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蕾舞鞋與王冠：舞者瑪?shù)贍栠_與三位羅曼諾夫王子愛恨糾葛的人生

沙皇亞歷山大三世順著兒子尼基的目光看過去，看到一位黑發(fā)姑娘的半張俏麗臉龐。她身材嬌小，雙腿與其他女舞者相比有些短，有些粗，五官卻精致非常。一雙眼睛顧盼生輝，小巧的鼻翼，精巧可愛的鼻頭，下巴微微抬起，顯出幾分傲氣。

沙皇向侍衛(wèi)長點了點頭，晚宴的時候，這個名叫瑪?shù)贍栠_的女兒被安排坐在尼基身邊。兩個年輕男女很快便湊在一起交談起來，亞歷山大三世與妻子瑪麗亞交換了一個欣慰的眼神：讓一個男人改變心思不難，只要讓他愛上其他人就好。這就是瑪?shù)贍栠_·費利克斯夫娜與羅曼諾夫家的王子們發(fā)生糾葛的開始。后來，她因為舞蹈載入芭蕾舞史冊，也因與王子們的糾葛被稱為：羅曼諾夫王朝的芭蕾舞演員。

01 不討喜的公主 .

黑森-達姆施塔特的維多利亞·阿利克斯·海倫娜·路易絲·比阿特麗斯公主是英國維多利亞女王的外孫女。

小時候的阿利克斯非常活潑開朗，母親愛麗絲給她起了個昵稱“桑妮”（Sunny）。桑妮6歲那年，一場白喉疫情席卷黑森，她的母親和妹妹都在疫情中喪生。此后，桑妮變成了“戈魯米”（gloomy），小阿利克斯漂亮的臉蛋上總是陰云密布。

維多利亞女王對失去母親的阿利克斯寵愛非常，她親自挑選女孩的家庭教師，要求他們每個月都給她送來詳細的報告；還常常將外孫女接到莫勒爾城堡和懷特島的奧斯本莊園度假。每年阿利克斯生日和圣誕節(jié)，女王都會送她裙子、珠寶、蕾絲和玩偶。可女孩兒臉上總是淡淡的，仿佛這世界上沒有什么能讓她高興起來。

1884年6月，12歲的阿利克斯第一次前往俄羅斯。姐姐埃拉（后改信東正教，名為：伊麗莎白·費奧多羅芙娜）嫁給了謝爾蓋·亞歷山德羅維奇大公。正是在這場婚禮上，謝爾蓋16歲的侄子，皇儲尼古拉第一次見到阿利克斯。小名尼基的尼古拉對阿利克斯一見鐘情，他在日記中寫道：“我與可愛的小阿利克斯彼此相愛，我送給她一枚胸針以示愛意……我們在一塊窗玻璃上刻下了彼此的名字……”

6年后，阿利克斯再度來訪，尼基與她一起滑冰、參加茶會、打羽毛球。皇儲在日記中寫道：“我夢想有一天能娶到阿利克斯，我愛她很久了。自從1889年她在圣彼得堡待了六周后，我對她的愛就更加深沉強烈了。很長一段時間以來，我一直壓抑著自己內(nèi)心深處的渴望，希望最美好的夢想終將實現(xiàn)。”有人期待他們結(jié)合，比如姐姐姐夫埃拉和謝爾蓋、威爾士親王愛德華；也有人非常反對這門婚事，比如維多利亞女王，又比如亞歷山大三世和妻子瑪麗亞·費奧多蘿芙娜（昵稱達格瑪）。

維多利亞女王寫信給長女維姬：“我越想阿利克斯的婚姻就越不開心。倒不是因為尼基的為人，因為我很喜歡他。而是因為俄羅斯這個國家，以及那個可憐的孩子將要面臨的可怕的不安全感。”女王打算讓長孫克拉倫斯公爵阿爾伯特·維克托迎娶心愛的外孫女，但阿利克斯拒絕了表兄的求婚。而亞歷山大三世夫婦則希望兒子與巴黎伯爵路易-菲利普的女兒海倫娜·路易絲·亨利埃塔結(jié)婚，卻也遭到了兒子的拒絕。

“我對那個孩子沒意見，但她情緒不穩(wěn)定，不懂規(guī)矩，不適合當(dāng)皇后。”達格瑪對身為威爾士親王妃的姐姐亞歷山德拉道。故事發(fā)生到這里，正是惡毒女配粉墨登場的時間。為了轉(zhuǎn)移兒子的“注意力”，剛剛從帝國戲劇學(xué)校畢業(yè)的瑪?shù)贍栠_在沙皇的操作下成為他們愛情故事的配角。

02 命運之矛 .

