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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虎嗅汽車組
作者|邢書博
頭圖|廣汽高域官方
讓10億沒坐過飛機的人,打上“飛的”。
2026年春天的北京車展,展館里依然塞滿了新能源汽車,但蘇慶鵬走完一圈之后,給出的判斷卻有點冷:“新能源汽車現在已經是一個功能過剩的時代了,大家拼命想講情緒價值,但成功的其實不多,最后還是在拼同質化的功能。”
這句話從一個搞飛行汽車的人嘴里說出來,多少有點黑色幽默。因為他的職業生涯,恰恰是在汽車行業最內卷的時候,選擇了一個看上去更不靠譜的方向: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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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整個低空經濟賽道正在經歷劇烈的“冰火兩重天”。
2023年,低空企業的估值公式還是“估值=夢想(PPT)+團隊背景+原型機酷炫程度”;到了2026年,這個公式被改寫成“估值=適航證+交付量+正向現金流”。
資本市場,拿不到適航證的載人eVTOL企業,估值較兩年前腰斬。吉晟資本華東區域負責人孫策認為:“今年是行業適航取證和商業化落地的關鍵節點。”
此外,多地政策也在為低空經濟的發展騰籠架鳥。
五一前后,北京在內全國多地無人機禁飛令正在密集落地。北京率先劃出全域管制空域,新修訂的《治安管理處罰法》首次將“黑飛”入法。
消費級無人機的天空在收緊,但載人飛行汽車賽道的政策窗口卻在打開。
低空空域正在經歷一場規模空前的產權界定行動。低空空域作為公共資源,長期面臨“產權模糊”困境,誰都有權飛,誰都不負責任。而清理低慢小“黑飛”,本質上是一次空域產權的重新確權。
如同一條過去無人管理的鄉道,如今改造成空中高速公路,有牌照的才能上高速,領ETC,交高速費。這在政策層面將對擁有適航證的eVTOL企業產生利好,也讓消費無人機市場逐漸合規,利大于弊。
“能飛起來,更要能管得住。”蘇慶鵬反復講的這句話,恰好是2026年低空經濟最大的行業共識。
30000塊降到2000塊,eVTOL進入成本拆解階段
飛行汽車為什么突然成了產業熱點?蘇慶鵬答案是:因為賬算得過來了。
五年前,他在廣汽研究院內部做了系統性分析,得出兩個關鍵判斷:
1.電動化使航空門檻大幅降低,新能源汽車70%的供應鏈底層可被航空復用。
2.飛行汽車不是另起爐灶,而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做集成式創新。
真正讓這門生意成立的,是成本邏輯。 “目前直升機航時費用約為出租車的100倍,我們希望將eVTOL出行成本控制在出租車的5倍左右,這一價格在調研中被多數用戶認為可以接受。”
蘇慶鵬認為,自動駕駛省去專業駕駛員、95%國產供應鏈實現成本可控、電動化大幅降低維護費用。三方利好可以讓飛行汽車的全生命周期運營成本,降到直升機的十分之一以下,單次出行“價格大約是專車的兩到三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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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eVTOL行業依然是一個強政策行業,因此從制度經濟學視角看,即便企業端成本模型跑通,市場培育的“交易成本”依然高企。
全國人大代表周曙光認為,“用不起、沒人用、難持續”,是當前eVTOL行業急需破解的三個難題。他建議借鑒新能源汽車經驗,通過補貼與推廣機制破解初期困境。
然而中國民航大學副校長吳仁彪則強調,政府不可能永遠補貼,“無安全不低空,無效益也不低空”。
eVTOL是否通過補貼方式推廣各有爭議,但共識凸顯,那就是飛行汽車行業當前必須解決兩個點,一個是產生效益,一個是無可爭議的安全性。要產生效益,那么初期就要把市場圈定在高附加值賽道,要小而美;要安全性,就要在產品和政策兩個方向,達到行業平衡。
