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城》：對伴侶生理性厭惡，可能不是不愛，而是忽視了這個危機

辦公室里，幾位同事嘻嘻哈哈吐槽自己家里的另一位，說看到對方就煩。

一片吐槽聲里，我忽然想起錢鐘書先生的《圍城》里，一個扎心的細節。

方鴻漸婚后半年，最初的激情已經褪盡。

有一天吃過晚飯，孫柔嘉在補襪子，方鴻漸則在看報紙。

方鴻漸抬頭時，看到了孫柔嘉頸后露出的一截皮膚和她的側臉，突然就涌起一股無法克制的惡心。

沒有爭吵，只是看到對方，身體已經做出了最誠實的反應。

這就是我們現在常說生理性厭惡。

細讀《圍城》，我們會發現，對伴侶的生理性厭惡，可能不是不愛，而是婚姻里一個更隱蔽的致命危機，日常祛魅。

戀愛是造神，婚姻是祛魅

戀愛中的我們，通常是看不見對方身上的缺點的。

我們總會不自覺地美化對方，直到對方成為我們心目中理想的形象。

就像孫柔嘉，她在方鴻漸眼中的初始形象，是多么完美啊。

作為三閭大學為數不多的女教師，她靦腆安靜，眼神清澈，笑起來還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方鴻漸覺得她天真、單純、善良，像一張未經世事污染的白紙。

而方鴻漸在孫柔嘉眼中，同樣是一個完美的結婚對象。

他是留洋歸來的博士，談吐風趣，見識廣博，在三閭大學那種鉤心斗角的環境里，還能保持一點讀書人的清高。

孫柔嘉覺得他有才華、有風度、有教養，是一個能給她帶來體面生活的理想丈夫。

他們都忽略了彼此的缺點，把彼此美化地完美無缺。

我們愛上一個人時，往往也是這樣，只看到對方的優點，甚至對方的不足，也會被我們美化成優點。

所以，戀愛就像一場盛大的造神運動，我們給自己伴侶加上了一層完美光環，把他捧上心中的神壇。

而婚姻，就是親手拆毀自己建造的神廟，一層層剝離我們加在對方身上的完美濾鏡。

當兩個人生活在一起，為了柴米油鹽爭吵計較，曾經因為愛情產生的完美錯覺，會迅速褪色。

你會看到他早上起來眼屎糊住眼睛的樣子；

看到他蹲在馬桶上刷手機半小時的樣子；

看到他為了幾毛錢和小販斤斤計較的樣子；

看到他在外面受了氣回家對著你撒潑的樣子。

這個逐漸打破完美戀人假象的過程，就是祛魅。

隨之而來的，必然是幻象破滅的失望與痛苦，這個過程，或許漫長或許短暫，但大部分普通人，無法避免。

生理性厭惡，是祛魅完成的標志

祛魅的終點，不是不愛了，而是生理性厭惡。

這是一種本能的身體反應，不受大腦控制，也無法偽裝。

《圍城》里有一段情節，非常殘忍得寫出了這一點。

有一天，方鴻漸和好友趙辛楣聚會喝酒，夜深才回。

孫柔嘉對她的晚歸不滿，兩個人吵了一架，并且陷入冷戰。

但方鴻漸很快就心軟了，想著柔嘉跟自己吃苦受累，自己不該跟她生氣。

可是轉頭看見她張嘴睡覺的樣子，嘴唇厚得像兩根香腸，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那股厭惡感又像潮水一樣涌了上來。

