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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我至今記得你坐在我家那個老舊沙發上,和我爸媽聊我作文寫得好。那一刻,我覺得自己是被看見的。”
一個平常的日子,深圳市光明區光明中學臧鳳婷老師突然收到一位畢業許久的學生來信。信中除了尋常的噓寒問暖,這位學生還反復提及曾經的一場家訪,言語間盡是感激。
看完學生的信,臧鳳婷欣慰地笑了。這只是她從教生涯中家訪過的無數個學生中的一個。
值得一提的是,光明中學的家訪傳統,已經延續了二十余年。據不完全統計,老師們走進過2萬多名學生的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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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中學第21屆“百師訪千家”大型家訪活動總結大會。
很多人或許好奇,在微信消息可以秒回、視頻通話就能“見面”的今天,為什么還要堅持入戶家訪?光明中學的老師們的答案樸素而一致:技術可以傳遞信息,但傳遞不了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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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一扇門,看見兩個世界
“老師,我家人脾氣都不好,小心他們都欺負你哦。”
十幾年前,年輕的臧鳳婷在某次家訪前,收到了學生半開玩笑的“警告”。她沒當回事,穿著工裝襯衫和西褲,跟著學校統一派的車到了學生家所在片區,然后獨自走進了這個學生家里。
回憶起那天家訪,臧鳳婷依舊印象深刻。只記得院子里里外外都是人,十分熱鬧。她站在中間,周圍人好奇地看著她。孩子的父母有些拘謹,不斷跟鄰居介紹:“這是我小孩的班主任,今天過來家訪。”
“男孩是怕我上門‘告狀’,故意編了些話嚇唬人。”臧鳳婷說,和家長聊天時,學生在一旁特別緊張,后面知道老師只是單純來看看他,才松了一口氣。
那時,在許多學生甚至家長看來,老師登門,多少帶著幾分“告狀”的意味。但光中的教師們用一次次走訪證明:家訪從來不是去“說孩子的不好”,而是去進一步了解他們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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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教師蔣杰余做班主任第一年,是跟著師傅一起去家訪的。要見的那個學生,在學校里內向、文靜,成績也不突出。未曾深入了解,她以為這就是孩子的全部。
但當走進學生的家門,她愣住了。映入眼簾的,是滿墻字畫與滿屋樂器。男孩媽媽笑著介紹:“這些都是孩子自己弄的。”
交談中,蔣杰余感覺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這個學生:男孩不僅會打籃球、拉小提琴、彈吉他,還會寫書法、畫畫,簡直多才多藝。“在學校里,他的那些閃光點被成績和紀律掩蓋住了,但推開那扇門,才發現這個孩子根本不是你想象的那個樣子。”
有十九年教齡的李海敏體會更深。十年前,她計劃去一個上課總打瞌睡的學生家里,希望學生和家長充分重視課堂聽講。進門之前,她還在思考如何幫學生改掉壞習慣。進門之后,她卻什么話都說不出來了。
客廳很小,堆滿了空瓶和硬紙箱,孩子寫作業的“書桌”是由舊紙箱板和木板改造而成,桌上的臺燈也是用罐頭鐵皮自制的。通過交流,李海敏得知這個家庭有3個孩子,父親的工作是收廢品,母親則在餐館洗碗,一家人的日子過得緊巴巴。
家訪快結束時,學生的母親紅著眼圈對她說:“老師,孩子上學這么多年,您是第一個到我們家里來家訪的老師。”那一刻,李海敏心里像被什么東西重重撞了一下。
“你不能用單一的標準去評判一個學生,”李海敏說,“要透過分數,去看每個孩子身后的故事和世界。”
那次家訪后,她沒有大張旗鼓為這名學生搞“幫扶”,而是默默給了更多關注和鼓勵。這名學生也逐漸變得更加自信,上課不再瞌睡,成績一點一點往上走。再后來,他考上了大學,至今逢年過節還會向李海敏發來問候。
家訪的意義,有時候不在于老師帶去了什么,而在于看見了什么。而這些“看見”,如果沒有人走進去,可能永遠都不會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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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訪,是老師“讀題”的方式
做了二十多年家訪,臧鳳婷發現,時代變了,家長和孩子也跟著改變。
家長學歷變高,對教育的投入相應變大,教育焦慮也從“跟不跟得上”變成了“能不能拔尖”,從“考上高中”變成了“沖進名校”。而孩子這邊,由于接觸信息多、想法多、自我意識覺醒早,心理世界變得更加豐富也更加脆弱。譬如短視頻帶來的即時滿足感,一點點啃噬著他們學習中的耐心和專注力。
“多年前的家庭教育像‘雪中送炭’,現在更像‘錦上添花’。如今‘炭’少了,‘花’多了,但孩子們的精神壓力和家長的教育焦慮反而更復雜。”臧鳳婷感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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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娟老師觀察到,親子關系也發生了變化。以前家訪,常看到孩子對父母有敬畏之心;而現在很多家庭更像“朋友式”相處,平等對話多了,但邊界感卻也模糊,由此反而衍生出一些家庭矛盾。
黃淑芳長期帶初三畢業班,見過太多因為這個原因僵持不下的家庭。曾經,班里有位女生主動向她求助:“老師,您去我家家訪吧,我覺得我說什么我爸媽都不認可。”
聽到這話,黃淑芳當即決定要敲開這名同學的家門。她了解到這個女生家里還有一個弟弟,父母在教育方式上存在分歧,女孩在家里常常感到被忽視。
在數次家訪中,黃淑芳一邊開導女孩,一邊跟父母溝通,讓他們試著換位思考。慢慢地,家庭親子關系開始松動,女孩也不再把自己鎖在房間里。
作為一名老師同時也是一位母親,黃淑芳表示家訪經歷讓她不斷受到啟發,在與學生和自己孩子相處中,也養成了換位思考的習慣。“我希望我是他們的良師,更是益友。”
