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來物種入侵，阻擊！

每年5月22日是國際生物多樣性日，今年的主題是“護一方生靈澤萬物共榮”。守護一方凈土，首先要維護生物安全，保持生態系統穩定。可是，有這么一群“殺手”——那就是外來入侵物種，可能對本土生態平衡造成極大的危害。福壽螺、鱷雀鱔、“清道夫”、互花米草、加拿大一枝黃花……這些名字你可能都聽說過，但其實，它們都是“外來客”，不僅到處“闖禍”，嚴重的還會影響國家安全和人們的身體健康。

本期，讓我們通過一線工作者的講述，看看這些身邊的“搗亂分子”正在如何被阻擊——

小熊貓 光明日報記者 周夢爽攝/光明圖片

雪豹 光明日報記者 周夢爽攝/光明圖片

蘭花螳螂 光明日報記者 周夢爽攝/光明圖片

“精準武器”戰“螺患”

講述人：中國農業科學院農業基因組研究所生物入侵團隊福壽螺方向負責人劉聰輝

光明日報記者楊舒采訪整理

初夏時節，在示范基地的稻田內，兩棲除螺型機器人又開始忙碌起來。這是我們福壽螺人工智能防控技術的又一成果。

它底部的輪形彈性鋼絲網就像網球撿拾器一樣，能把福壽螺從田里靠擠壓收集上來，經過圖像識別后，機械臂再進行精準篩選。通過部署自動收集與碾碎模塊，協調“識別—抓取—轉運—處置”全流程。

不僅如此，我們還研發了一款除卵型機器人——全自動福壽螺卵消殺船，通過高壓水槍噴射營養鹽溶液，將福壽螺卵噴灑后終止發育。

機器人搭載高壓水槍、視覺識別模塊、北斗精巡定位單元、高效雙驅風能核心、自動避障模塊、數據存儲器，只需設備下水即可全自動巡航除螺，全部模塊協同工作高效滅螺，實時記錄工作進度，工作完成后即可自動返航消殺，匯報消殺情況……

福壽螺是全球公認的百種最具危險性外來入侵物種之一。原產于南美洲的它，20世紀80年代作為食用螺被引入中國。后來因其口味不佳并攜帶寄生蟲，市場接受度低，被養殖戶棄養。憑借其“能游”又“能爬”、“能生”又“能吃”的特長，福壽螺迅速擴散到江河、湖泊等水環境。

號稱“水田霸主”的福壽螺，嚴重威脅我國南方水稻及其他水生植物生產，破壞水生態平衡。面對福壽螺的肆虐，傳統防治手段已難以有效應對。如何在“高效打螺”與“守護生態”間找到平衡曾讓我們頭痛不已。

這兩年，我們團隊給福壽螺量身定制了一款“精準武器”——利用RNA干擾技術結合納米材料，既能高效滅螺，又不傷害其他生物，就像給福壽螺“精準投藥”，不影響田里的“鄰居”。

之所以能做到“精準”，秘密藏在兩個關鍵部分里：一是RNA“開關”：我們深入研究了福壽螺的基因組，找到了控制其能量代謝的關鍵基因，用特殊的RNA片段作為“開關”，一旦進入福壽螺體內，就能“關閉”該基因。失去能量供應后，福壽螺的代謝系統就會陷入紊亂。二是納米“快遞員”：RNA在水環境中易被降解，如何確保其穩定傳遞至福壽螺體內？我們給它找了個“納米快遞員”。納米材料能將RNA緊緊包裹住，就算在有破壞性酶的水體里，也能保護RNA不被分解，而是直接把“貨物”送到福壽螺體內，確保藥力發揮最大效用。

更厲害的是，這款“武器”還具備極高的目標識別能力。通過追蹤研究發現，它能夠精準地聚集在福壽螺的肝臟器官，專門破壞該部位的組織結構和代謝功能，從而導致福壽螺死亡。而對于田里的魚蝦、青蛙等其他水生生物來說，這款“武器”卻毫無傷害。

