狀元這活兒不好干 之宋庠

宋庠：狀元公的“渡蟻”人生

有個“敗家”弟弟咋辦

話說北宋天圣二年的春天，開封城里發生了一件奇事，讓所有考生既羨慕又憋屈。

放榜那天，人山人海。來自安州（今湖北安陸）的宋家兩兄弟，同時金榜題名。這本來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可排名一出來，所有人傻了眼。弟弟宋祁，本是禮部擬定的一甲第一名，妥妥的狀元預備役；哥哥宋庠，排第三。這沒毛病吧？弟弟比哥哥厲害，宋朝文人又不講“孔融讓梨”，憑本事吃飯，誰能說啥？

偏偏這時候，有個人不樂意了，垂簾聽政的章獻劉太后。

老大姐皺皺眉頭，發話了：“這咋行？做弟弟的怎么能爬到哥哥頭上去？自古以來，長幼有序，這是做人的基本道理嘛！改！”

大筆一揮，宋庠成了狀元，宋祁“啪嘰”一下，從第一名摔到了第十名。

這可真是天降橫財，買彩票都沒這么準的。宋庠就這么稀里糊涂地，被一個深宮老太太“強行”送上狀元寶座，順便還解鎖了一個隱藏成就：連中三元（鄉試、會試、殿試皆第一）。

您別急著說宋庠運氣好，咱們這位主人公，雖然看似被命運推著走，但他這一輩子，那叫一個“穩”字當頭，穩中還帶著點讓人忍俊不禁的“萌”和“倔”。

今天咱們就來聊聊這位北宋最佛系，卻又最命硬的狀元宰相。

提起宋庠，如果不提他弟弟宋祁，那這文章就沒法寫了。因為這哥倆，簡直就是北宋版的“沒頭腦和不高興”，或者說是“苦行僧”和“花花公子”的終極對決。

宋祁，大家可能更熟一點，就是寫了“紅杏枝頭春意鬧”那位，江湖人稱“紅杏尚書”。這位爺是個什么做派呢？簡單說，那就是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他有錢，有才，還有那么多“紅杏”，生活過得那叫一個奢靡。

《錢氏私志》里，記載了一則特好笑的段子。

有一年元宵節，宋庠這老古板，又在書房里就著咸菜啃饅頭，刻苦讀書（雖然他已是宰相，但這習慣改不了）。忽然聽見隔壁院子鑼鼓喧天，絲竹之聲不絕于耳。他問管家：“誰家這么吵？”

管家答：“二老爺在開派對。”

宋庠那個氣啊！第二天一早，他就派了個親信去弟弟家傳話，意思是想“憶苦思甜”教育一下弟弟。

這親信到了宋祁家，學著宋庠的口吻，語重心長地說：“相公讓我問您：昨夜燒燈夜宴，窮極奢侈，不知還記得當年在州學里，咱哥倆就著咸菜吃冷飯的日子嗎？”

這話說得夠重了吧？意思是你小子忘了本！

結果宋祁聽完，眼皮都沒抬一下，嬉皮笑臉地對來人說了句話，堪稱千古懟人的金句：“回去告訴相公，我倒要問問他，當年咱們吃咸菜飯，到底是為了什么？”

意思是：“哥，你是不是傻？我當初吃苦，就是為了今天享福啊！要是現在還得吃咸菜，我當年干嗎那么拼命？”

您說這弟弟氣不氣人？宋庠聽完這話，胡子都氣歪了。他這一輩子講究的是“儉約不好聲色”，家里窮得叮當響，當了宰相還跟個窮教書先生似的。結果，碰上這么一個油鹽不進的弟弟，真是操碎了心。

不過話說回來，宋庠雖然古板，但古板有古板的好處。在那個官場如戲、人人影帝的年代，他這個“老實人”的人設，反而讓他躲過了不少風浪。

全是“人設”的力量

宋庠這人，性格里有個很大的特點：心善，而且善得很天真。

坊間流傳最廣的，就是他“渡蟻”的故事。

話說，還是他原名“宋郊”的時候，有一天，他在書房里看書，天降暴雨。他低頭一看，門檻下的螞蟻窩被水淹了，一群螞蟻在那兒團團轉，眼看就要被淹死。

要換了別人，要么一腳踩下去，要么懶得管。

可宋庠這人軸啊。他居然跑去編了個竹橋，小心翼翼搭在蟻穴口，拿根小棍子，像指揮交通一樣，一只一只地把螞蟻引出來，直到所有螞蟻都安全搬家才罷休。

這事兒在當時看來，就是書呆子做的傻事。可后來，有個胡僧看到他，大驚失色，拉著他的手說：“呦呵，您這面相變了啊！這是救活了數百萬條性命，才有的福相啊！您這是積了大德了！”

宋庠一臉懵：“我就一書生，哪能救幾百萬人？”

僧人笑而不語，說日后便知。

后來的事兒，大家都知道了。本來是弟弟當狀元，結果太后強行換人，他成了第一。民間就傳開了，你看，這就是好人有好報，螞蟻都知道報恩，硬生生把他給拱上了狀元寶座！

雖然這故事是后人的美好附會，但您細品，這恰恰反映了宋庠的性格底色。他這人對誰都好，甚至有點“老好人”。

《宋史》里記了另一件事，更能體現他的厚道。

他有個老同事叫沈邈，這人在當轉運使的時候，欺壓過宋庠。官大一級壓死人嘛，那時候沈邈牛氣沖天，跟宋庠過不去，沒少給他穿小鞋。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后來，宋庠調任洛陽當大官，正好沈邈的兒子在洛陽當個小官，犯事了。

