高、悲劇、喜劇等復雜經驗的感受能力。
周憲老師借勃魯蓋爾的藝術提醒我們:藝術的世界不應被“美”這個單一標準所限制。能夠欣賞優美當然重要,但能夠理解丑為何進入藝術,能夠分辨現實中的丑與藝術表現中的丑,能夠在不安、怪誕、混亂中看到表現力,這同樣是一種高級的審美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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勃魯蓋爾《老婦人肖像》(1563)
勃魯蓋爾《打哈欠的男人》(1563)
那些“丑東西”之所以反而讓人覺得美,并不是因為丑本身突然變美了,而是因為藝術讓我們看見了丑背后的復雜性:自然包括不屬于優美的諸多美學范疇,從丑到怪誕,從崇高到荒誕,從喜劇到悲劇,從時尚到坎普,等等。
美育是要培養一個健全的審美能力結構,只囿于優美的鑒賞力顯然是有局限的,能夠欣賞普天下萬事萬物及其豐富的藝術表現力的人,才是一個具有廣義美感能力的欣賞者。
“美!”只是表達一種一般性的稱許,無法道盡一個人看到某種特別欣賞的東西時驚呼出聲的那種內涵。
——丹托《美的濫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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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第一次覺得“丑得有趣”的東西是什么?
你怎么理解有些東西明明不好看,
卻讓人越看越上頭?
歡迎在留言區暢所欲言,
小北將從中選出一位優秀留言讀者,
送出這本別開生面的著作。
南京大學文科資深教授周憲原創力作
去看見“不按套路出牌”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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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點資料來源:
《藝術史中的非典型美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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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只能欣賞優美的人是“軟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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