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字解析：大叔蘿莉的組合為什么經(jīng)久不衰？

“男媽媽成了時尚單品”

我發(fā)現(xiàn)一個問題，就是近來AAA游戲的男主角，他們越來越像載具了。

比如，3月《死亡擱淺2：冥灘之上》的山姆，就像是一臺混動SUV，洛的艙位擺在胸前，駕駛手感舒適強勁。到4月份《識質(zhì)存在》的男主，又變成了改裝敞篷大G，戴安娜的座位在背后，操作體驗風(fēng)馳電掣，甚至還加裝了噴氣飛行引擎。

所以，我懷疑“帶女男媽媽”，會成為未來的趨勢。

也許有人該去聯(lián)系下授權(quán)，然后把杰洛特、奎托斯、喬爾、布克、古烈、老麥克等知名“有女老父親”喊來攢個局：玩法是少女開老登，咱可以給他整個多人聯(lián)機PVP游戲。

我的迷思在于，為什么編劇們在寫故事時，他們總愛“老登配少女”。

槍與花的反差美學(xué)

這種組合最直觀的感受，我認為首先是美學(xué)沖擊。

就像樂隊起名字，叫槍花、叫地下絲絨、叫鐵蝴蝶，叫瑪麗蓮·曼森。只有當一個意象表現(xiàn)躁動、狂暴和毀滅，才襯得另一面更加輕盈、柔軟和詩意。憑此，聽眾第一印象就觸摸到了骯臟但細膩的迷幻質(zhì)感，就像黑暗中篝火跳躍，讓音樂也有了性張力。

若想讓觀眾一眼喜歡角色，反差是最有效的工具。

所以，哪怕是最冷血的殺手，也必須讓觀眾看到他最柔軟的那層?xùn)|西。對萊昂來說，是那盆被悉心照料的銀皇后；對喬爾來說，是他過世女兒送他的手表；對約翰·威克來說，是他亡妻送他的那條狗；對企鵝人來說，是被他寵溺的老母親。

因為，要是角色僅僅突出強大這面，他就淪為了暴力符號。

就像初代《終結(jié)者》里面的T-800，他有一種純粹到極致，來自獵手的壓迫感。但如果只是這樣，它的角色上限也就跟暴君、弗萊迪、釘子頭、德州電鋸殺手這些“血漿片”里的哥們坐一桌，興許再聯(lián)動進《黎明殺機》，搞個屠夫群聯(lián)誼。

但我們知道，T-800能成為一代“男子漢浪漫”的代表，在于《終結(jié)者2》的反轉(zhuǎn)。

當小約翰·康納被堵在商場走廊中，一邊是警察，一邊是T-800。這時，由于導(dǎo)演卡梅隆的刻意誤導(dǎo)，幾乎所有人都認為T-800要跟前作一樣追殺男主角。可當禮盒被打開，薔薇灑落一地，警察被霰彈槍打爆的身體露出“液態(tài)金屬骨骼”，此刻觀眾才恍然大悟，原來T-800這次的目標不為獵殺，他為守護而來。

從殺戮機器到男媽媽，正是這種反差感，讓“終結(jié)者”成了影史最有張力的形象之一。

另一個例子，是《帶子雄狼》，我愿稱他為最有張力的電影名之一。

你看，首先直覺上帶子的應(yīng)該是母狼吧？但母狼不在，就說明背后有故事，主角的家庭遭遇過變故。其次，“狼”的隱喻，既定調(diào)了主角如野獸般的兇狠，也側(cè)寫出環(huán)境的弱肉強食、不太平。最后，自然界的敵人是喜歡捕獵幼崽的，但雄性通常不在意，也就是說這個男人有著超越獸性的人性。而這，會導(dǎo)致他屢陷險境——幾乎不用畫面，觀眾看到這四個字，就已經(jīng)可以期待并想象劇情。