瑪?shù)贍栠_·費利克斯夫娜，不，那時候她還叫瑪?shù)贍栠_·克謝辛斯卡婭，生來就注定要站上舞臺。

她出生于演藝世家，祖父是一位著名的小提琴家、歌手和戲劇演員；父親費利克斯是華沙首席舞蹈演員之一，后移居圣彼得堡，成了俄羅斯最好的祖瑪卡舞演員之一；母親尤利婭活躍在舞臺多年，前夫是舞蹈家列達，前夫去世后與費利克斯結(jié)合，育有兩女兩子，瑪?shù)贍栠_是最小的一個。1在一個人人都會跳舞的家庭，瑪?shù)贍栠_從小就展現(xiàn)出的芭蕾天賦是一件不足為奇的事兒。經(jīng)由家庭關(guān)系，4歲時，瑪?shù)贍栠_就登上舞臺，出演芭蕾舞劇《小駝背馬》。2

8歲，瑪?shù)贍栠_考入了帝國戲劇學(xué)校，她的哥哥約瑟夫和姐姐尤利婭也都在那里學(xué)習(xí)。僅僅過去1年，她就在芭蕾舞劇《堂吉訶德》中得到一個小角色。演藝世家總是有些特權(quán)，學(xué)校明明是寄宿制，瑪?shù)贍栠_和兄姐卻可以走讀，而且更容易得到演出機會。只是每一個行業(yè)都一樣，想走到最高處，不但需要真正的天賦，還要有在激烈競爭中的脫穎而出的謀略和積極向上的野心。以上這些瑪?shù)贍栠_都不缺，可在那個群星閃耀的年代，無論她多努力，都無法成為獨一無二的那一個。這時候，想要獲得成就，就得借助外力。

君權(quán)統(tǒng)治下的俄羅斯，有什么比宮廷介入更加簡單粗暴的呢？終其一生，瑪?shù)贍栠_都對皇室懷有崇敬之情。即便到了晚年，王朝早已湮滅，她對羅曼諾夫家族的描述也極盡贊美之詞。這種恭順的態(tài)度只要有一星半點傳進皇室的耳朵，都會在某個時刻對瑪?shù)贍栠_的事業(yè)推動一小把。就比如1890年3月23日，戲劇學(xué)校畢業(yè)演出。按照傳統(tǒng)，皇室全員將會出席學(xué)生期末考試這場盛大的音樂會。

演出結(jié)束后，所有學(xué)生都穿著戲服，聚集在大排練廳里向皇室致敬，三個最優(yōu)秀的學(xué)生將會被引薦給皇帝陛下。作為“走讀生”，瑪?shù)贍栠_本來沒有這個機會，她“謙遜”地站在遠處，擺出最溫柔美好的姿態(tài)，眼波中流露出傾慕之情。卻沒想到，沙皇開口問道：“克謝辛斯卡婭在哪里？”

瑪?shù)贍栠_難以置信地從人群中走出來，一番混亂之后，她被安排代替驚慌失措的優(yōu)等生雷赫利亞科娃和斯科爾休克上臺，聆聽那句神圣的祝詞：“成為我們芭蕾舞團的點綴和榮耀吧！”1.瑪祖卡舞是一種波蘭民間舞蹈，肖邦曾創(chuàng)作了約60首瑪祖卡舞曲。2.《小駝背馬》 是根據(jù)彼得·葉爾紹夫的同名童話故事改編的芭蕾舞劇，共四幕九場。

03 天意還是陰謀 .