相信隨著越來越多綠色防控技術的持續迭代升級與規模化推廣應用，我們一定能戰勝“螺患”，幫助鄉親們端穩飯碗。

“摸”出互花米草“強悍”的入侵密碼

講述人：廈門大學環境與生態學院教授 張宜輝

光明日報記者李春劍采訪整理

讀博時期，我師從“中國紅樹林之父”林鵬院士，自此與紅樹林結緣。

在野外調查中，一個細微的變化引起了我們的注意：紅樹林外的光灘上，出現了一種陌生的草本植物。起初只是零星幾株，后來漸漸連成片，甚至開始擠占紅樹幼苗的生長空間。原來，這位“不速之客”正是全球知名的入侵物種——互花米草。1979年，它從美國漂洋過海引入我國，并迅速蔓延至沿海所有省份。自上世紀90年代起，互花米草侵入紅樹林區，對原生紅樹林構成嚴重威脅！我們下定決心，聚焦互花米草入侵紅樹林的格局、過程與機制，以保護紅樹林為目標，向這一前沿課題發起攻關。

防治互花米草，首先要了解其特性。互花米草的入侵性極強，原因之一就是它的種子極多。因此，我們要對其種子進行分辨：究竟哪些種子可以傳播出去，孕育后代？其實，它的種子和水稻類似，飽滿的種子往往具有可育性，癟粒則反之。

但互花米草的種子可比水稻小得多！如何把飽滿的種子挑出來，這可讓我們犯了難。為了保證挑選出來的種子“粒粒皆精確”，我們決定用最“笨”也是最可靠的方法：手摸。

摸種子，也是一場“持久戰”！每年，互花米草生長季末，我們便踏上征程，奔赴各地采集花序，足跡遍布中國沿海互花米草生長的全部區域。每到達一個樣地都會選十個樣方，每個樣方采集多個成熟花序，而每一個花序上，少則上百、多則近千粒種子——它們，都要靠研究團隊一粒粒數出來，用指尖判斷飽滿還是空癟。

一粒粒親手摸出來的種子，也化為一手數據，變為研究結論。我們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互花米草的結實率沿緯度梯度的變化規律：互花米草的結實率隨緯度升高而增長。但即便在低緯度區域，結實率低的互花米草依然有著“強悍”的入侵能力——能通過無性克隆方式生長。

互花米草入侵中國40余年，其爆發規模遠大于世界其他地區。許多研究者都得出了相同的判斷：全球最高大、最密集的互花米草在中國。為什么中國的互花米草入侵力這么強？我們研究的腳步從中國沿海走向美國海岸，開展實地調查，獲得了原產地互花米草的第一手資料，完成了我國互花米草入侵種群迄今為止最大規模的溯源。最終發現，中國的互花米草都是美國三個原產地種源的雜交后代，由于遺傳混合，產生了具有超強入侵能力的基因型，加速了互花米草在中國的成功入侵。如今，相關研究成果已在入侵防控中得到應用。

接下來，我和團隊將繼續聚焦濱海濕地科學前沿，緊扣海岸帶生態安全的國家需求，深耕紅樹林與互花米草交錯帶這片獨特陣地，為我國濱海濕地生態學的發展貢獻力量。

防控外來魚類，“土方法”不能丟

講述人：國家大宗淡水魚產業技術體系外來物種入侵防控崗位科學家、農業農村部外來入侵水生生物防控重點實驗室主任顧黨恩

光明日報記者楊舒采訪整理

這次，團隊的小伙子們正在檢查外來入侵物種“清道夫”的防控效果，這樣的工作今年以來已連續開展了7周。

“清道夫”名為豹紋翼甲鯰，本來是觀賞魚類，由于錯誤用于凈化水質和非法放生而進入自然水域，是目前華南沿海地區最常見的入侵物種之一，不僅影響養殖生產和捕撈收益，也對本土生態系統構成了嚴重威脅，2022年被列入《重點管理外來入侵物種名錄》，是需要重點防范的外來入侵魚類。