《帶子雄狼》講的是父子逃亡，對抗幕府殺手的故事，它是暴力直接的血漿片，劇情不復(fù)雜卻對得起他的顯赫名聲。包括《最后生還者》《金剛狼3：殊死一戰(zhàn)》《曼達洛人》等作品的創(chuàng)作者，都承認過受到《帶子雄狼》的影響。這一系列講述“父子逃亡對抗幕府殺手”的B級血漿片，可以說奠定了“帶子逃亡”的敘事框架，并把它升格成為一種電影類型。

但請注意，《帶子雄狼》和《終結(jié)者2》結(jié)構(gòu)都是爹帶兒子，而我們要討論的是老登帶女。因此，這里可以用它解釋那反差美學(xué)的源頭，因為一脈相承。但最終觀眾得到的感受，卻有天淵之別。

這是因為，直覺上我們總是期待兒子要成為父親、超越父親，哪怕不設(shè)計血緣關(guān)系，也要展現(xiàn)兩人的“師徒傳承”，否則就會感覺差了點什么，觀眾會不滿意。這也是為什么，當《龍珠Z》里的悟飯最終成為做題家，大家會覺得他浪費基因，還取笑他是野比悟飯；當《戰(zhàn)神》里老奎托斯看著兒子覺醒了“神格”，他聯(lián)想到自家的那些糟爛事，希臘血統(tǒng)的“弒父詛咒”讓他慌得不行；當《絕命毒師》里小粉整出了96%純度的藝術(shù)品時，老白既為他而驕傲，又產(chǎn)生一絲害怕被替代的恐懼。

但邪乎的是，影評界對《帶子雄狼》的小演員，有句有名的評價。

“他從小見識了太多殺戮，那是活在冥府之人的眼睛。”

結(jié)果，電影里扮演兒子小五郎的演員西川和孝真就后來出了事。

他在1999年因殺人拋尸而入獄，至今仍在服刑。

也就是說，在傳統(tǒng)的父子敘事里，兒子怎么拍都會像是親爹練的小號。但“女兒”就完全不同，女兒是父親的貼身小棉襖，她不會成為他。所以，在老登帶女兒的設(shè)定里，老登往往帶著罪孽，有陰暗的過去，而女兒象征著一種更好的未來，能承載老登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內(nèi)心中，向往的那些美好東西。

這個道理，放在二次元也同樣適用。所以，當我們說典型的“硬漢角色”時，我們最先想到的是帶著巴克的格斯、帶著八千六的更木劍八。我們編輯部的老二次元，把這種“老登+少女”的搭檔范式，稱為“不需要解釋的浪漫”。但要解釋的話，可以找到《Fate/stay night》作者奈須蘑菇的解答：

伊莉雅是被改造的小怪物，赫拉克勒斯狂化喪失理智的大怪物；伊莉雅從小失去了父親，赫拉克勒斯生前曾因狂氣殺死了自己的妻兒；對伊莉雅來說，赫拉克勒斯是潛意識里“父親形象”的替代品，對赫拉克勒斯來講，守護伊莉雅是跨越時空的救贖。

兩個被世界和家族孤立的個體，在瘋狂的狀態(tài)下反而產(chǎn)生了最深的羈絆。

這種孽緣糾纏、互相救贖的宿命感，即是“老登+少女”的特有浪漫之一。

老登角色，給人的第一印象總是冷漠、堅毅，保守理性。

少女角色，給人的第一印象是好奇心強、沖動，高行動力。

如果再把他們放在危險的環(huán)境中，會很自然地碰撞出化學(xué)反應(yīng)。

審美體驗是一種流動的感受。

我們會忍不住地在意老登和少女為何組隊？他們經(jīng)歷過什么？他們又要去往哪個目的地。

易燃易爆炸的敘事張力

“憑什么老登和少女的組隊，會讓人強烈的想知道故事后續(xù)？”