晚宴上，瑪?shù)贍栠_獲得更大的榮耀，亞歷山大三世命令她坐在自己和皇儲尼基之間。

“他有一雙藍色的眼睛，目光很溫柔。”之后兩人說了什么，瑪?shù)贍栠_已經(jīng)記不得了，她只覺得她跟皇儲同時陷入愛河。“晚宴期間，我一直坐在皇位繼承人旁邊，當(dāng)我向他道別時，我們彼此的眼神與初次見面時截然不同。一種愛慕之情已經(jīng)悄然滲入他的靈魂，也滲入我的靈魂，盡管我們當(dāng)時并未察覺。”

從那天開始，瑪?shù)贍栠_想盡一切辦法引起皇儲的注意。沒有表演的每一天，她都會等在尼基駕車穿過城市的路線上，興奮地向他揮動手帕。每一次，她都成功吸引了尼基的目光，也都能得到他饒有興致的回應(yīng)。

克拉斯諾耶謝洛夏季戲劇季開始后，已經(jīng)是馬林斯基劇院芭蕾舞團正式成員的瑪?shù)贍栠_，成功用舞姿吸引了尼基的全部心神。姐姐比她更早站上舞臺，故而她只能使用克謝辛斯卡婭二世之名。“我非常非常喜歡小克謝辛斯卡婭，克拉斯諾耶謝洛劇院對我來說變得意義非凡，就連劇院附近派對都會喚起美好的回憶。”尼基在日記中寫道。

9個月，瑪?shù)贍栠_一直通過報紙關(guān)注尼基的東方旅行。當(dāng)從日本傳來消息，一個狂熱的日本武士用刀砍傷了皇儲的肩膀時，她嚇得哭了起來。尼基回國后，只與家人短暫公開露面了一次，便帶著父母前往丹麥，然后去了克里米亞，直到年底才返回圣彼得堡。

就這樣，新的一年——1892年開始了。一天晚上，瑪?shù)贍栠_獨自在家。忽然有人前來拜訪，那位打扮低調(diào)得紳士一抬頭，竟然是尼基。女孩兒眼淚刷的一下掉了出來，飛撲進皇儲懷中。

隨著時間的推移，兩人越走越近，瑪?shù)贍栠_不得不向父親承認，自己已經(jīng)愛上了皇儲。費利克斯聽完女兒的話沉吟良久：“你是否意識到你永遠不可能嫁給俄羅斯未來的皇帝？你是否明白這段戀情注定無疾而終？”瑪?shù)贍栠_回答：“我曾經(jīng)問過自己無數(shù)次，答案是我想將愛情之杯飲盡最后一滴。”

就這樣，瑪?shù)贍栠_搬進尼基為她準備的英吉利大街18號的別墅，成為皇儲的情人，并經(jīng)歷了一場短暫而熱烈的戀情。1893年1月25日：“今晚我飛去見了我的M.K.，和她度過了迄今為止最美好的夜晚。她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的筆都握不住了！”——《尼古拉二世日記》

04 愛情的終點 .

“我對王儲的愛是熱烈而純粹的，但他的婚姻必然是皇室聯(lián)姻，所以，我們互相愛慕的宣言終有盡時。”熱情奔放的女芭蕾舞演員與不善于表達情感的皇儲之間的戀情持續(xù)了整整兩年。

瑪?shù)贍栠_曾快樂地依偎在尼基懷中：“我們的關(guān)系是命中注定，” 她掰著手指繼續(xù)道：我們都與數(shù)字‘二’有著某種聯(lián)系。你注定要成為尼古拉二世，而我，則被稱為‘克謝辛斯卡婭二世’。“尼基被逗笑了，他天性嚴肅，不擅長甜言蜜語，但可以用昂貴的禮物表達心情。從法國運來的葡萄酒、全套家具、珠寶首飾流水般送進瑪?shù)贍栠_的別墅。

可他對瑪?shù)贍栠_的依戀并不代表皇儲已經(jīng)移情別戀，他在日記中反省自己對兩個女人的感情：“……我注意到自己身上有一種非常奇怪的現(xiàn)象：我從未想過兩種相同的感覺，兩種愛，竟然能在靈魂深處同時存在。我愛著阿利克斯已經(jīng)四年了，并且一直懷揣著一個美好的愿望，如果上帝保佑，有朝一日能娶她為妻……從1890年到現(xiàn)在，我一直熱烈地愛著小克謝辛斯卡婭，我們的心真是奇妙！我從未停止過對阿利克斯的思念！”

