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桐書自28歲起,為當時整個新疆僅剩的一位可以唱全木卡姆十二個套曲的吐爾迪·阿洪錄音、記譜。2005年,“中國新疆維吾爾木卡姆藝術”進入聯合國非遺名錄,其核心申報內容之一,就是萬桐書的記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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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繞梁三日”一詞出自《列子·湯問》,但是在當今更普遍的聽覺體驗里,法國作曲家拉威爾的《波萊羅》,中國自昆曲、古琴后第三個進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非遺名錄的“中國新疆維吾爾木卡姆藝術”,以及刀郎的不少作品尤其是為電影《萬桐書》創作的主題歌《命運的賽勒克》等都堪稱“繞梁三日、不絕于耳”。這三者的魅力之所以如此恒久,是因為他們共享的就是——木卡姆(Muqam)。
新近公映的天山電影制片廠出品的電影《萬桐書》,凸顯了這位武漢出生的漢族音樂家,如何殫精竭慮到“犧牲”了自己三個月的幼子,也要拯救、保護木卡姆的音樂人生。萬桐書自28歲起攜家帶口,自中央音樂學院奔赴新疆,為當時整個新疆僅剩的一位可以唱全木卡姆十二個套曲、已經70歲且無傳人的吐爾迪·阿洪錄音、記譜。他白天錄音,晚上整理譜子,其妻連曉梅日夜都是他的幫手。三個月的幼子在嚴冬得了肺炎,他們為了抓緊時間錄音,采取了在家喂藥的方式……最終,萬桐書親手為小小的棺木敲下了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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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完之后,病弱的吐爾迪·阿洪表示,此生可以放心了。五年后,他離世。2005年,“中國新疆維吾爾木卡姆藝術”進入聯合國非遺名錄,其核心申報內容之一,就是萬桐書的記譜。入選理由顯示,木卡姆現象橫跨中亞、西亞、南亞、北非,也流傳到歐洲,遍及19個國家和地區,“融合東西方絲綢之路音樂文化的獨特見證”;這一藝術體系涵蓋歌、舞、樂為一體,四大流派——十二木卡姆、刀郎木卡姆、吐魯番木卡姆和哈密木卡姆,12部套曲全場20多個小時,是“一個高度體系化的藝術創造”;并且,瀕危——“社區聚會驟減、傳承幾乎斷裂。”萬桐書自1951年抵達新疆后就常年生活于此。他的后半生,就是研究木卡姆與漢唐大曲的關系。
2003年起具體主持維吾爾木卡姆申遺工作的是時任新疆藝術研究所副所長的周吉——如果說萬桐書是木卡姆的“保全者”,那么出生在江蘇宜興的音樂人周吉就是“闡釋者”,他也是刀郎木卡姆最重要的研究者。他有一個學生,就是刀郎。“刀郎”(Dolan)首先是個地名,位于葉爾羌河流域,主要分布于如今的新疆阿瓦提、巴楚和麥蓋提等地。聚集于此的人也自稱“刀郎”。遇到研究刀郎木卡姆的周吉之后,羅林“進入了木卡姆”,成為“刀郎”。電影《萬桐書》公映后,麥蓋提縣文旅數據明顯上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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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郎,是讓木卡姆在中國獲得最大范圍“破圈”的傳播者。他為電影《萬桐書》創作的主題曲《命運的賽勒克》,本身就是因循木卡姆制式的流行歌曲。“賽勒克”是維吾爾十二木卡姆里的曲牌名,是瓊乃額曼(序唱)的核心樂曲之一,乃“高峰后,舍不得離開的狀態”。維吾爾語里,“賽勒克”有“漫游、余韻”的意思,往往出現在情緒最濃烈的時刻之后——節拍舒緩甚至松散下來,但盤旋游走的情緒并未離開。這個狀態,其實頗像萬桐書即便完成了對吐爾迪·阿洪所有作品的錄制,但是他依然長期逗留在新疆,即便其老師喚其回京,他也不曾回京或回家。前者錄完音后感慨地對萬桐書說:“我要送你一個維吾爾名字:薩帕爾·阿洪,意為‘旅途中的知音’。”木卡姆的特質之一“游移音”直接被刀郎寫在歌詞里,也出現在《萬桐書》里。