因為，“老登配少女”最令人沉溺的部分，我認為來自敘事張力。

戲劇張力，是一種讓觀眾想要看下去的力量，它是拉扯觀眾注意力的那根弦，也是常說的“懸念”。這體現(xiàn)在我們正在討論的敘事范式里，就是時刻擔(dān)心老登會遭遇不幸。

典型的這類故事，它通常從一場契約、一場生意開始。《最后生還者》里是喬爾接受了火螢的送貨委托，《生化奇兵：無限》里的布克是債主要求他綁架女主還債，《大地驚雷》里老公雞是收錢辦事，只有《這個殺手不太冷》里雇兇殺人的橋段發(fā)生在中段……

編劇這樣設(shè)計的目的，在于渲染老登們的專業(yè)性。不論走私客、私家偵探，還是賞金獵人、殺手，這些無一例外都是刀口舔血的專業(yè)人士。甚至，對喬爾還必須渲染他的麻木和無情，對萊昂的描寫則必須突出他只喝牛奶、孤獨和自律。

但不論導(dǎo)演怎么把萊昂塑造得精密高效，玩家再如何對喬爾永不犯錯的人設(shè)深信不疑，都無法否認：在交易中摻入私人感情，這是極其不專業(yè)的行為。而在動情那一瞬間，任何心細謹慎的塑造都不再自洽，翻車的懸念就此埋下來，大家潛意識里會開始擔(dān)心角色命運。

有人性就會犯錯，除非像老《戰(zhàn)神》里的阿瑞斯那樣，設(shè)計讓奎托斯親手殺死妻女，導(dǎo)致其一度成為“百戰(zhàn)百勝”的怪物。否則，總是被取笑的JRPG，反而在劇本層面寫得更符合直覺，《火焰紋章》的玩家就有個段子，說你前期一旦看到了那種像老父親的導(dǎo)師型角色，那他不出意外，就肯定活不過第二章。

畢竟，就連被人認為無敵的“白金之星”，也會翻車。在《JOJO的奇妙冒險：石之海》中，前作里毀天滅地的空條承太郎，也是因為救女心切，屢屢中了神父的陷阱，直接導(dǎo)致舊世界結(jié)局。

用希區(qū)柯克的理論解釋，少女就相當于那顆桌子下的炸彈：“我如果把炸彈放在桌子上突然爆炸，觀眾也許會震驚30秒。但如果一桌人談話，和我把炸彈放在桌子底下，那觀眾就會提心吊膽，屏息凝神地一直看下去。”

更抓人的是，當故事進入到某個節(jié)點，老登往往會在極端危險的情況下，不得不把背后交給少女，少女也因此從貨物開始向戰(zhàn)友轉(zhuǎn)變。然而，隨著信任加深，老登的人格開始向“慈祥老父親”那邊偏轉(zhuǎn)。這時，戲劇張力的那根弦就會轉(zhuǎn)移，變成了觀眾期待少女——而不是老登——怎么去打絕境局。

反直覺的是，一直強調(diào)女性主義、鼓勵大女主的商業(yè)電影，總是在“老登少女”的這類作品里過分描寫老登。反而是游戲這個讓玩家扮演老登，要捧玩家的載體，在少女那邊更有能動性，甚至可以說是太高的個人覺悟，比如《最后生還者》的艾莉和《生化奇兵：無限》的伊麗莎白，她們都有著不輸，甚至超過老登男主的個人魅力。

不過電影里做得好的，《大地驚雷》能算這套敘事的范本。片子里的老登，盡管高武力值，但粗魯、酗酒，愛吹牛——因此，讓故事中期的翻車懸念，焦點從少女轉(zhuǎn)到老登。反而，影片中的少女馬蒂聰穎機敏、口才毒辣，勇敢且高行動力的個人魅力，讓觀眾對她過于放心了……直到她的高行動力帶來真正的危險，觀眾才發(fā)現(xiàn)老登愛說大話是埋伏筆——全片最燃、最帥的那幕表現(xiàn)，原來他早已在吹過的牛逼里告訴你。