故而，他一邊與瑪?shù)贍栠_卿卿我我，一邊給阿利克斯寫信。當(dāng)阿利克斯拒絕各路求婚人馬的時候，尼基欣喜若狂：”現(xiàn)在，我們之間唯一的障礙或鴻溝就是宗教信仰了！“這些年來，除了父母的阻撓，阿利克斯一直不肯改變信仰，也是兩人的重大分歧。

轉(zhuǎn)機很快就來，亞歷山大三世的腎病持續(xù)惡化，身體狀況也日益糟糕。皇儲需要趕緊結(jié)婚證明他已經(jīng)成年，足以在父親去世后擔(dān)起國家重任。事情已經(jīng)到了這一步，既然兒子還是堅持要娶阿利克斯，沙皇夫婦也只得松了口，他再度向阿利克斯求婚，并且得到了公主愿意改信東正教的回復(fù)。

尼基的幸福是瑪?shù)贍栠_的悲痛欲絕。

她早就預(yù)料到這個結(jié)局，所以既沒有大發(fā)脾氣，也沒有哭泣。舉止端莊優(yōu)雅地與尼基告別：“再見，我的朋友，再見，我的愛人。”尼基忍住想要牽她手的沖動，深深地看著曾經(jīng)愛過的女人：“如果你遇到困難，可以隨時向我求助。”瑪?shù)贍栠_的眼中含著淚，仿佛要將情人的樣貌刻在心中：“我沒什么需要求助的，我只懇求您，允許我私底下保留‘尼基’這個稱呼。”

至此，他們的關(guān)系徹底結(jié)束，皇儲與阿利克斯公主結(jié)婚，在父親死后成為尼古拉二世，而瑪?shù)贍栠_，繼續(xù)翩翩起舞。

05 談情不如跳舞 .

與皇儲的戀情無疑會為瑪?shù)贍栠_的事業(yè)添磚加瓦。“我將在最好的芭蕾舞劇中擔(dān)任主角，并在整部芭蕾舞劇中作為真正的演員演出，而不是出演一些零散的小角色。”

第一個演出季，瑪?shù)贍栠_出演了22部芭蕾舞劇和21部歌劇。角色戲份不算多，但各具挑戰(zhàn)性，讓她得以充分展現(xiàn)自己的才華。接下來，她獲得了芭蕾舞劇《卡爾卡布里諾》中的瑪麗埃塔·德拉戈尼亞扎一角，之后又在《睡美人》中飾演奧羅拉公主。

才華與背景的共同加持下，瑪?shù)贍栠_很快便成為十九世紀末圣彼得堡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但并不是每個人都認可她的才華，有評論家道：她既沒有塔瑪拉·卡爾薩維娜和維拉·特雷菲洛娃的美貌，也沒有才華橫溢的安娜·帕夫洛娃的優(yōu)雅和風(fēng)度……

可是，因為瑪?shù)贍栠_與皇儲的特殊關(guān)系，皇家劇院管理局硬是將她塞進芭蕾舞劇《珍珠》，作曲家和編舞家被迫為她創(chuàng)作新的樂曲和編排一段特別的雙人舞，這些優(yōu)待為瑪?shù)贍栠_的成名之路添磚加瓦。

尼基結(jié)婚前，將瑪?shù)贍栠_托付給好友兼堂叔謝爾蓋·米哈伊洛維奇大公。謝爾蓋很快便迷上了一頭黑發(fā)，腰肢纖細，雙腿肌肉發(fā)達，幾乎像運動員一般，卻擁有無窮的精力、熱情、耀眼的光芒的瑪?shù)贍栠_。尼基退出她的生活后，第二位羅曼諾夫王子出現(xiàn)在她生命中，與她發(fā)生情感聯(lián)結(jié)，成為她的贊助者和最親密的朋友。

閑暇時，瑪?shù)贍栠_是個熱衷于娛樂、舞會、紙牌游戲的女孩兒，而演出前，她卻會變成另一個人。她每天進行數(shù)小時的密集訓(xùn)練，從不出門，也不接待任何人，晚上十點就寢，每天早上稱體重，隨時準備控制飲食，盡管她原本的飲食已經(jīng)相當(dāng)嚴格了。1896 年，瑪?shù)贍栠_獲得皇家劇院首席芭蕾舞演員的地位。雖然有過一些質(zhì)疑，但她卻是第一位在舞臺上連續(xù)完成32個揮鞭轉(zhuǎn)的俄羅斯舞者。

同時，她也是舞臺上最光輝燦爛的那一個，因為她身上掛著的珠寶鉆石都是真的，都是愛慕她的大公親手為她戴上。“謝爾蓋·米哈伊洛維奇大公竭盡所能地寵愛我，對我百依百順，總是想方設(shè)法滿足我的所有愿望……”他愛她，可她卻找不回愛情的感覺。就這樣，時間來到了20世紀初。

06 再見傾心 .