對此,清華大學教授張揚軍在北京車展圓桌對話中表示,eVTOL行業發展時間表應在2030年前為“可及”階段,聚焦應急救援、高端商務等特定場景;2035年左右進入“可負擔”階段;2045年后有望實現“可日常”的大眾化立體出行。
目前來看,飛行汽車像專車一樣招手即停有些奢侈。不過行業共識已經清晰可見,那就是飛行汽車從奢侈品走向消費品,成本拆解是唯一通路。
研發成本,制造成本,安全成本,合規成本,無數維度引入飛行汽車的成本模型中,如何推演如何執行實現飛行汽車的普惠,這是包括廣汽高域在內所有eVTOL行業玩家們都面臨的考題。
“安全是一種性能,不是功能”
當成本模型逐漸清晰,下一道關卡就是安全。
蘇慶鵬給安全下了一個不常見的定義:“安全性是一種性能,避免人和財產受到損失的能力。”這不是修辭,而是可以在系統工程框架下被量化設計的技術指標。他拆解道:“高域飛行汽車采用6軸12槳構型,損壞1至2個動力單元仍能繼續飛行;電池系統配備三套獨立備份,飛控導航采用三余度異構設計。即使小到一根電線、一個指令、一個保險絲,都進行了冗余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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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對安全的極致追求,是整個行業從汽車思維轉向航空思維的縮影。
路徑依賴理論認為,轉向之所以艱難,根源在于兩個行業背后的“契約執行機制”截然不同。汽車行業的產品責任依賴事后追責,碰撞測試不過關,召回賠償;航空安全依賴事前證明,必須在事故發生之前,用邏輯和仿真證明事故不會發生。
事前證明的交易成本遠高于事后追責,這正是汽車人集體感到不適的深層原因。
真正把這道門檻跨過去的企業屈指可數。目前全球實現合規規模化量產與商業交付的eVTOL僅2款;峰飛載人版“盛世龍”仍處于符合性驗證關鍵期;小鵬匯天預計下半年完成TC取證。
廣汽高域AirCab(垂直起降飛行器)已獲近2000架意向訂單,預計2026年底取證交付;廣汽高域AirJet是國內首款高性能復合翼飛行汽車,已取得特許飛行證;沃飛長空完成近10億元融資,有望成為A股首家eVTOL上市公司。
毋庸諱言,中國低空經濟的底層競爭邏輯,已從飛行器構型之爭轉入適航取證與規模化商業落地的“深水區”。摩根士丹利預測,2030年全球飛行汽車市場規模將達3000億美元。不過在2026年的當下,市場節奏正在收斂,試點更注重場景適配與標準構建,邁入多場景、跨區域、體系化推進的新階段。
先有標槍后有靶子
當行業從“拼PPT”進入“拼適航證”的新階段,對創業團隊的要求就變高了,不僅要懂技術,還要懂法系。
“汽車公告認證用的是大陸法系邏輯,條款清晰,‘告訴我做什么實驗,做到什么程度,我就能過’。航空適航審定用的是海洋法系邏輯,主機廠必須先自行證明安全邏輯的完備性。以前是我去做實驗就行了,現在是你要先證明你的邏輯OK,再去做實驗。”蘇慶鵬總結道。
可以說,當前的eVTOL行業處于制度供給滯后于產業實踐的階段。
中國社科院學者倪紅福撰文指出,舊制度下形成的利益格局和管理慣性,使新制度安排無法及時匹配技術變革速度。同樣,山東大學“法治空域”團隊的調研顯示,空域資源權屬界定、跨區域監管協調等法律難題,成為制約產業規范化發展的關鍵瓶頸。
“制度摩擦”的代價正在被行業主體切身感受。
中國民航大學副校長吳仁彪認為:“國家明確了‘先載貨后載客、先遠郊后城區、先隔離后融合’的‘三先三后’原則,先把成熟的領域做起來。”先在小范圍驗證規則的可行性和安全性,再逐步推廣。
2026年4月17日國新辦發布會上,國家發改委低空經濟發展司司長鄭劍正式闡述了這個原則,這標志著官方層面對低空區域制度安排的積極態度