發(fā)現(xiàn)了嗎？觀眾從信任老登到不信任老登，再到老登的高光時刻，電影敘事張力的那根弦，就沒疲軟過。因而，讓《大地驚雷》兩個小時的觀影體驗如絲般順滑，這就是“少女+老登”帶來的獨特化學(xué)反應(yīng)：編劇很方便挑逗觀眾的期待，讓人愿意繼續(xù)觀影。

角色羅盤上的人格灰度

因為敘事的流暢，決定了老登配少女的故事很容易“好看”。

但編劇想要觀眾記住故事、看完有后勁，最重要的在于角色魅力。

所以，我們必須弄清楚的是，典型的“老登”角色魅力來自哪里？我想，容易總結(jié)的特征是飽經(jīng)風(fēng)霜、身不由己，但最關(guān)鍵的那一點在于有沒有心，用大家更熟悉的話講，就是“鐵漢柔情”。魯迅真說過的一句話，能側(cè)面概括這種形象：“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這即是硬漢的魅力。

同樣，西方也有類似的表達。雷蒙德·錢德勒作為“冷硬派”偵探文學(xué)的發(fā)起者，是“歐美典型硬漢”形象的重要塑造者，他曾在小說中借主角之口做出過總結(jié)：“如果我不強硬，就沒法活下去。如果我沒有柔情（Gentle），我就不配活下去。”

在知道重點在“柔情”后，我們就可以拿其他組合跟“老登少女”做對比。

首先，老登配成年女性有化學(xué)反應(yīng)嗎？事實上，雷蒙德·錢德勒正是這么做的。然而，那是上世紀的打法，現(xiàn)在的版本，純粹的花瓶女性既不討喜，老登太過分的保護欲還會顯得古板，一旦塑造不當就會顯得油膩。

然后，老登配少年可行嗎？這點，我們在開頭就已經(jīng)討論過。不論是新《戰(zhàn)神》，還是《絕命毒師》，他們雖然都有塑造老登柔情的那面，但著力點都是師徒傳承。這個組合它并不適合討論“自我救贖”，而更適合詮釋“對抗宿命”。

此外，我們還可以找到《生化危機4》中里昂帶阿什莉，《最后生還者第二部》中艾比帶勒芙這樣的變體。前者我們知道，由于阿什莉的年齡接近女大，里昂不是典型老登，因而導(dǎo)致他們間的化學(xué)反應(yīng)薄弱，感情戲高光完全被艾達·王搶走；而后者，由于“喬爾+艾莉”的這個典型組合珠玉在前，更顯得艾比這“大齡女青年”帶“假小子少女”的敘事，既建立得太快，又缺乏說服力——以至于艾比的角色塑造留有遺憾，個人魅力被喬爾比了下去。

所以，為什么我認為少女更適合襯托老登的柔情？

我想，我們需要借用一個叫“角色羅盤”的編劇工具，好的編劇會把角色置于坐標中心，然后在圈外去設(shè)計角色個性。重點是，對角線上的兩種個性往往是矛盾的，但只要構(gòu)建因果讓兩種矛盾的元素對立統(tǒng)一，角色的成長弧就來了，觀眾就認為角色有個性張力。

比如《絕命毒師》《風(fēng)騷律師》這種雖然是公認的神劇，但如果你只看切片的話，會覺得里面的人物無時無刻不在OOC。這正是因為編劇文斯·吉利根為里面的主角、配角，最多設(shè)置了18對完全相反的羅盤維度。不過為了控制篇幅，我們今天只分析簡化過的羅盤模型，即羅盤上的四個維度：創(chuàng)傷、欲求、需求、真相。

創(chuàng)傷，即角色過去經(jīng)歷過的創(chuàng)傷。他會像所有人一樣，對過去犯過的錯誤吸取教訓(xùn)，反復(fù)告知自己再不能重蹈覆轍。然而，他越是規(guī)避錯誤，越可能導(dǎo)致自己陷入某種偏執(zhí)，甚至開始相信一套自我編制的謊言，開始自我欺騙。

