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去朝鮮之前，我看了很多游記，大家都說“朝鮮像我們的八十年代”。到了之后發現，確實有些地方很像，但更多的地方完全不一樣。
那種感覺，不是簡單的“穿越”，是似曾相識又處處新鮮。
先說像的地方。
第一，交通很像。
朝鮮百姓的主要出行工具是自行車和公交車。幾乎家家戶戶門口都停著一輛自行車，有的嶄新，有的銹跡斑斑但擦得锃亮。傍晚時分，下班的人流里，自行車鈴聲此起彼伏，像一首流動的交響曲。這畫面，跟我們八十年代的城鎮一模一樣。那時候誰家有一輛“永久”或“鳳凰”，比現在有輛小汽車還神氣。
朝鮮的公交車也讓我覺得眼熟。那種頭上頂著兩根“辮子”的無軌電車，穿梭在平壤寬闊的街道上，拐彎時辮子偶爾會脫軌，司機要下車拉回來。我小時候在老家見過一模一樣的場景，現在早已絕跡。可在平壤，這是每天上演的日常。
第二，農村干活的場景很像。
站在朝鮮農村的田埂上望過去，幾十人一起彎腰插秧、鋤地、收割，場面壯觀又親切。導游說，農民們集體下地勞動，掙工分，年底按工分分糧食。多勞多得，少勞少得。沒有機械，主要靠人力和牛。
“我們還在用牛耕地。”導游指著遠處一頭慢悠悠拉著犁的老黃牛，語氣里沒有不好意思，只有平靜的陳述。那畫面讓我想起父親講過的知青歲月——天不亮就出工，天黑才收工，一年到頭盼著多掙幾個工分，過年能多分幾斤肉。
那些彎腰的身影，那些被曬得黝黑的脊背，那一聲聲“嘿呦”的號子——不是表演，是實實在在的生存。
第三，城市街景很像。
平壤街頭，幾乎看不到商業廣告牌。沒有可口可樂的紅白標志，沒有麥當勞的金拱門，沒有某某樓盤的巨幅海報。你能看到的，是宣傳畫、標語、口號。“自強不息”“團結一心”之類的字樣，刷在建筑物最顯眼的位置。商店大多是國營的，門面樸素，不搞促銷，不放音樂。走在街上，沒有商家拉住你推銷，沒有鋪天蓋地的打折信息。
這種“清靜”，我們的城市在八十年代也有過。那時候逛街是真的“逛”，不是被廣告追著跑。
但是，朝鮮和我們八十年代有更多不一樣的地方。
最大的不一樣，是街頭那些“時代錯位”的細節。
你正沉浸在老電影般的氛圍里，一個穿著高跟鞋、挎著精致小包的朝鮮姑娘從你身邊走過，手里拿著一部最新款的大屏智能手機。她邊走邊低頭看屏幕，陽光照在手機殼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你剛感嘆完“這太不八十年代了”，一輛嶄新的奔馳轎車或寶馬SUV無聲地從你身邊滑過，車窗關得嚴嚴實實，看不清里面坐的是誰。
智能手機、豪華汽車——這些在我們八十年代絕對見不到的東西，在今天的平壤街頭卻并不罕見。導游說，朝鮮有自己的“光明網”，年輕人可以在上面查資料、玩小游戲。而那些豪車，有的是外國使領館的，有的是國家獎勵給功勛人士的。
還有一樣東西是八十年代的中國沒有的——夜間游樂場。平壤的游樂場白天關門，晚上才開放。因為白天大家要上班，晚上才有時間帶孩子出來玩。夜幕降臨，摩天輪亮起彩燈，旋轉木馬響起音樂，孩子們的笑聲在夜色中傳得很遠。
八十年代的中國，沒有這樣的夜晚。
走在平壤街頭，我常常恍惚。一方面，這里的樸素、安靜、集體勞動、宣傳畫、自行車洪流，讓我想起父輩口中的舊時光。另一方面，那些拿著智能手機的年輕人、那些駛過身邊的豪車、那些夜色中亮燈的游樂場，又在提醒我：這不是單純的“復古”，這是一個走在自己節奏里的現代國家。
朝鮮不是我們八十年代的復制品。它有它的過去，也有它的現在。自行車還在跑，工分還在掙，宣傳畫還在刷——但智能手機已經握在手里，豪車已經跑在路上，游樂場的燈已經在夜里亮起。
這種“混合”，不是落后，是一種獨特的、按自己步伐前進的樣子。
我們習慣用自己的歷史去丈量別人。看到自行車就說“像八十年代”，看到工分就說“像人民公社”。可你看到那些深夜還在亮燈的游樂場了嗎？你看到那些年輕姑娘手里的智能手機了嗎？你看到那些外國游客買的香蕉蘋果二十塊一公斤了嗎？
朝鮮，和我們的任何年代都不一樣。它就是它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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