你看，爭吵之后，方鴻漸的心里已經有了憐惜和愧疚，但他的身體卻依然在反抗。

這就是祛魅完成的終極標志。

這種厭惡，與道德無關，與對錯無關，它就是一種純粹的生理排斥。

我們不能說方鴻漸是個渣男，因為他也曾對孫柔嘉動過真心，也曾對她的付出心存感激，也曾在她生病時悉心照料。

孫柔嘉雖然有心機，可也不是個壞女人，因為她也是真心實意地想和方鴻漸好好過日子，為了他的工作四處奔波。

他們就是兩個普通人，有優點也有不足。

只是婚姻生活的不如意，讓他們忘了彼此的優點，又把缺點無限放大了，最終成為生理性厭惡。

而且，這種生理性厭惡一旦產生，就很難改變。

你會開始下意識地回避和對方的身體接觸，從牽手、擁抱到接吻，再到夫妻生活。

和對方待在一起，對你來說，慢慢變成一種難以忍受的折磨。

到最后，你們就變成了《圍城》結尾的方鴻漸和孫柔嘉。

住在同一個房子里，卻像兩個隔著千山萬水的陌生人。

比不愛更可怕的，是失去了愛的能力

很多人說，婚姻到最后都會變成親情。

但婚姻從來不會成為親情。

親情是基于血緣的、無法選擇的聯結，而愛情是基于吸引的、自由意志的選擇。

當一對夫妻覺得彼此之間只剩下親情或者責任了，其實他們的真實狀態就是不愛了。

這才是婚姻里最致命的危機。

因為你在這段婚姻的消磨下，已經失去了對另一個人產生美好感受的能力。

方鴻漸就是這樣一個人。

他的一生，愛過四個女人，熱情奔放的鮑小姐，才華橫溢的蘇文紈，純潔美好的唐曉芙，最后是精明現實的孫柔嘉。

可是當他和對方靠近，對方身上的光環就慢慢消失。

鮑小姐不過是把他當成旅途中的消遣，蘇文紈愛的是他對自己的崇拜，唐曉芙的美好只存在于他的想象里，而孫柔嘉，最終變成了他最厭惡的樣子。

到小說的結尾，方鴻漸一個人走在深夜的上海街頭，聽著那口祖傳的老鐘緩慢地敲著。

他想到了自己失敗的一生，想到了自己愛過的幾個女人，想到了自己千瘡百孔的婚姻。

他終于明白，婚姻就像一座圍城，城外的人想進來，城里的人想出去。

但我覺得，真正的圍城，從來都不是婚姻，而是我們自己那顆永不滿足、永遠在追逐幻象的心。

我們總是想要找一個完美的愛人，以為得到了就會幸福。

但當我們真的得到了，卻發現對方也是一個有缺點、有脾氣的普通人。

然后我們會因為完美光環的破碎失望，開始抱怨對方，想要從一段婚姻里逃離。

對抗祛魅的方法，是看見

有人說，保持婚姻幸福的秘密是保持新鮮感。

可普通人的生活，哪里有那么多的精力，天天去制造新鮮感呢？

對抗祛魅的方法，其實是看見，看見對方不足的同時，也看見對方的優點。

這樣，我們才能愛上身邊這個不完美但真實的人。

這很難，非常難。

但這也是婚姻的真正意義所在。

《圍城》沒有給我們這個答案，因為錢鐘書先生寫的是一部徹頭徹尾的悲劇。

但我們可以自己尋找這個答案。

我的祖父母結婚60年，一輩子吵吵鬧鬧，卻誰也離不開誰。

祖母脾氣暴躁，愛抽煙，愛打牌。

祖父性格溫和，愛干凈，做事一絲不茍。

所有人都覺得他們過不到一塊兒去，但他們卻攜手走過了一輩子。

有一次我問祖父：

“祖母有這么多缺點，你怎么能忍受她六十年啊？”

祖父笑著說：

“我不是忍受她，我是看見她。

我看見她脾氣不好，但每次我生病，她都會急得團團轉；

我看見她愛抽煙，但每次我咳嗽，她都會把煙掐滅；

我看見她愛打牌，但家里家外的活，都是她在操持。”

你看，這就是看見的力量。

它不是無視對方的缺點，而是在缺點之外，看到更多的優點。

它不是要求對方變成完美的人，而是學會欣賞那個不完美的人。

它需要我們有一雙善于發現美的眼睛，有一顆懂得感恩的心，有一份愿意為對方付出的心意。

很多人讀完《圍城》，都覺得婚姻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但我覺得，《圍城》從來都不是在否定婚姻，而是在告訴我們，真正的婚姻，從來都不是童話。

它是柴米油鹽的生活，是在一地雞毛中，找一點詩與遠方。

是兩個都不完美的人，在一起互相包容，慢慢變老。

如果你此刻正在經歷對伴侶的祛魅，請先不要急著說我不愛了。

請你試著認真看見對方，不要被那些放大的缺點遮擋視線，看見對方的優點。

試著去愛上那個真實的、不完美的、但卻一直陪在你身邊的人。

畢竟，這個世界上，從來就沒有天生合適的兩個人。

所有的天長地久，都是用心經營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