而現(xiàn)在，這個謊言會驅(qū)使他做出某些行為，這些行為讓周圍的人痛苦不堪，也讓自己深陷一種“自我毀滅”的傾向。乍看之下，他們的生活可以維持脆弱的平衡，他能輕易的滿足欲求，但這些欲求不會讓他感到真正的快樂。

直到，一些事情發(fā)生了，他們開始渴望自身以外的東西。他總是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但面對自己的需求卻踟躕不前。終于，在外部的壓力下，他會經(jīng)歷一段心路冒險。最終，他會發(fā)現(xiàn)自己過往的“作繭自縛”，重新振作。換句話說，他從謊言走向了真相。

知道這些后，我們即可用“角色羅盤”分析那些老登的塑造。

瑪?shù)贍栠_：“人生總是這么痛苦嗎？還是童年如此？”

在《這個殺手不太冷》里：創(chuàng)傷是岳父因反對萊昂的戀情而殺死他的女友；謊言是萊昂復(fù)仇后的離群索居；欲求是干臟活進而攢錢退休；需求是瑪?shù)贍栠_帶來的、重新作為“人”去建立情感連接；真相是他想要一個幸福的家庭。

艾莉：“向我發(fā)誓，你說的關(guān)于火螢的一切都是真的。”

在《最后生還者》里：喬爾的創(chuàng)傷是序章的喪女；謊言是變成冷漠的生存者，偏執(zhí)地認為一切無法改變，任何人不值得相信；欲求僅僅是活下去、拒絕與人產(chǎn)生聯(lián)系以規(guī)避痛苦；需求是艾莉的陪伴感帶來的；真相是他一直佩戴著女兒薩拉送他的手表，他內(nèi)心一直都是那個溫柔的老父親。

伊麗莎白：“布克，你害怕上帝嗎？”

布克：“不，我害怕你。”

在《生化奇兵：無限》里：布克的創(chuàng)傷是他鎮(zhèn)壓工人，屠戮原住民造成的PTSD，讓他酗酒賭博，甚至賣兒賣女；謊言是他認為自己無藥可救；欲求是持續(xù)擺爛、繼續(xù)惡行；需求來自親女兒伊麗莎白，與她的牽絆促使自己直面內(nèi)心；真相是他深感悔恨，想要為自己的行為贖罪，并親自承擔(dān)代價。

可以看到，這些老登轉(zhuǎn)變的契機，總是少女。因為，少女才擁有未蒙塵染的視角，她們可以輕易揭穿老登自我編織的謊言，進而讓其直面內(nèi)心。

但殘酷的事實是，老登一旦選擇真相，就注定走向了一條不歸路。各個壞心眼的編劇更是毫不留情，不論是萊昂，還是喬爾，又或是布克，最終都沒有得到好下場。但我并不認為這是角色的Bad Ending，因為狡猾的編劇總會在作品里放個對照組，而那個才是角色的壞結(jié)局。

在《這個殺手不太冷》里，對照組是黑幫餐廳角落里的年老孤獨殺手，那是萊昂沒有遇到瑪?shù)贍栠_的可能，他永遠也無法攢錢退休；在《最后生還者》里，對照組是明明熱心但嘴臭、毒舌、拒人千里之外的比爾，他唯一的伙伴弗蘭克上吊自殺，他將孤獨終老、孑然一身；在《生化奇兵：無限》里，對照組是平行世界的布克——扎卡里·康姆斯托克，他相信宗教可以幫他洗刷一切罪行，以至于他監(jiān)禁了親女兒伊麗莎白，并利用時空技術(shù)，成為“哥倫比亞城”的種族主義的暴君。