2026年7月1日,新修訂的《民用航空法》將正式施行,這是該法自1996年實施以來的首次全面系統修訂。最具里程碑意義的突破在于,首次在法律層面明確“國家促進低空經濟發展的政策導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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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技術已足以支撐安全、低成本的低空出行時,制度必須調整以釋放生產力。
回到先行者的實踐。廣汽高域AirCab已獲近2000架意向訂單,金額超33億元,預計2026年底取證交付。蘇慶鵬預測2027年是“飛行汽車載人商業推廣元年”。他在對話中透露:“我們的工廠下個月就會下線第一臺面向適航的樣機。”
“通勤時間越短,幸福感越長。貨幣即時間,節省出行時間本身就是財富增長。” 《三聯生活周刊》副主編李偉在北京車展圓桌論壇拋出的觀點,從人類的普惠需求端印證了飛行汽車價值,節省時間,就等于增加幸福。只是在當下商業化落地前夜,法規、保險、技術、安全性等諸多變量,還需要蘇慶鵬們從萬變中找出密鑰,方能在商業化的臨門一腳中,射中球門。
尾聲:推開那扇門
科幻作品中的飛行汽車,總是屬于精英。《銀翼殺手》里的Spinner屬于高級督察,《第五元素》里的空中出租車司機是退役特種兵。蘇慶鵬想打破這個魔咒。他面對的樸素現實是:14億中國人中,可能有10億人從來沒坐過飛機。
在他描繪的圖景中,未來的普通上班族只需一次手機下單,就能由地面自動駕駛出租車接駁至起降點,登上空中出租車快速抵達目的地,“時空被大幅壓縮,省出時間可以去做更有意義的事”。
這與尼爾·斯蒂芬森在《雪崩》中的景象形成奇異共鳴,飛行載具不再是精英座駕,而是像外賣騎手一樣嵌入城市毛細血管的日常工具。
整個低空經濟的博弈,其實可以歸結為一個問題:誰能率先把低空空域從一個“公地悲劇”頻發的模糊地帶,變成一套產權清晰、交易成本可控、契約可執行的制度基礎設施?
蘇慶鵬和廣汽高域給出的答案是:產業先行,制度跟進。先有標槍,才有靶子。
飛行,正在走向每一個人都打得開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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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為虎嗅汽車獨家對話廣汽高域創始人兼CEO蘇慶鵬,虎嗅經過不改變原意的編輯以增加可讀性。
廣汽高域蘇慶鵬采訪實錄
三個硬骨頭
虎嗅: 今年3月AirCab在廣州海心沙完成實景首飛,最難啃的骨頭是什么?
蘇慶鵬博士: 對于電動垂直起降飛行器,我們一直在解決三個問題。
第一是安全性,不斷提升。
第二,在保證安全的同時保障性能和輕量化,所以我們大幅提升三電水平,比如電驅功率密度、電源能量密度。
第三,使用大量航空級碳纖維材料減重,通過優化集成設計、反復仿真迭代來優化。無論是安全性、三電性能,還是整機集成和輕量化,都比新能源汽車高出一到兩個層級。
虎嗅: 高出一到兩個層級,舉個具體的例子?
蘇慶鵬博士: 安全是一種性能,是避免人和財產受到損失的能力,可以在系統工程架構下量化設計。我們現在做的最大設計特征,是把機身90%以上用了高等級航空復合材料,整機重量控制在100公斤以內。碳纖維復合材料讓整機更輕,動力和安全性落地都更好。
為了安全性,我們做冗余設計,細到一個保險絲、一個元器件、一個控制指令、一根管路,都不能出現單點失效導致災難性事故。冗余產生重量,通過輔材輕量化解決,犧牲的是成本,比鈑金件貴得多,但安全底線沒得談。
虎嗅: 高域同時推多旋翼和復合翼,市面上還有傾轉旋翼。這場路線之爭,殊途同歸還是某條路會勝出?
蘇慶鵬博士: 我們現在做的航空器都是無人駕駛的。技術路線殊途同歸,本質是實現商業成功的前提。最終大家想要高安全、低成本、規模化的產品。
就跟10年前討論純電、混動、增程哪條能跑出來一樣,有專家說先混動后增程最后純電,10年后發現大家都在推進。復雜系統集成必須同時解決市場需求和商業成功。多旋翼解決多旋翼的場景,復合翼解決復合翼的場景,沒有一款飛行器解決所有問題,就跟SUV、MPV各干各的一樣。至于能不能商業成功,是純商業行為。
虎嗅: 億航四證齊全,小鵬匯天工廠年產萬臺,廣汽的底牌是什么?