對于我們這伙“另類漁民”來說，每天查看漁獲物是大家最開心的時候。因為可以現場比較不同技術的防控效果，從而改進防控技術。近年來，我們團隊開發了一系列外來入侵魚類的智能追蹤和定位設備，還有誘餌、誘捕裝置和靶向藥物，但對于不同水域的不同物種，仍需要堅持開展實地的測算、評估和改進。

同時在做的還有過濾水樣，這是用環境DNA技術對水體的外來魚類進行監測。近幾年，我們團隊利用這一技術對南方地區6個省份主要水系150多個河段的環境DNA樣本進行了分析和處理，構建了系統的研究方法和相應的數據庫。

相比于環境DNA調查技術，傳統的調查方法需要尋找合適的下網點，選擇相應的漁具，還要下水布設網具，部分水域還要撐船前往，下網后還要經歷漫長的等待，如果漁獲物數量不達標還要重新下網……盡管看起來“吃力不討好”，但這一方法我們團隊堅持了十多年。

這是因為，傳統的采樣監測方式可以降低采樣和分析帶來的誤差，保存的樣本可以隨時復核，同時也可以對新型監測技術進行相互驗證，促進新技術的不斷完善。

正是有這些長期堅持的“土方法”和第一手的系統數據，才保證了我們采集數據和分析結果的準確性，從而能為國家主管部門在外來物種管理和決策上提供有效支撐。

這幾年，違法放流外來入侵水生物種的現象越發嚴重。相比于其他類群，外來水生生物是受人類活動影響最大的類群，大眾的觀念不變，就沒法杜絕非法引種、非法放生和丟棄。

為此，我們團隊牽頭組建了中國水產學會外來水生生物防控科學傳播專家團隊，義務開展科普宣傳和培訓活動20余次，累計參與人數超過100萬人；出版了《當心水中外來客——外來水生生物防控必知》等專業科普書籍10部……

從源頭上解決外來物種入侵的問題，需要每個人的努力。我們會繼續“摸魚”，探索出更有效的防控技術，也希望更多人從力所能及的小事做起，共同構筑起防控外來入侵物種的“長城”。

生物入侵，絕非危言聳聽

作者：尹潤澔 郭未（分別系南京大學社會學院博士研究生；南京大學社會學院副院長、教授，教育部“長江學者獎勵計劃”青年學者）

我國是世界上遭受生物入侵危害和威脅最嚴重的國家之一。截至目前，我國已發現660多種外來入侵物種，鱷雀鱔、紅火蟻、巴西龜等，都是典型案例，它們或破壞農業生產，或威脅本土生物多樣性，甚至傳播疾病。面對這場沒有硝煙的持久戰，普及外來入侵物種及其防控知識、加大典型案例宣傳力度、提升公民生態安全意識和法治素養刻不容緩。

以違法違規放生為例，很多人常常出于好心而辦了壞事。比如，放生“清道夫”、鱷雀鱔、巴西龜等。這些被違規放生的野生動物普遍具有繁殖力強、適應性強等特征，一旦其逃逸、被遺棄或錯誤放生，極有可能造成外來物種入侵，危害生態安全和公眾健康。據統計，外來入侵物種每年對我國經濟和環境造成的直接經濟損失已超過2000億元。