在諸多偉大的作品中，作品討論的核心主題，往往等同于角色要面對的真相。主題通常是謊言的反面，這意味著故事的開頭，角色行為體現(xiàn)為反主題。那么到第三幕，他們轉(zhuǎn)變后去表達主題的行為，也就讓主題更為深刻。這種一反一正的討論，結(jié)構(gòu)相當于“黑格爾的辯證法”——老登代表過去的陰影，少女象征未來的變數(shù)，用兩種視角去沖突和深化主題，也就是一些作品它會比另一些作品更有后勁的原因。

最終，通過為主題而獻身，老登的角色弧變得真正完整。這個過程中青澀明媚的少女，無疑是蹉跎老登走向救贖的上佳催化劑。

能拯救我世界的，只有少女

通過角色羅盤，我們算是把老登的塑造掰開揉碎聊明白了。然而，當我拿同樣的思路去理解少女時，發(fā)現(xiàn)了大問題。畢竟，理論上“老登+少女”的敘事結(jié)構(gòu)應(yīng)該是雙向塑造的，然而在大多數(shù)電影里，少女的形象總是難以分析。

比如《金剛狼3：殊死一戰(zhàn)》里，勞拉在大半篇幅里幾乎是啞巴，她存在的目的就是扮演一個被保護者；《這個殺手不太冷》里的瑪?shù)贍栠_，盡管古靈精怪、惹人憐愛，但從頭至尾沒有表現(xiàn)過主動性，缺乏個性變化而讓她淪為一個“美好”的符號；相較而言，《大地驚雷》的女主馬蒂，我認為才是影史最有魅力的少女之一，可科恩兄弟冷峻而克制的敘事風(fēng)格，令我很難找到角度去解讀少女內(nèi)心。

當然，這不是批評。畢竟，人家標題都寫得明明白白了，不論是直抒胸臆的“金剛狼”，還是法語原名叫《萊昂》的《這個殺手不太冷》，這早已說明主角只有一個，自己拍的是“老登電影”。然而，一個反常識的現(xiàn)象是，在男玩家占多數(shù)的AAA游戲里，少女反而是比老登更強勢的那方。她們總扮演希望的象征，并有完整的角色弧。甚至，有時玩家更像是在給她們打輔助，也使她們展現(xiàn)出了極高的人格魅力。

比如《巫師3：狂獵》的希里，她作為“時空之女”獨自面對命運，對抗末日白霜。如果，玩家因為過于擔(dān)心她的安危而去過度干涉，甚至?xí)?dǎo)致游戲邁向最壞的結(jié)局。

像是《生化奇兵：無限》的伊麗莎白，最初被扎卡里·康姆斯托克囚禁，天真爛漫、向往自由，欲求是去玫瑰色的巴黎。然而，在被布克欺騙后，伊麗莎白看到了所有歷史的真相。最終覺醒了“穿越可能性”能力的伊麗莎白，放棄了原本的欲求，她選擇以犧牲為代價，斬斷導(dǎo)致災(zāi)厄的孽緣因果。在游戲DLC“海葬”中，長大成人的她甚至比布克更成熟，故事的發(fā)展全由她的個人意志而推進。

還有“最后生還者”系列的艾莉，她對末日前的世界有著不切實際的憧憬，因此有了成為疫苗的覺悟。明面上，是人狠話特多的躁動少女，但其實，她會對旅途中看到的所有人倫災(zāi)難，感到自責(zé)。這種錯位的“幸存者愧疚”，埋在心底無處釋放，最終變成了一種病態(tài)的“自毀傾向”——尤其是當她后來得知喬爾用謊言奪走了她一度堅信的生存意志，那份毀滅欲逐漸轉(zhuǎn)變?yōu)橹赶騿虪柕睦浔┝ΑＷ罱K，又因為喬爾的死，她把自己沉溺于復(fù)仇中，以此逃避內(nèi)心真正的需求。

在編劇冷酷無情的塑造下，艾莉絕對是整個文藝史里最為復(fù)雜的角色之一。她最終還是成了那個“最后的生還者”：身邊的人一個接著一個的離她而去，對她而言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

