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與這片北方之海的相遇,也是從一次由南向北的夜間飛行開始的。五年前,青島的機場搬到了城市的東北方,距離市中心約39公里的膠州市。抵達機場之前經歷的一段低空飛行,從黃海到山東半島的交接處,再漸漸穿過整座城市的上空。深夜的大海,與宇宙星辰有相似之處。在看似牢不可破的黑暗中,億萬次重復的海浪聲始終涌動著,與之相伴的是53棟高層建筑亮化的浮山灣燈光帶、如金色波浪般閃爍的膠州灣跨海大橋,782.3公里的海岸線是這座城市的脈絡。待幾個小時之后,海天水云重現真容,海風里伴著咸腥的氣息,與潮汐作伴的海上英雄們即將滿載而歸。青島的海,是藍色的夢,而這個夢的起點,正是百年前黃海之濱那座名為“青島”的漁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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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從何處來?青島面向黃海,西抱膠州灣,北眺渤海,冷暖流在這片海域相遇,水體持續交換,攜帶大量浮游生物與有機碎屑,為魚蝦貝類提供持續而穩定的食物來源。49個海灣相間,島礁密布,礁石、沙灘與灘涂并存,為不同海洋生物提供了各自適宜的棲息空間。而冷水慢養的環境,讓生長在這里的海鮮普遍肉質緊實,鮮味物質積累得更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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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時分的八大關海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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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的海鮮市場,新鮮漁貨依次排開
埠西、團島、沙子口一帶的漁貨,很多是當天夜里出海、清晨回港,上午便已出現在熙攘的海鮮市場與青島人的家中餐桌上。“靠海吃海”的青島人,每家都有一位料理高手,而怎樣覓得鮮味,是理應習得的一門技藝。向來有一種說法,“南海吃活魚,東海吃鮮魚,黃海、渤海吃小海鮮”。青島典型的家中餐桌上,都繞不過大蝦燒白菜、爆炒螺片、蔥燒帶子、白灼蠣蝦、清蒸或辣炒蛤蜊等這些家常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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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島
城陽區的紅島是膠州灣內的第一大島,紅島蛤蜊(青島人稱為“gala”)久負盛名。殼薄肉滿,六到八月是盛產季,延續二十個年頭的“紅島蛤蜊節”更讓“趕海”成為一種大眾儀式感。海蠣子是青島人對褶牡蠣的別稱,先腌漬泡入味,典型的北方吃法,生腌是突出鮮味的一種豪放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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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島海灘
在萬千海貨里,應季而生的小海鮮占據著至尊地位。但青島人對深海魚有一個既定的風味舒適區,在這座北方城市生活十幾個年頭的怡情薈主理人郭科,對那份偏愛早已如數家珍。在青島,提到深海魚,就繞不開黃魚,當地人常說的黑頭黃魚是野生的大瀧六線魚,又被稱為“北方石斑”,脂肪含量較高,肉質有嚼勁,清蒸或紅燒吃完一條魚后,再用魚湯做一道酸辣湯來收尾。但與許多外地人一樣,對于郭科來說,相比六線魚,肉質更嫩的老頭魚接受度更高。哪怕冷水慢養出的鯧魚肉質已夠鮮嫩,但結束冬季深水生活在春季洄游近岸的“三月鯧”脂肪含量更高,才會被青島人當作“寶”。哪怕“吃鲅魚”已經成為一種民俗,但膠東半島有經驗的店家要等到谷雨節氣前后才開賣鲅魚水餃,畢竟經過冬季深水區囤積脂肪的春鲅魚,在脂肪的浸潤下,肉質緊實而不柴,鮮甜中帶著濃郁的脂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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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青島人來說,嘗鮮是一種本能,嘗新就是一種選擇了。出門吃海鮮的習慣性選擇,還大多停留在傳統海鮮菜館, “標新立異” 吃海鮮更是難上加難。當主廚們開始探索膠東及渤海灣海鮮更面向未來的可能性,對傳統吃法做出改變,似乎早已是勢在必行。
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隨著粵菜北上,粵廚帶著食之本味的真理,還有生猛海鮮、鑊氣小炒、老火靚湯等基礎功底,可謂是“大殺四方”。當時,青島的海鮮酒樓里,基本都會聘請一位粵廚。而青島學會吃“活”海鮮,也是從廣東客人對吃“死魚”的質疑開始的。海鮮攤販和餐館開始學廣州吃海鮮的方式,接就近的海水、加氧泵,把從漁民那里獲得的各種鮮貨灌養在玻璃缸中。這一風潮集中體現在了與第一海水浴場一路相隔的海鮮一條街,近百家小吃店集合于此,現殺現吃的海貨被賣出離譜的高價,魚龍混雜,“宰”客現象一度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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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島老城區
談到外地主廚做海鮮,郭科就是一位先行者。來自廣東梅州的郭科,當年在中山市的海港大酒樓學廚,師從粵菜大師麥廣帆,后來又學習西餐、日料。扎根青島怡情薈之后,得益于與之相伴的粵菜味覺體系,郭科更是深諳海洋風味的融合之道。怡情薈的前身是于1993年開業的怡情樓,許多青島人的成長記憶都有這座海鮮酒樓相伴。
