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三千年前，一個叫"土方"的族群，讓商王武丁連年動兵、寢食難安。
但奇怪的是，武丁之后，土方徹底消失于歷史記錄。
它究竟是誰？從哪來？又去了哪里？
——《壹》——
在出土的數十萬片甲骨卜辭里，商王們幾乎事事占卜，打仗要卜，祭祀要卜，甚至王后生孩子是男是女也要卜。
而在所有涉及戰爭的記錄中，有一個名字反復出現，頻率之高令研究者側目：土方。
郭沫若翻遍卜辭，得出一個直接判斷：土方是殷商時期與商王朝發生關系最多、戰爭最頻繁的民族。這話不是夸張。
甲骨卜辭里有"王省土方"，有"伐土方"，有"征土方"，出兵規模動輒數千。
少則"登人三千呼伐土方"，多則"共人五千伐土方"。商代軍隊總規模本就有限，一次出動數千人對付同一個對手，說明這個對手絕非小打小鬧的邊境騷擾。
土方在哪里？
郭沫若根據卜辭中行軍天數推算：土方距殷都（今河南安陽）約十二三日路程，按當時每日約八十里的行軍速度，地望大致在今山西北部一帶。
后來的研究者也多認為，土方的核心活動區域在山西、陜西交界一帶，向北延伸至今內蒙古南部。
問題是，土方不只是打打劫劫的游牧部落。
卜辭里還有一條記錄："貞卜土方貝與不貝"，意思是占卜土方是否會送來"貝"作為交換。"貝"在商代既是裝飾品，也是貨幣。
這條卜辭說明：土方和商朝之間，存在貿易往來。
一個純粹的野蠻入侵者，不會和你做生意。土方的身份，比我們想象的要復雜得多。
——《貳》——
武丁即位時，商朝已經被折騰得夠嗆。北有土方、鬼方騷擾，西有羌方襲邊，東有夷人生事。
這個王在位期間發動了商代歷史上規模最大的一輪對外征伐，持續時間之長、用兵之廣，在整個殷商史上無出其右。
土方是首要目標。
甲骨卜辭記錄顯示，武丁對土方的戰爭并非一蹴而就，而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消耗戰。商朝軍隊一再深入，土方一再反撲，邊境烽火連綿不絕。
這種持續性本身就說明了一個問題：土方有相當的組織能力和戰爭韌性，絕非散兵游勇。
但從卜辭來看，她的軍事角色遠超這個稱呼所能涵蓋的范圍，她是真正意義上的最高戰場統帥。
《庫方二氏所藏甲骨卜辭》第237號甲骨上，刻著這樣一條卜辭："貞：王勿乎婦好往伐土方。" 翻譯過來就是：占卜詢問，商王要不要命令婦好去討伐土方？
最終的卜兆顯示：可以出征。
婦好率兵北上，一戰打退土方，隨即乘勝追擊，將其徹底擊潰。此后，甲骨卜辭里再未出現土方主動入侵的記錄。
一個曾讓商朝頭疼數十年的強敵，在這場戰爭后從歷史視野中消失了。
但婦好的軍事生涯不止于此。在征羌方一役中，她統兵一萬三千人，是武丁時代單次出兵規模最大的一次，商朝舉國一半的軍力交到了她手上。
在對巴方的戰役里，她與武丁南北夾擊，設下伏兵斷敵退路，誘敵深入后予以圍殲。
1976年，考古人員在安陽殷墟發現了婦好墓，出土隨葬品逾一千六百件，其中包括兩件大銅鉞。銅鉞在商代是軍權的象征。
——《叁》——
武丁征服土方的史實，在卜辭中有相對清晰的記錄。但土方的真實身份，卻是一個爭了將近一百年、至今懸而未決的謎題。
爭議的核心，是土方與夏朝的關系。
《詩經·商頌·長發》里有一句話："洪水芒芒，禹敷下土方"。《楚辭·天問》也寫道："禹之力獻功，降省下土方。"
《尚書》中同樣出現"帝厘下土方，設居方"。
這里的"土方"，與甲骨卜辭里商朝死敵"土方"的寫法完全一致。大禹與"土方"之間，早在夏代就有所關聯。
郭沫若據此提出了一個大膽推斷：所謂土方，就是夏朝滅亡后西遷山西北部的夏民族殘余。
按照胡厚宣的考證，土方的核心領地"唐土"，就在今山西河汾之間的翼城一帶。
這里在周初被稱為"大夏"，是晉國始祖唐叔虞的封地。《左傳》里也把這塊地方叫做"夏虛"，夏的廢墟。
如果這條推論成立，那歷史圖景就相當震撼。
商湯在約公元前1600年滅夏，夏的殘余勢力向西北撤退，在山西一帶扎根重建。他們隱忍了大約四百年，期間一再騷擾、侵攻商朝，試圖復仇或重奪失地。
直到公元前約1250年，武丁命婦好率軍北伐，才將這個堅持了四個世紀的流亡政權徹底終結。
這個敘事框架，解釋了一個此前難以說清的歷史現象：為什么偏偏是土方，讓商朝如此頭疼？ 如果土方只是普通的邊境游牧部落，商朝大可以像對付其他方國一樣，打服了事。
但卜辭顯示，土方與商朝的沖突具有高度的持續性和烈度，雙方之間似乎存在某種更深層的結構性矛盾。
但這個論點目前仍是學術假說，而非定論。
——《肆》——
武丁征服土方之后，"土方"這個名字從甲骨卜辭中消失了。
但這片土地的故事并沒有結束。武丁在土方核心地帶"唐土"建立了大型城邑"唐"，作為控制這一地區的軍事據點。
幾百年后，公元前約1042年，周成王把這塊土地封給了自己的弟弟叔虞，史稱唐叔虞封晉，后來的晉國，就從這里起步。
《左傳》把這片土地叫做"夏虛"。
如果胡厚宣的推論正確，那這兩個歷史事件之間，存在一條隱秘的連線：商湯滅夏→夏遺民西遷唐土→成為土方→武丁征服→周成王封晉→晉國興起。
當然，這條線索中有相當部分仍屬推論。
但它提出了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上古歷史中那些"消失"的力量，往往不是真的消失了，而是以另一種形態延續下去。
被征服的土方，變成了商朝北方的穩定領土。
這片土地后來孕育出晉國，晉國在春秋時代稱霸中原長達百余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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