那為什么在游戲里，少女可以成為故事的主導(dǎo)方？

我想，這來自“游戲媒介”的視角限制。游戲里，玩家是故事的參與者，而不只是看電影的觀察者。那么，即使玩家扮演一個歲月蹉跎的老登，游戲用來展現(xiàn)他過去的鏡頭，也必須克制。否則，過多的播片就會影響游玩節(jié)奏，也影響玩家對故事的代入。因此，更符合游戲敘事的方法，是去塑造隊友的少女——因此，人物塑造的重點就自然地落在了少女身上。然后，再通過老登與少女的互動與臺詞，去介紹關(guān)于老登的信息。

比如《最后生還者》里，當玩家路過電影院、音像店、博物館廢墟時，艾莉會與這些舊世界的遺址互動并發(fā)表評論。這個過程不是播片而是即時的，因此很自然地讓角色生動了起來，我們會從她的反應(yīng)中得知，她認為舊世界的一切都是美好的，甚至她的夢想是成為宇航員。

但身處其中的玩家知道，舊世界并不美好。更多的，是為她想成為“宇航員”的夢想而難受——因為，這在喪尸橫行的末日中沒有任何可能，它隱含著一種對當下絕望的逃離，更裹挾著強烈的自毀傾向。

相應(yīng)的，在艾莉說出了宇航員的夢想后，喬爾以“樂隊主唱”的夢想為回應(yīng)。這里也就反過來塑造了老登內(nèi)心的柔軟地方，他并非生下來就是“冷血的末日生存者”，如果災(zāi)難沒有發(fā)生，他也許正抱著吉他給女兒薩拉唱小曲兒。

由于視角限制，在“老登+少女”的游戲敘事中，少女幾乎會在80%以上的流程中，出現(xiàn)于玩家的鏡頭里。因而，也就逼迫著開發(fā)者不得不把少女塑造得更加鮮活。所以，和艾莉一樣，《生化奇兵：無限》的伊麗莎白，光是待機動作就有不同的12種，她也會與每個場景的元素自發(fā)互動，她可能離開玩家去探索集市、找人跳舞，她會去買棉花糖……更奢侈的是，這些動作不是每個玩家都能看到，只有在一個區(qū)域里等待一段時間后，“伊麗莎白”才會像覺醒了自我意志一般觸發(fā)。

從敘事角度講，通過觀察伊麗莎白的這些動作，我們能自然地感受到她對獲得自由的喜悅——她對外界的一切都充滿好奇。那么接下來，“老登+少女”的配置就會發(fā)揮作用。由于該組合是新老兩個視角，他們之間不可避免地會對世界的看法產(chǎn)生分歧。而在那些對話中，我們就能漸漸地理解這個世界究竟發(fā)生了什么，并會思考“老少”兩種視角誰是對的，產(chǎn)生一種“兩人方寸很小，但世界寬闊”的錯覺。這種由于玩家主動腦補而產(chǎn)生的空間感，體驗甚至優(yōu)于許多開放世界。

說完了老游戲，我們簡單聊聊新游戲——四月的兩款游戲，或許會進一步推動“老登+少女”的潮流。

一個是《OPUS：心相吾山》，它會偏重于敘事。看游戲介紹，我大概會扮演一個中年Loser攝影師侑人，和神秘的失憶少女小漣?搭伴旅行。我印象里，臺灣省的獨立游戲制作者，都有著很濃重的“楊德昌情結(jié)”，即善于用瑣碎的日常互動，去解構(gòu)宏大的宿命。因此，我期待在故事里看到的是，游戲會用怎樣的細節(jié)去探索角色內(nèi)心。

典型的例子，是《最后生還者》里喬爾和艾莉的互動。游戲流程中，我在特定地點停下來，艾莉會給喬爾講冷笑話，喬爾起初只是應(yīng)付哼哼，結(jié)尾時就變成了打趣回敬。同樣，教艾莉“吹口哨”的伏筆也會慢慢回收，前期艾莉的口哨聲嚇人，甚至讓我誤以為是怪物“循聲者”，而到后面冷不丁地就會給我哼動聽的小曲——希望《OPUS：心相吾山》的劇作，也能把類似的互動細節(jié)融入敘事。至少因為“楊德昌情結(jié)”，我愿意相信臺灣省編劇特有的細膩。