1900年，瑪?shù)贍栠_為慶祝登臺十周年舉辦了一場慈善演出。演出后的晚宴上，她結(jié)識了尼古拉二世的堂弟安德烈·弗拉基米羅維奇大公。

安德烈與尼基都是亞歷山大二世的孫子，兩人關(guān)系不錯。安德烈的母親梅克倫堡-什未林的瑪麗亞·帕夫洛夫娜是位野心勃勃的權(quán)勢人物，與尼基的母親瑪麗亞皇太后不睦。“這次晚宴，我邀請了之前來訪過的基里爾大公和鮑里斯大公，以及第一次來訪的安德烈大公……”

安德烈給瑪?shù)贍栠_留下極其深刻的印象：“他英俊瀟灑，卻又十分靦腆。他不小心用袖子碰倒了一杯紅酒，紅酒灑了我一身。王子立刻道歉，我卻沒有因為漂亮的裙子被弄臟而難過，反倒覺得這是一個預(yù)兆，預(yù)示著我的人生將會充滿幸福。”他們開始頻繁見面，彼此的感情很快超越調(diào)情，發(fā)展成強烈的相互吸引。

安德烈22歲，瑪?shù)贍栠_比他年長6歲。與尼基分手后再也沒寫過日記的瑪?shù)贍栠_重新拾起日記本，記錄愛情滋生的點點滴滴。安德烈在克拉斯諾耶謝洛任職，只能在瑪?shù)贍栠_的公寓短暫碰面。情到深處，兩人偷偷前往意大利度假，在威尼斯秘密會面……不久后，瑪?shù)贍栠_懷孕，為了隱瞞消息，直到懷孕六個月她依然堅持跳舞。

1902年6月18日，瑪?shù)贍栠_在斯特列利納的別墅里生下了一個兒子弗拉基米爾。過程異常艱難，好在最后母子均安。比起糟糕的身體，對于瑪?shù)贍栠_來說，更加艱難的是，她必須盡快向謝爾蓋坦白。“孩子……孩子是安德烈的。” 瑪?shù)贍栠_艱難開口。謝爾蓋沉吟良久后道：“我原諒你，此后我還是你永遠忠實的朋友。”謝爾蓋不但原諒了瑪?shù)贍栠_的不忠，還大度地允許孩子使用他的父名，因為瑪麗亞·帕夫洛夫娜堅決不允許兒子與瑪?shù)贍栠_扯上關(guān)系。

“那一年，我第一次真正感到幸福。我有了一個兒子，還有一個深愛的、‘非正式’的丈夫。”產(chǎn)后僅兩個月，瑪?shù)贍栠_就恢復(fù)工作。參加了幾場演出后，卻發(fā)現(xiàn)兒子和家已經(jīng)成了心中最牽掛的地方。從那時候開始，她刻意減少參演劇目，將生活重心轉(zhuǎn)移到家庭之中。

她在卡門諾斯特羅夫斯基大道上建了一座房子，委托當(dāng)時頗具名望的建筑師馮·霍恩設(shè)計房屋方案，所有家具均來自頂級制造商梅爾策，而從吊燈到螺栓等青銅器，以及地毯、室內(nèi)裝潢和墻面裝飾，則全部來自巴黎最時尚的沙龍。豪宅里有個巨大的酒窖，存儲葡萄酒的工作完全由安德烈負責(zé)。每到節(jié)假日，他們都會在這里舉辦熱鬧的宴會。曾與瑪?shù)贍栠_共同出演《愛絲梅拉達》的一頭豬、一只名叫吉比的狐貍和一只山羊被女主人收養(yǎng)，在草坪上漫步。

瑪?shù)贍栠_在她著名的“宮殿”里享受了整整 10 年的平靜生活，仿佛世間的紛亂與她無關(guān)。隨后，革命爆發(fā)！

07逃離圣彼得堡 .

