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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行窮水國,君使入京華。
相去日千里,孤帆天一涯。
臥聞海潮至,起視江月斜。
借問同舟客,何時到永嘉。——唐 孟浩然《宿永嘉江寄山陰崔少府國輔》
千年前永嘉江上的那片夜色,就藏在孟浩然的這八句詩里。
我們順著文字往回溯源,仿佛還能觸到夜風中的潮氣,聽到船板下隱隱的浪聲,看見那個站在船舷邊、衣擺沾著月光的落寞身影。
把這首詩翻成最家常的話來說大抵是:
我乘著船在水鄉漂泊,眼看著就要走到水路的盡頭,而你卻捧著朝廷的詔書,正往繁華的長安去。
我們之間的距離一天比一天拉得遠,我這一葉孤舟,就像漂在天的另一邊。
躺在艙里聽著潮水漫上來的聲響,披衣起身時,江面上的月亮已經斜斜沉到了天邊。
忍不住問問同船的旅人,我們到底什么時候才能到永嘉啊?
這首詩寫在開元二十三年(735年)的春日,那一年的孟浩然正漫游吳越,可山水再好,也填不掉他心里空著的那一塊。
四十歲長安應試落第的失意還沒散,天下雖大,他卻好像總找不到屬于自己的落腳處。
那天他剛送完好友崔國輔,崔國輔在山陰任縣尉期滿,突然接到朝廷征召,即刻就要動身入京。
對讀書人而言,這是何等的喜事:是鋪展在眼前的青云路,是觸手可及的抱負與榮光。
白日送別時,孟浩然大概還笑著為好友斟過酒,說過好些恭喜的話、珍重的話。
可等崔國輔的船帆遠得看不見了,夜幕慢慢蓋下來,只剩他獨自宿在江心的客船上,白日里強壓下去的情緒,便像潮水似的,悄無聲息地漫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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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詩最戳人的地方,開篇就攤開了,是那兩句像白日光似的、照得人心里發疼的對比:“我行窮水國,君使入京華。”
一邊是“窮水國”,一個“窮”字,把兩層意思都寫盡了:是腳下的路走到了水鄉的盡頭,更是心里的路走到了困窘的節點。
他空有滿溢的才名,卻還是一介布衣,只能在江湖間兜兜轉轉;另一邊是“入京華”,好友是奉了皇命的使臣,正意氣風發地朝著所有讀書人都心向往之的長安去,那是權力的中心,是實現抱負的地方。
這種對照太銳利了,友人的風光像一面鏡子,明明白白照出了他的窘迫。白日送別的強顏歡笑熬不住深夜的靜,落到心里都成了化不開的悵然。
緊接著那句“相去日千里,孤帆天一涯”,把兩個人的距離拉得格外分明:不只是地理上一天就隔開千里,更是境遇里云泥之別的落差:一個往云端去,一個在浪里飄。
那個“孤”字是整首詩的魂,江面上哪里會只有這一艘船呢?只是在孟浩然眼里,滿船的旅人都和自己無關,這葉小舟載著的只有他的心事,在漫無邊際的夜色里,獨自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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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聞海潮至,起視江月斜”,心里裝著事的人,夜總顯得格外長,他躺在艙板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耳朵里全是潮水拍著船舷的聲響,一下下,像敲在心上。
實在躺不住了,索性披了衣服起身走到船頭,抬眼就看見一輪殘月斜斜掛在天邊,清輝灑了滿江。
這一“臥”一“起”,一“聞”一“視”,幾個再平常不過的動作,把旅人的輾轉難安寫得活靈活現,他哪里是在看江景,他是在熬著等天亮。
潮聲聽得人心煩,月落看得人心沉,在浩浩蕩蕩的天地之間,在漫無邊際的江水之上,他太渺小了,也太孤單了。
最后他對著同船的人問了一句:“借問同舟客,何時到永嘉。”,這句問得輕,余味卻重,表面上是在問行程,其實問的是自己看不清的以后。
他好像是急著去永嘉,可真到了永嘉又能怎么樣呢?是接著漫無目的地漂泊,還是能等到一個轉機?
好友的路已經明明白白鋪在眼前了,他的未來卻還像江上的夜霧,模模糊糊,什么都瞧不清。
孟浩然文采斐然,學識淵博,就連一向高傲的李白都對他敬重不已,不吝譽美之詞“我愛孟夫子,風流天下聞”。
四十歲前,孟浩然大半時間隱居襄陽鹿門山讀書修身,中間多次漫游吳越結交名士、干謁權貴求舉薦,但卻始終未能如愿。
空有才名卻一直是布衣,難以實現理想抱負,又怕辜負了滿肚子的學問,四十歲那年,他前往長安應試,結果卻落了榜。
雖然榜上無名,但并不妨礙他在長安的名氣,太學賦詩,滿座公卿都為之傾倒,連王維都對他贊不絕口,可命運偏偏就不肯給他一扇門。
看過了他的失意,你就會明白,這首詩,其實不只是送別好友的離愁,更是他求而不得的憤懣,和才華無處施展的無奈。
看著好友風風光光入京,他怎么可能不羨慕?怎么可能不失落?但孟浩然到底是孟浩然,他的愁從來都有分寸,哀而不傷,怨而不怒。
他沒捶胸頓足地喊著命運不公,只把沉甸甸的失意揉進了潮聲里,浸在了月光里。
他的詩永遠像隨口說出來的家常話,沒有堆砌半分華麗的辭藻,可每個字都落在人心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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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維給孟浩然畫像,高挑清瘦,襲一身白袍,風神散朗,氣質儒雅,像山水里走出來的隱士,給人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
可這只是詩里的孟浩然,現實生活中,他雖寄情山水,卻也是一個活生生的、有欲望也有失落的普通人。
他高興著友人的風光,也嘆息著自己的失意,他不介意把自己的孤獨攤開給友人看:我就是失意,我就是羨慕,我就是覺得前路茫茫。
一邊為友人開心,一邊忍不住有點難過,這一切,皆源于他們是惺惺相惜的摯交,是互相懂得的知己。
而今,雖然已經過去了千年的時光,但我們再讀孟浩然此詩,依舊會心疼,為他的失意,為他的孤獨寂寞冷,和那停在永嘉江上的清冷月色……
參考文獻:
《孟浩然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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