另一個游戲是《識質(zhì)存在》。作為CAPCOM的出品，它的玩法占比更多，但看看男主機體上的涂鴉，就不難猜測會是少女黛安娜的手筆，這讓我愿意相信兩人間有著很深的默契和牽絆，因此也會擅自期待《識質(zhì)存在》的角色塑造水平。而玩法上，游戲“解謎走格子+射擊”的玩法，當初純看只覺得哪哪都詭異，但親手玩了Demo后，才驚嘆不愧是動作天尊：連解謎玩法都能做出打擊感和動作性。后來與他人交流我才明白，原來我扮演的是兩個角色，老登負責(zé)的是射擊部分，而背上的小蘿莉負責(zé)“駭入”解謎。

因此，它讓我想到的是《生化奇兵：無限》的做法，兩人感情羈絆不僅來自敘事，更來自玩法層面。在戰(zhàn)斗環(huán)節(jié)，伊麗莎白可以照顧自己，不需要玩家的刻意保護。反倒是她開的“任意門”，能為作戰(zhàn)提供巨大的幫助，沒彈藥了她會丟給你、血條見底她會扔來補給，甚至暴斃后的讀檔動畫，也是她在為你做心肺復(fù)蘇。以至于在伊麗莎白離開布克的那段流程中，我覺得自己就像個廢物，沒有她簡直玩不下去。

其實，道理就像佛祖他老爺子說的“一花一世界，一葉一如來”。我不是說游戲編劇的悟性就比文學(xué)界、影視界的那幫人更高。而是游戲因為載體限制，既無法像文學(xué)塑造角色那樣，把心理描寫得絲絲入扣，也很難像影視那樣，讓多個角色、多條故事線互相交錯，而不讓玩家出戲。因此，如何塑造少女，就成了玩家理解世界的切入點。把那朵“花”、那片“葉”塑造好，正是玩家認可游戲主題的關(guān)鍵。

因此我認為，真正的游戲影視化，不應(yīng)是在玩法縫隙里硬塞播片，而是利用交互的優(yōu)勢去拓寬敘事的邊界。其中一個顯見的成果，就是在“老登+少女”類型片中，老登的塑造不輸電影，少女還寫得更加生動立體。

畢竟，作為一個愚蠢清澈的老登男玩家，我非常明白：男玩家不一定有性壓抑，甚至也沒有愛壓抑。哪怕偶爾發(fā)作，最多也只能算“欲求”作祟。我們“需求”的真相，是我們渴望一種被崇拜、被認可和被需要的感覺。那么，此時第一個想象的形象，就會是一個需要我們站出來支持的少女。

“老登+少女”的敘事范式，它極容易用反差塑造美感，又利于制造懸念張力，還更方便通過老少兩者的外在沖突，去塑造角色的內(nèi)心轉(zhuǎn)變，深刻地探討主題。那么，編劇喜歡用也就并不奇怪，哪怕就是給少女當載具，我也會覺得是件幸福的事情。

對你而言，那個少女又是誰？

參考資料：

1.《周刊現(xiàn)代》：帶子雄狼的童星犯下謀殺罪，他會因拋尸案而被判死刑嗎？

2.《角色羅盤》：在小說、電影和電視劇中塑造引人入勝的人物的復(fù)雜動機。

3.電影《大地驚雷》《這個殺手不太冷》《金剛狼3：殊死一戰(zhàn)》、“帶子雄狼”系列、“終結(jié)者”系列，美劇《絕命毒師》等。

4.游戲“最后生還者”系列，“戰(zhàn)神”系列，“巫師”系列，《生化奇兵：無限》《識質(zhì)存在》《OPUS：心相吾山》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