郭科對青島菜的探索體現在形式上,但本質取決于本地化食材,那種帶著對傳統的無數次回溯,以及對本味的極致追求里。一道冷菜中活海參的處理方式便能讓人窺見創新的生命力。青島老一輩保留了高壓活海參蘸醬的“原生態”吃法,郭科以此為靈感,選擇用昆布來保留海參本有的鮮味,又借鑒粵菜里冷泡汁的做法調制了冷鹵汁。拉缸鹽工藝,是青島沿海居民保留的一種為海參保鮮的傳統方式,在古老智慧的加持下,低溫慢煮海參再以鹽腌制保鮮,在傳統上做出了改變,而非改變傳統,而人們都能從這道菜里找到熟悉又有新意的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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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情薈的家常燒梭子蟹/西施舌和牛湯
魯菜是八大菜系中唯一的北方菜系,而以膠東沿海青島、煙臺、威海等地方風味為代表的膠東菜系(又稱福山菜)向來是魯菜中的重要一支。當各大菜系離開滋養沃土,在全然不同的味道體系中異軍突起時,膠東菜顯然被“困在”了進化的舒適區。在青島,以郭科為代表的“外來”主廚們,用結合創意菜的方式為膠東菜持續輸入飽滿的生命力。這片海就是他們最富有的寶藏,看似“固執”地為每一道海味尋找最恰當的表達,畢竟,海的彼岸是未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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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亮”,是老一輩青島人自創的一個詞匯,描述了原汁原味的感官體會,惟妙惟肖,也代表了青島人對本味主義的追求,盡情地體會每一口鮮味與風土人情的起承轉合。鮮亮這個詞就常常出現在任博程與奶奶的對話中,但這一口“鮮亮”的贊嘆又因人而異。任博程的老家在萊州,萊州灣的梭子蟹是渤海鮮味的代表,中間部位較寬,身子渾圓,肉質細嫩,也更為肥美。與之相比,任博程更喜歡青島黃海海域梭子蟹的風味,鮮中帶甜。任博程是熟成酒藏·淺蜊Sake Bistro的老板,這家餐廳是青島第一家以干式熟成技術處理食材的餐廳,在黃渤海一帶的餐飲業態里,它無疑是先鋒的。任博程在青島出生,他三歲的時候便離開了家鄉,隨著父母在加拿大生活,直到成年后才再次回故鄉生活。不執著于進口食材,而是扎根本土,帶著科學化處理方式,逐漸發掘出黃渤海食材的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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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成酒藏·淺蜊Sake Bistro的干式熟成柜里的時令刺身金頭鯛
在熟成酒藏·淺蜊,任博程更看重烹飪方式,不愿稱之為融合或創新菜,“我們只不過在用熟悉的烹飪方式處理青島本地的食材而已。”隨即,他向我們拋出了一個假設,“想象有一位法國主廚,把他‘平移’到山東,他會做什么?”任博程問道,“他的烹飪邏輯和當地人是不符的,又不熟悉當地食材,很難發揮真正的實力。但老裴對本土食材是熟悉的,擅長的又是西餐的烹飪方式,這種組合創作出的菜品,我們都覺得非常有趣。”任博程口中的老裴便是The Silver淺蜊餐廳的合伙人兼主廚裴仕豪。
彼時,裴仕豪在淺蜊的開放式廚房里忙碌著,用精煉的步驟開發出每道食材恰當的美味。在淺蜊一道經典菜扇貝蛤蜊湯之中,西式黃油乳化技法加持的是蛤蜊的鮮甜味型,制造的是嶗山王哥莊饅頭與扇貝的巧妙相遇,承載的是每年生日奶奶為他制作蛤蜊蕓豆面的溫情記憶。
1.扒皮魚刺身搭配肝醬油
2.裴仕豪(左)與任博程(右)在The Silver淺蜊餐廳的開放式廚房
3 .The Silver淺蜊餐廳的炸鼓眼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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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幾年,在青島附近海域,總有漁民和釣手偶遇鯨魚躍動的情形,這“引以為傲”的畫面不只在社交媒體上收獲曝光量和點擊率,畢竟再早要追溯到上世紀八十年代,這片海域才曾出現過鯨魚群。這意味著,幾十年來,海洋生態在逐漸恢復,一個從浮游生物到小魚、再到鯨類食物鏈頂端的完整生態鏈正在重建。而依附這片海域世代生存的人們,也在重新審視人類與海洋關系,如同深灰色的鯨魚尾巴在藍海中劃出的一圈圈巨大而悠長的漣漪,不斷更迭著與海洋的相處之道,往復循環,生息永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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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邊咖啡館Sòf ca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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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從文曾在青島生活三年,他在《我的寫作與水的關系》中曾這樣描述過:“我的住處已由干燥的北京移到一個明朗華麗的海邊。海既那么寬泛,無涯無際,我對人生遠景凝眸的機會便多了些。海邊既那么寂寞,它培養了我的孤獨心情,海放大了我的感情與希望,且放大了我的人格。”而在寒浪激蕩的無際海面之下,藏著的是這片山海的真面目,這片海放大了人們對它的感情與希望,順其自然地接受著一切饋贈,卻也學著與海洋更好地相處,讓食取海洋之道能生息永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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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劃 / 悅游編輯部
編輯 / 楊京、Iris Pi
撰文 / 金吉爾
圖片來源 / 黃晴晴、金吉爾、視覺中國
版式設計 / CNT ARTRO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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