1917年二月革命后，瑪?shù)贍栠_被迫逃離家園。她不肯束手就擒，雇傭了一位著名律師，試圖起訴占領(lǐng)者，奪回這棟房子。

地方法官判她勝訴，在革命的彼得格勒，法律已不再適用。躁動的士兵們洗劫了房產(chǎn)，砸毀并掠奪了一切。“有一天，我路過我的家，看到亞歷山德拉·科倫泰穿著我的貂皮大衣在我的花園里漫步。”屋子的前主人在日記中寫道。

多年來養(yǎng)尊處優(yōu)的生活麻痹了羅曼諾夫家族成員的五感，他們對革命風(fēng)暴的到來反應(yīng)麻木，直到流彈擊碎了瑪?shù)贍栠_的窗戶，她才激動的跳了起來。失去棲身之所和所有財產(chǎn)后，瑪?shù)贍栠_和兒子在朋友和仰慕者家中躲藏了近半年，最后決定前往南方，尋覓一處安穩(wěn)的避難所。

謝爾蓋將她們送上火車，“再見，瑪?shù)贍栠_，保護好自己。”那一瞬間，瑪?shù)贍栠_覺得內(nèi)心仿佛熬油一般：“我內(nèi)心無比煎熬，一方面欣喜若狂地即將再次見到安德烈，另一方面又愧疚不已，因為把謝爾蓋獨自一人留在首都，時刻處于危險之中……”

瑪?shù)贍栠_母子跟著一幫難民抵達坦比耶夫斯基村，又輾轉(zhuǎn)巴爾塔帕申斯克，最終于1918年秋天定居在阿納帕。然后，她所有的憂慮都變成真實。一個月后，尼古拉二世全家被處決的消息傳開，瑪?shù)贍栠_哭的幾欲暈厥。科爾恰克海軍上將委派的調(diào)查員索科洛夫為他們帶來不幸的消息：“謝爾蓋·米哈伊洛維奇大公于1918年7月5日（公歷18日）夜間，在廢棄礦坑中被槍決。”

瑪?shù)贍栠_滿面淚光，她不斷搖著頭，不愿接受耳朵里聽到的消息：”不，不可能，我不相信。“索科洛夫遞給了瑪?shù)贍栠_一枚小小的金質(zhì)獎?wù)拢边@是在謝爾蓋大公遺骸上發(fā)現(xiàn)的東西。“瑪?shù)贍栠_定睛一看，那枚獎?wù)律翔偳吨约旱男は瘢€刻著“瑪利亞”（Malya）的字樣。女人當(dāng)即暈了過去。醒來后，她接受了謝爾蓋的死訊，卻依舊拒絕承認尼基的死亡，“你們沒有證據(jù)。”

克里米亞的生活雖然艱難，但生命還算有保障，直到1919年12月。“圣誕前夜，我們收到了關(guān)于戰(zhàn)區(qū)局勢的非常令人擔(dān)憂的消息，我們立即決定離開基斯洛沃茨克，以免被困在那里……前往新羅西斯克，因為如有必要，從那里離開俄羅斯會更容易。安德烈和他的母親懷著沉重的心情，被迫決定離開俄羅斯。”

轉(zhuǎn)年2月，瑪?shù)贍栠_與安德烈抵達法國里維埃拉，瑪麗亞女大公去世，沒有人再以門戶之見阻隔他們。兩人在戛納結(jié)婚，這一年，瑪?shù)贍栠_已經(jīng)49歲了。

08 五十年之后 .