今年以來，隨著電影《瘋狂動物城2》的熱映，與片中角色“蓋瑞”（Gary）外觀相似，學名為海島竹葉青的藍色劇毒蛇類隨之“走紅”，甚至有不少人在社交平臺曬出自己在“特殊渠道”購買并飼養的“蓋瑞”……不僅如此，還有不少人熱衷把玩色彩斑斕的寵物蛇，讓蜜袋鼯躍入掌心，將狐獴、蜥蜴等小眾動物納入飼養清單……飼養“異寵”成為不少年輕人彰顯個性的新選擇。《2025年中國寵物行業白皮書（消費報告）》顯示，2024年國內“異寵”市場規模已接近百億元，年增速高達35%。2025年，兩棲、爬行類、嚙齒類“異寵”的飼養數量呈快速上升趨勢。

海關是守護國家生物安全的第一道防線。近日，海關總署等六部門首次發布《口岸重點管控外來物種名錄》，自2026年5月1日起實施。該名錄明確，未經批準，擅自引進名錄內外來物種的，海關將依法沒收物種，并處5萬元以上25萬元以下罰款，構成犯罪的，還將被追究刑事責任。近年來，海關經常查獲一些在我國無天然分布、具有潛在入侵風險的外來物種，它們一旦傳入定殖，很可能對我國生態環境安全和生物多樣性造成嚴重破壞。數據顯示：今年一季度，全國海關在口岸檢出動物疫病和植物檢疫性有害生物1.2萬種次，同比增長15.6%，查獲外來物種1163批次，增長5.9%，退回或銷毀不合格進境農產品394批次，暫停169家境外農產品企業輸華資質。

面對這種情況，一方面，應大力普及外來入侵物種防控政策和專業知識，加大外來入侵物種防控典型案例宣傳力度，推動形成全社會共同參與防控的良好氛圍。另一方面，要聚焦重點人群，組織科普技術、人才、服務，進基層、進社區、進學校、進集市，提高基層一線人員的外來入侵物種識別及防控技術能力。

以紅火蟻防治為例，除了依靠專業力量，還需要廣大民眾參與，學習了解紅火蟻的基本知識。如日常生活中用來栽培花卉、苗木、草皮等的各種工具，都有可能沾染紅火蟻，不宜隨便攜帶。只有每個人都擦亮雙眼，提高識別及防控能力，才能有效控制紅火蟻帶來的危害。

今年審議通過的生態環境法典，在第三編生態保護對外來入侵物種防控作出明確規定，還在法律責任和附則編規定了相應的法律責任。當前，應做好生態環境法典、生物安全法、外來入侵物種管理辦法等的解讀闡釋，引導公眾提升法律意識，提升公眾識別能力和防控意識，讓公眾科學客觀看待外來入侵物種，自覺抵制非法引進、釋放或者丟棄外來物種等行為。

此外，應在廣大青少年心中種下維護生物安全的種子，自覺拒絕攜帶非法異寵入境，不購買違禁動植物產品，真正實現“教育一個學生，帶動一個家庭，影響整個社會”的作用，共同守護美麗中國，為國家安全筑起堅實屏障。

外來入侵物種防控離不開科技支撐。經過共同努力，截至2025年底，全國146萬畝互花米草清除任務全面完成，無限擴散態勢得到根本性遏制，濱海濕地生態安全屏障進一步筑牢，為加快經濟社會全面綠色轉型、建設美麗中國作出了重要貢獻。針對福壽螺、紅火蟻、加拿大一枝黃花等重大危害入侵物種，應加強重點時節、重點區域監測預警，“一種一策”落實治理措施。我們還應搭建科研院所和高等院校合作平臺，研發綠色防控技術和產品，完善調查監測、綜合防控等技術標準規范，探索形成安全高效、經濟可行的綜合治理技術模式，構建從預防到控制的全鏈條防治體系。同時，形成學位教育、職業教育、在職教育、公眾教育“四合一”生物安全育人體系，把國門檢疫標準、典型案例、法律法規融入課堂，培養能鑒定、會檢測、懂防控的專業人才，讓科研成果更好服務國門安全。

原標題：《外來物種入侵，阻擊！》

欄目主編：張武 文字編輯：尹尚勝男

來源：作者：光明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