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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陽明與紹興水文化探源
邱志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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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10日,我有幸受邀參加浙江省會稽山王陽明研究院主辦的“論道陽明·踐履市場 陽明文化賦能文旅產業高質量發展研討會”,其中很受啟發和教益。我對陽明文化研究不多,但確實感到陽明文化所涉領域十分廣泛,基礎厚重。在此也與各位同仁交流我對王陽明與紹興水文化有關源頭的一些粗淺認識。
一
宛委山大禹得天書
宛委山又稱石匱山、玉笥山,位于紹興古城東南約6公里處,海拔279米,北連石帆山、大禹陵,南倚香爐峰。宛委山是紹興的一座神山,是會稽山中自然風光,人文歷史景觀的薈萃之地。宛委山多有大禹治水得天書的記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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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 大禹取得治水書之處宛委山 邱志榮攝
六朝地方志孔靈符(?—465)《會稽記》中記宛委山:
會稽山南有宛委山。其上有石,俗呼石匱,壁立千云,有懸度之險,升者累梯然后至焉。昔禹治洪水,厥功未就,乃躋于此山。發石匱,得金簡玉字,以知山河體勢。于是疏導百川,各盡其宜。
所記之石匱,又稱石簣山,賀循(260—319)《會稽記》有記:
石簣山,其形似簣,在宛委山上。《吳越春秋》云:九山東南曰天柱山,號宛委。承以文玉,覆以盤石。其書金簡,青玉為字,編以白銀。禹乃東巡,登衡山,殺四馬以祭之。見赤繡文衣男子,自稱玄夷倉水使者,謂禹曰:“欲得我簡書,知導水之方者,齋于黃帝之岳。”禹乃齋,登石簣山,果得其文,乃知四瀆之眼、百川之理,鑿龍門,通伊闕,遂周行天下,使伯益記之,名為《山海經》。
綜上,石匱山應是宛委山上的一群石壁巖體,形似柜狀,今仍清晰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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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 傳為宛委山石匱處 邱志榮攝
紹興是大禹治水的畢功之地,相傳當年大禹在治水之始遇到艱難險阻,睡夢中受玄夷蒼水使者指點,便在若耶溪邊的宛委山下設齋三月,得到金簡玉字之書,讀后知曉山河體勢,通水之理,治水終于大獲成功。此事《水經注》《吳越春秋》《十道志》《太平御覽》等經籍中也均有記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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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3 若耶溪圖
宛委山所處若耶溪東側,在海侵海退時期這里曾是海水直薄之地。酈道元在《水經注·漸江水》中有記載:
北則石帆山,山東北有孤石,高二十余丈,廣八丈,望之如帆,因以為名,北臨大湖,水深不測,傳與海道通,何次道作郡,常于此水中得烏賊魚。
何次道名何充(292—346),字次道,曾任東陽、會稽兩郡太守。
為什么在東漢鑒湖建成以后,何次道還可在石帆山下鑒湖邊捕烏賊魚?“水深不測,傳與海通”,正是由于沿山麓帶的部分緣巖孤潭,所深到達了紹興地層淤泥質粘土以下的海侵之前形成的卵石層的原因。據浙江省地質礦產局1987年4月編制的《浙江省紹興市城市工程地質圖說明書》所載:在沿婁宮江和平水江古河道底質有砂礫石層分布,系晚更新世晚期沖積相沉積(alQ23)。其頂板埋深32—40米,河床地段一般由兩層砂礫(卵)石和一層粘土組成,層厚一般2—10米,最厚可達15米,色較雜,有灰、灰黃、黃褐等色。一般上部為砂礫石,礫石含量隨深度增加,由20—80%,礫徑5—20毫米,含粘性土;中部為亞粘土或輕亞粘土;下部為砂卵石,卵石含量20—40%,徑20—40毫米,大者可達170毫米,含多量粘性土。河漫灘地段層厚2—5米,一般上部為中細砂,中部為亞粘土,局部被灰色淤泥所代替,下部為含礫中粗砂。上述砂礫石層與海相通,有咸水供應,且比重大于淡水,形成深潭水上淡而下咸,為烏賊魚提供了繼續生存的條件(至今,紹興地下水仍為微咸水就是同樣的道理),這才有了何次道捕烏賊魚之說。
在大禹治水時期海水漸退,石帆山、宛委山一帶山麓成為“地平天成”之地,大禹治水于此得天書,不無歷史地理緣由。
紹興的大禹文化有著4000多年的積累,博大而宏深,這決非一朝一夕可成。越王句踐是一位很注重樹立大禹形象和建立禹文化的君王,他在建設以龍山為中心的越國大小城時同時建立禹廟。《越絕書》卷八載:“故禹宗廟,在小城南門外,大城內,禹稷在廟西,今南里。”據我們考證此禹宗廟在今紹興塔山山麓處,今考古實證了祭祀場所。
又句踐二十七年(前470)在臨終前對太子興夷說,“吾自禹之后”[1],明確了家族是大禹的后代。《史記·越王句踐世家》亦記:“越王句踐,其先禹之苗裔,而夏后帝少康之庶子也。封於會稽,以奉守禹之祀。”其形成原因源于自然和社會兩方面因素。從某種意義上說大禹文化既是國家戰略,也是越民族自身文化發展的需要。