采訪時,臧鳳婷說了一句很耐人尋味的話:“不是誰更好或更差,而是時代給了這代家長和孩子不同的考題。”
而家訪,或許就是光明中學的老師們“讀題”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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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敲門,都是有備而來
2025年秋季學期,光明中學啟動了第21屆“百師訪千家”大型家訪活動。近200名教師利用課余時間,走進1200余戶家庭,圍繞習慣養成、學業規劃、心理調適等議題,了解學生的成長環境、家庭教養方式及家長教育訴求,開展“一生一策”個性化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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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10到12月、4到5月,是光明中學“百師訪千家”集中開展的時間。
每到此時,一支由班主任牽頭、科任老師隨行、級長與德育主任乃至校長共同參與的隊伍浩浩蕩蕩,走進光明區內外多個社區、街巷,敲開一戶戶光中學子的家門。用14個字形容,便是:全校聯動,全員出動,能入戶則入戶。
二十多年來,在一次次推門、坐下與長談中,光明中學的家訪工作沉淀出一套“訪前、訪中、訪后”的系統性方法。這套方案,也讓每一位初次家訪的年輕教師,都能穩穩地走出第一步。
01訪前:一人一案,精準施策
有十九年教齡的李海敏老師把它總結為“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家訪前,老師們要通過調查表、與學生交談、電話溝通等方式,摸清每一個學生的家庭基本情況,譬如經濟狀況、主要成員、家長的教育態度和期望,一一記錄在案。然后認真梳理學生在校表現,對優缺點、生活習慣進行精準“畫像”,克制“告狀心態”,力求客觀真實。針對有特殊情況的學生,提前打好腹稿:希望家長在哪些方面配合?怎么開口更合適?
02訪中:因人而異,因勢利導
遇到健談的家長,則多聽少說,聽他們倒倒教育孩子的苦水,順勢引出家訪的目的;遇到不善言辭的家長,老師就多講一點,不讓場面冷下來。但有一條鐵律:家訪不是告狀。
“說話七分滿,三分情,言不在多,達意則靈。”好聽的話說在前頭,表揚的話貼近實際,批評的話委婉客觀。先讓家長感受到老師的關心和重視,后面的建議才能聽得進去。
03訪后:彼此信任,及時溝通
一次實地走訪解決不了所有問題。家訪之后,老師們通過電話、微信與家長保持常態化聯系,觀察學生返校后的變化,及時糾偏和引導。久久為功,才能建立起學校教育與家庭之間彼此信任的良性互動。
近幾年,光明中學多了一個傳統:每位年輕教師都配上“教學師傅”和“德育師傅”,實打實地帶、手把手地教。
光明中學第21屆“百師訪千家”活動中,剛畢業就當上班主任的年輕教師顏琪琪,在第一次家訪前被師傅們叮囑得明明白白——用百度地圖標注家庭地址,按片區規劃路線,提前梳理學情,整理期中考試和日常表現數據。
“他們教會我的不只是流程和技巧,”顏琪琪說,“更讓我讀懂了教育從來不是一份刻板的工作,而是處處用心,事事用情。”
這套“老帶新”機制,讓光明中學的家訪質量在傳承中穩步提升,歷久彌堅。年輕老師從師傅身上學到的,不僅是“怎么家訪”,更是一種職業信仰:教育,是用一個人去影響另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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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中學青年教師領導力訓練營(第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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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就月將,靜待花開
今年1月,光明中學第21屆“百師訪千家”活動圓滿收官。
在總結大會上,基于家訪中建立的深厚信任與收集的廣泛建議,學校正式選舉成立了新一屆家長合作委員會。這并非是一次簡單的換屆,新一屆家委會的成立,標志著家校合作從臨時性、活動性的溝通,升級為有組織、有章程、有目標的常態協作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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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屆“百師訪千家”活動總結大會頒獎環節。
事實上,光明中學已經系統構建起家校協同共育體系。以2025年為例,學校組建了校、級兩級家長委員會,全年召開校級家委會3次、初高中年級家委會18次、家長會10次。家長積極參與學校事務,在校運會、60周年校慶、疫苗接種及“家校警”護學崗等活動中,義工隊伍累計服務超600人次。
“教育同心、攜手同行”,正在從口號變成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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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中學的校訓是“日就月將,學有緝熙于光明”。這句話不僅關乎學識的積累,更蘊含著一層深意——“德有緝熙于光明”,通過德育點亮學生的品格之光,培養兼具文化底蘊與道德修養的現代公民。
堅持多年,走訪約2萬名學生的家庭,就是這束光照進現實的方式之一。一個又一個夜晚,一位又一位老師,和一位又一位家長坐下來,慢慢聊。
它不只是一場家校溝通,更是一顆種子。種子落下的時候,沒有人知道它什么時候發芽。但光明中學的老師相信,只要溫度合適,種子總會破土。
而他們需要做的,就是推開一扇又一扇門,把溫度送進去。
然后,靜待花開。
文字、編輯:kak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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