西方曲譜的調式是以五線譜記錄的“12平均律”;木卡姆是勉強可被歸納為“24平均律的四分音(游移音)體系”——吐爾迪·阿洪手里薩塔爾琴的一根弦,可以橫跨兩三個八度并且是連續震蕩“滑動”的——因此“同一個音”在兩個體系里的音高位置不同。這就是萬桐書最初表示“無法記譜”的原因之一,因為學術研究要確定的是“唯一性”,不能接受同一個音的兩三種可能或者樂手的即興發揮……因此,萬桐書自創了“順滑音”——兩個音之間的滑動連接;“吟音”——一個音位上的微幅震蕩。電影里,視覺表現聽覺難度太高,導演直接在黑色銀幕上顯示了金色五線譜的“震蕩”。萬桐書還發明了“手鼓二線譜”——一條記高音位置,一條記敲擊方式。他通過“游移音”“順滑音”“吟音”三個“音”、二線譜,給五線譜“打了補丁”,使得千年來以口傳心授流傳下來的木卡姆,被記錄成曲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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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的賽勒克》采用了木卡姆中頗為明亮悠遠的調式“納瓦”,還融入了深沉且帶有思鄉色彩的“巴亞特”調式。歌詞里“夢幻的巴亞特”“燃燒的納瓦”,就是對調式的“標注”。刀郎還以實錄民族樂器薩塔爾、熱瓦普等的方式,保留了“游移音”的聽覺感受。這首曲目的三段式情緒,自哀傷到激蕩再升華,與“賽勒克”在木卡姆的功能——“游移在余韻里積蓄下一輪力量”幾乎同構。歌詞里的“納瓦伊”,則是15世紀的維吾爾族詩人,寫就了大量關于愛情、離別和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因此,這首曲目遠比《2002年的第一場雪》的“新疆風味”厚重很多。“第一場雪”只是把新疆元素當“澆頭”,而《命運的賽勒克》是擁有木卡姆基因的流行歌曲,是木卡姆的活的載體。他如同“游吟詩人”一般,以木卡姆承載了文學、音樂、民族與歷史的記憶——從而吸引了更廣泛、審美更挑剔的聽眾。
刀郎的一聲三嘆、木卡姆的“繞梁三日”頗能激發我們的豐沛情感。萬桐書以為五線譜“打補丁”的方式,記錄成可以流傳至今的文本——中國是19個國家和地區中,對木卡姆的保護、傳承做得最為全面的國家。經過周吉主持的申遺成功,其理論闡釋能力讓更多人理解、感受到木卡姆的魅力。而電影《萬桐書》的問世,讓這段令人感佩的“前史”鋪陳到世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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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桐書》作為電影,不僅提煉了他如何借到了全中國僅有兩臺的鋼絲錄音機之一,讓人從上海送到了新疆,哪怕鋼絲割破手指也要錄全十二木卡姆的決心,還頗具俄羅斯電影中常見的美學語言——蒼茫大地下,主人公內心外化的神性表達。胡楊,這種生命力頑強到即便枯萎也屹立百年不倒的植物,成了影片中折射木卡姆藝人的“鏡面”。當萬桐書在想象的沙漠中穿行,拾取到一片小鏡子時,鏡面上展現的是童年的吐爾迪·阿洪——兩個志趣相投的人,在內心里已“二人合一”。
該片開頭,就有一段木卡姆音樂中能聽出《花兒為什么這樣紅》的“簡化版”旋律;而廣為人知的《阿拉木汗》《青春舞曲》等,也是木卡姆樂段或歌舞片段……因此,新疆歌舞里流連的、回旋的、震顫的,能“勾”住人心的特質,多半源自木卡姆的基因。萬桐書“發明”的記譜方式,成為不讓木卡姆消失的“語言”。就像是木卡姆的歡樂與悲涼總是同在,就像是《生命的賽勒克》里回旋著古老與時尚的曲調與語言,就像是天山電影制片廠的電影里能看到俄羅斯美學的神性光輝,就像是《萬桐書》能讓你既流淚又欣慰——音樂、文化、歷史的脈絡,終究通過獨創的藝術語言載入史冊,人類的情感也總是像木卡姆的“余韻”那樣盤旋在心間。這種盤旋,正如法國作曲家拉威爾坦陳,在《波萊羅》中運用了“西班牙和阿拉伯風格”——安達盧西亞音樂就是木卡姆體系傳播到歐洲后的分支。《波萊羅》169次小軍鼓不變的節奏,正是木卡姆的節奏循環……
作者:朱 光
圖片:網絡圖
編輯:江 妍
責任編輯:孫佳音
欄目主編:朱 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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