蘇慶鵬博士: 我們的核心競爭力,除了復雜系統開發集成、三電和自動駕駛之外,供應鏈整合能力也是強項。我們現在用航空高安全標準整合汽車供應鏈,用汽車規模化思路優化航空生產效率。我把它叫做飛行加汽車結合的新的IPD模式。
早期完成了人才和供應鏈融合,現在在推標準融合,有了標準化才有規模化。這會是高域的護城河之一。多旋翼和復合翼都是共平臺,拉通產業鏈,做好生態鏈支撐。
虎嗅: 您提過一個特別有吸引力的賬本:未來打飛的只要專車兩到三倍。廣州到香港40分鐘,直升機一小時三五萬,怎么打下來的?
蘇慶鵬博士: 直升機一個航時3到5萬,老百姓消費不起。我們三管齊下。
第一,自動駕駛省去專業駕駛員。
第二,95%以上國產供應鏈,自主可控、成本可控。
第三,電動化維護成本本來就低。
全生命周期運營成本降到直升機十分之一以下,一個航時慢慢降到2000塊以內,拆開就是專車的兩到三倍——速度快了,時間短了。我們做了全生命、全成本周期拆解,認為在不遠的將來可以實現。
不要犯經驗主義錯誤
虎嗅: 汽車人跨界造飛機,最容易犯的經驗主義錯誤是什么?
蘇慶鵬博士: 很明顯。汽車做公告用的是大陸法系,條款清清楚楚——需要做什么實驗、做到什么程度,你就能過。飛行器公告基本沿用美國FAA規章,海洋法系,需要大量審核和判定。
我們經常問“給我個規章,告訴我怎么做”,但適航體系是:你自己想好怎么做,再自己去證明。以前是我做實驗就行了,現在是先證明邏輯OK,再去做實驗。
虎嗅: 航空安全的敬畏感,具體怎么建立起來的?
蘇慶鵬博士: 汽車廠對安全一直很重視,但航空要求更高。航空要求百萬飛行架次事故小于一次,這是小概率事件,你不會真飛100萬次去驗證。
所以要通過系統工程分析、安全架構分析,靠邏輯、仿真加有限實驗去證明小概率事件不發生。這就是我們保持敬畏的核心。
虎嗅: 政策滯后于技術,低空經濟尤其明顯。如何給政府部門提一個最緊迫的建議?
蘇慶鵬博士: 這個特點很多行業都有,網約車、電動自行車、自動駕駛都經歷過。國家已經把低空經濟寫進十五五規劃作為支柱產業了。
我的觀點是,工業界必須先沖到前面,在安全可控范圍內先飛起來。政策跟進需要示范案例,政策跟進可以很快,但主機廠復雜開發有周期。我們得先做,先開發,先落地。具體兩條:第一,先飛起來;第二,做好新基建。
虎嗅: 您預測2027年是飛行汽車載人商業推廣元年。信心從哪來?
蘇慶鵬博士: 兩方面。
第一是對國家科技發展的信心。我們這代人經歷了工業從不發達到發達,到數字化,再到現在進入AI時代,低空經濟又在國家牽引下發展。
第二,我們從21年進入低空行業,積累了很多。飛行器正在適航取證,工廠下個月下線第一臺適航樣機,支撐明年取證后的量產和商業閉環。
虎嗅: 最后一個正經問題。飛行汽車將來是富人的玩具,還是普通人也能上的日常工具?
蘇慶鵬博士: 回到初心,道路的盡頭是天空,我們想做的是為人類美好移動生活持續創造價值。一定是科技平權和科技普惠。現在直升機不是老百姓能消費得起的。
不久的將來,普通消費者通過手機下單,一個指令,地面自動駕駛出租車接駁到起降點,搭空中出租車點對點送到目的地。廣州到深圳,市中心到南沙,時空大幅壓縮,省出時間去做更有意義的事情。
TIPS:汽車人問汽車人
虎嗅: 正經問題問完了,說個輕松的。我下一個對話嘉賓是蓮花汽車的馮擎峰馮總,您想問他點什么?
蘇慶鵬博士: 我對蓮花汽車比較了解,想問一個汽車方面的。蓮花汽車現在也在做電動化轉型,傳統跑車做得也很好。我想問:蓮花汽車做不做年輕人(能買得起)的小跑車?
本文來自虎嗅,原文鏈接:https://www.huxiu.com/article/4857013.html?f=wyxw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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