怎么回事呢？沈公子打人，把人打傷了，后來那人死在路上。雖然死因不一定是被打的，但架不住這沈公子平時得罪人太多，府里的屬吏聯合起來，打算借這個機會，往死里整他，判他個重罪，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消息傳到宋庠耳朵里。

換了一般人，那不得落井下石？嘿，你爹當年欺負我，現在你落我手里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可宋庠呢？他擺擺手，說了句特別樸實的話：“這點破事兒，至于嗎？又不是他打死的，干嗎要置人于死地？”

大手一揮，把人放了。

人們都說宋庠有“長者之風”，就是“厚道”到極致。他這人，不記仇，不搞人，在那種勾心斗角的北宋官場，簡直就是一股清流。

“不倒翁”的生存指南

別看宋庠忠厚，他能在北宋那個爛攤子里當上宰相，而且安安穩穩活到71歲，光靠善良是不夠的。他還有個絕招“穩”，穩得像一塊石頭。

他為官有個座右銘，說得振振有詞：“逆詐恃明，殘人矜才，吾終身不為也。”

什么意思呢？就是說，靠耍小聰明去猜忌別人，靠自己的才能去欺負別人，甚至殘酷地對待別人，這事兒我宋庠一輩子都不會干。

這話聽著挺高尚吧？但你換個角度理解，這也是他當官的“護身符”。

他不愿意得罪人，不愿意大刀闊斧地改革。在宋仁宗那個時代，范仲淹在搞“慶歷新政”，那是一通猛操作，又是整頓吏治，又是改革科舉，轟轟烈烈。

宋庠在干嘛呢？他在老實讀書。

他不怎么摻和這些激進的事。這讓他看起來特別“保守”，甚至包拯都彈劾過他。包拯彈劾的理由特別有意思，大概意思是：這家伙當宰相，也沒什么建樹，家里人還不守規矩（不戢子弟），沒啥大本事，讓他下去吧！

這就是所謂的“無所建明”，覺得他是個占著茅坑不那啥的人。但這恰恰是宋庠的生存智慧。

在宋朝，改革派往往死得很難看，范仲淹幾起幾落，王安石后來更是被罵得狗血淋頭。反而是宋庠這種“無為而治”的老實人，雖然起起伏伏，但總能東山再起。

他跟宰相呂夷簡不對付。呂夷簡是官場老油條，宋庠斗不過，被貶去揚州當知州。

要是別人，肯定得寫幾首酸詩，發發牢騷，什么“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陽路八千”之類的。

宋庠呢？他老老實實去揚州上班，而且干得還不賴。過了一陣子，朝廷發現，哎，這老宋雖然嘴笨，但辦事靠譜啊，又把他調回來當樞密使。

后來，因為家里孩子不爭氣，交了些狐朋狗友，他又被外放了；再后來，又因為跟副手程戡關系處不好，又去了鄭州。

就這么顛來倒去，宋庠就像是官場上的“回旋鏢”，不管扔出去多遠，總能轉回來。為什么？

因為他不貪財，不好色（跟他弟弟完全相反），工作兢兢業業。在那個時代，這樣無欲則剛的人，皇帝用著最放心。

宋仁宗看著這個老臣，心里想：滿朝文武，有的想改革，有的想專權，有的想撈錢，就只有宋庠，他就想讀讀書，編編《國語補音》，多省心啊！

這大概就是最早的“老實人紅利”吧。

“佛系”狀元的人生圓滿

宋庠這一輩子，沒有像岳飛那樣轟轟烈烈，也沒有像蘇軾那樣大起大落，他就像一杯溫吞吞的白開水。但白開水也有白開水的好，解渴，養人。

到了晚年，宋庠的官位越做越高，封了莒國公，又改封鄭國公。他弟弟宋祁雖然官也不小，但論政治地位，差他一大截。

英宗皇帝即位后，對他也很尊敬。他上書說想退休，皇帝還不讓，非得讓他發揮余熱。

公元1066年，宋庠病逝，享年71歲。朝廷贈了一大堆官銜，謚號“元憲”（一說元獻），皇帝連他墓碑的碑文，都親自給寫了，那叫一個風光。

回過頭看宋庠這一生，真是充滿戲劇性的錯位。

他原本不想當狀元，是弟弟的，太后非給不可；他原本想管教弟弟，弟弟一句“為了什么”懟得他啞口無言；他原本想安安穩穩做學問，卻被硬推著當了宰相。

正是這種“被動”和“保守”，成就了他。在那個浮躁的世界里，當所有人都想往前沖的時候，宋庠就像在暴雨中給螞蟻搭橋的傻小子，不急不躁，心存善念，最后反而走到最高處。

宋庠雖然官大，但這輩子寫詩的水平，真沒弟弟那首“紅杏枝頭春意鬧”出名。他要是泉下有知，聽見后人只記得他是“二宋”里的哥哥，或者“渡蟻”的傻書生，多半會扶扶眼鏡，一本正經地說：“吾讀書至老不倦，豈是那等沽名釣譽之輩？”

然后，再被他弟弟宋祁懟一句：“讀書不也是為了做官嘛，哥，你咋這么矯情呢？”

這大概就是宋朝最有趣的一對活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