安德烈的哥哥基里爾·弗拉基米羅維奇大公承認瑪?shù)贍栠_為王子的合法妻子。克謝辛斯卡婭正式更名為費利克斯夫娜，弗拉基米爾也成為安德烈大公的合法兒子。

在羅曼諾夫王朝崩塌后，瑪?shù)贍栠_成為真正的大公夫人，尊稱：殿下。與其他流亡的羅曼諾夫相比，他們這一支算是最有經(jīng)濟實力的，瑪麗亞女大公留下不少珠寶，再加上其他財產(chǎn)，足夠一家三口將日子過得舒舒服服。可人都是既得隴又望蜀的，尼古拉二世一家死亡的消息傳開后，這一支年紀最長的基里爾大公宣布自己為流亡的全俄羅斯皇帝，即基里爾一世。

為了復(fù)辟，基里爾曾給很多極右翼組織提供財務(wù)支持，安德烈也常常宴請賓客，還要花錢做慈善，為俄國難民籌集資金……

總之，錢如流水一般花了出去，卻沒有什么進項。“從流亡生活的第一天起，我們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謀生。我們在俄羅斯失去了一切，來到國外時一貧如洗。起初，抵押了別墅，勉強糊口。瑪麗亞·帕夫洛夫娜大公夫人去世后，安德烈分得了他應(yīng)得的珠寶，但是……錯失了將珠寶變現(xiàn)的最佳時機，最終到手的金額遠低于估價。”

安德烈忙于支持兄長復(fù)辟，兒子弗拉基米爾無業(yè)游民一個，瑪?shù)贍栠_不得不成為養(yǎng)家糊口的那一個。1929年，瑪?shù)贍栠_移居巴黎，開辦了一家芭蕾舞工作室。克謝辛斯卡婭二世的名聲還是非常響亮，再加上大公夫人這個名頭，在沒有任何宣傳的情況下，瑪?shù)贍栠_的學(xué)生人數(shù)迅速增長。短短幾年內(nèi)，她的工作室就有了一百五十名學(xué)員。

在教授學(xué)生之余，瑪?shù)贍栠_還上臺表演，一直到1936年，也就是她64歲那年才正式告別舞臺。1939年，二戰(zhàn)爆發(fā)，一家人逃離巴黎，前往法國南部。索性他們家已經(jīng)徹底破產(chǎn)，簡樸生活在戰(zhàn)爭中并不惹眼。樹欲靜而風(fēng)不止，德國入侵蘇聯(lián)的第二天，弗拉基米爾與另外300名俄羅斯流亡者被蓋世太保關(guān)押在貢比涅的魯伊耶集中營，因為德國人擔(dān)心他們加入法國抵抗組織。

瑪?shù)贍栠_不得不動用一切可能的關(guān)系，據(jù)傳，她甚至安排了一次與蓋世太保頭目海因里希·穆勒的會面。此案中一些被捕者遭到槍決，但年輕的弗拉基米爾卻安然無恙，144天后，他被釋放。1956年，瑪?shù)贍栠_成了寡婦。安德烈·弗拉基米羅維奇在妻子和兒子的懷中猝然離世。“隨著安德烈的去世，我如童話般的人生也隨之終結(jié)。”

話雖如此，瑪?shù)贍栠_繼續(xù)生活，一直到1971年底才離世，距離其百歲誕辰僅數(shù)月之遙。送走母親后，弗拉基米爾又活了3年。他沒有結(jié)婚也沒有后代，最后與父母一起合葬在巴黎附近的圣熱內(nèi)維耶夫-德布瓦公墓。

瑪?shù)贍栠_·克謝辛斯卡婭是那個時代俄羅斯最好的舞蹈家之一，卻不是無可替代的那一個。

她將自己綁在羅曼諾夫家的戰(zhàn)車上，這才獲得無上榮光。她貪婪、驕傲、玩弄權(quán)術(shù)，但同時也為芭蕾藝術(shù)獻上終生。生命的最后幾年，她曾寫過一本回憶錄。里面寫道：從 14 歲起，我就把偉大的舞蹈家弗吉尼亞·祖基送給我的一朵花保存在一罐酒精里……之后的許多年，我都為不得不把這朵花留在革命時期的俄國而感到悲傷，這種悲傷幾乎超過了所有丟失的珍寶的悲傷……

前半生，她利用皇族光輝照亮自己的星途；后半生，她用舞蹈大師的名頭養(yǎng)活丈夫孩子……

命運仁慈又殘忍，羅曼諾夫家給了她榮光，子孫后代又依附在她身上吸血……人生仿佛一個莫比烏斯環(huán)，每個人都在時代的逼迫下沉沉浮浮，不斷地前行。你以為已經(jīng)走出很遠，其實早已踏上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