公元前210年秦始皇“浮江下,觀籍柯,渡海渚。過丹陽,至錢唐。臨浙江,水波惡,乃西百二十里從狹中渡。上會稽,祭大禹,望于南海,而立石刻頌秦德”。[2]此為歷史上第一次由皇帝親臨會稽祭大禹,不但說明當時的祭禹中心就在會稽,還開創了國家大禹祭典最高禮儀。是為歷史之最。
司馬遷《太史公自序》敘及“二十而游江淮,上會稽,探禹穴”中的“禹穴”即是大禹得天書處。《水經注》載“東游者多探其穴也”。
對此,陳橋驛作《稽山鑒水禹跡詩》:
神禹原來出此方,洪海茫茫化息壤;應是人定勝天力,稽山青青鑒水長。
宛委山是大禹來越治水的見證,也是其獲取治水經驗之處,流傳廣泛,影響深遠,還留下了撲朔迷離的傳說。
之所以要在本文中先論述宛委山與大禹治水,主要是從文獻記載,神話傳說、地理環境來分析研究王陽明文化的源頭與原始基因。
二
道教洞天福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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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4 宛委山群先所居 邱志榮攝
萬歷《紹興府志》:“會稽陽明洞,在宛委山。洞是一巨石,中有罅,長絙龍瑞宮旁。舊經:道家之第十一洞天也,一名極玄太元之天。”
宛委山中今有一巨石,石長丈余,中為裂罅,闊不盈尺,深莫知底,傳聞此洞即禹穴,亦名陽明洞。《輿地紀勝》、舊經皆以禹穴系之宛委山,里人以陽明洞即是也。文獻記載與口碑相傳與相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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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5 宛委山禹穴
山中有石名飛來石,其勢欲傾、青苔斑斑的巨石上有唐賀知章的《龍瑞宮記》題刻。全文如下:
宮記
秘書監賀知章
宮自黃帝建候神館,宋尚書孔靈產入道,奏改懷仙館。神龍元年再置,開元二年,敕葉天師蘸,龍現,敕改龍瑞宮。管山界至:東秦皇、酒甕、射的山;西石簣山;南望海、玉笥、香爐峰;北禹陵內射的潭、五云溪水府、白鶴山、淘砂徑、茗塢、宮山、麂跡潭、封田茭池。洞天第十,本名天帝陽明紫府真仙會處。黃帝藏書,磐石蓋門,封宛委穴,禹王開,得書治水,封禹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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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6 宛委山 賀知章《龍瑞宮記》
飛來石高4米,長8.8米。世傳此石從安息國飛來,上有索痕二條。據記載,東晉學者、醫學家、道教理論家葛洪(約283—362)曾煉丹于此。
葛洪為道教神仙派代表,《晉書》傳敘他“少好學,家貧,躬自伐薪以貿紙筆,”“遂究覽典章,好神仙之法……凡所著撰,皆精核是非,而才章富瞻”。葛洪著述頗多,除詩、賦、章、表及神仙傳記數百卷(大部已佚)之外,流傳至今的有《神仙傳》《抱撲子》。他還精通醫術,著《玉函方》一百卷,其治療方法和易得之藥,一直為民間及后世所重。在道教理論上,葛洪首次提出“玄”的概念作為道教思想體系的核心。“玄”即“道”是創造天地萬物之母,他將修煉玄道視為成仙的途徑。還將神仙方術與儒家綱常名教相結合,主張神仙養生為內,儒術應世為外。葛洪在若耶溪的經歷既十分有益他的修煉和著述,同時也對若耶溪文化的發展產生久遠的影響。
葛洪煉丹并傳道弟子,今上虞蘭芎山,若耶溪宛委山、云門寺、嵊州西白山多留下其蹤跡。華鎮《考古記》:“葛稚川煉丹于宛委山下,有遺井,大如盆盂,其深尺許,清泉湛然。”今仙人已去,丹井仍在。又傳若耶溪云門寺有葛仙翁釣磯石。
龍瑞宮是道家所謂的十八洞天之一,《嘉泰會稽志》卷七載:“龍瑞宮在縣東南二十五里,有禹穴及陽明洞天。道家以為黃帝時嘗建候神館于此,至唐神龍元年置懷仙館,開元二年,因龍見,改今額宮”亦即著名的龍瑞宮。南宋嘉定十四年(1221)浙東提刑汪綱以旱來此設壇,祭神于宮,忽有物蜿蜒于壇上,體狀異常。須臾雨如傾盆。后汪領郡事,遂重建龍祠,請賜龍神廟,額曰“嘉應宮”。宮正居會稽山南,峰巒迭翠,其東南一峰崛起,上平如砥,號苗龍上升臺。苗龍,唐初人,善畫龍而得仙去。龍瑞尤宜煙雨望之,重峰疊山獻 ,圖畫莫及。其地多產靈芝,有心采摘者,常有所獲。綠樹古藤,交相輝映,空谷幽靜,“風定花猶落,鳥鳴山更幽”,正是此地意境。故人舊有“晴禹祠,雨龍瑞”之說,宮已廢。
道教文化與遠古時期的釋比文化有關,而釋比文化與大禹文化緊密聯系。
三
王陽明與陽明洞天
王陽明原名王云、王守仁(1472—1528),字伯安,當年離職還鄉,在宛委山陽明洞側結廬,設帳講學,因以為號,人稱王陽明、陽明先生。他多次在宛委山陽明洞天,潛心求索,終于大悟“格物致知”的道理,應當自求諸心,不當求諸物,后創立“致良知”說,又稱“心學”。《王陽明全集·年譜一》卷三十三《陽明年譜》:
十有五年壬戌,先生三十一歲,在京師。
先生嘆曰:“吾焉能以有限精神為無用之虛文也!”遂告病歸越,筑室陽明洞中,行道引術。久之,遂先知。一日坐洞中,友人王思輿等四人來訪,方出五云門,先生即命仆迎之,且歷語其來跡,仆遇諸途,與語良合。
王陽明自辛巳年(1521)歸越,已是他的人生晚期,在宛委山陽明洞講學,《王陽明全集·序說·序跋》卷四十一“刻文錄敘說”:
南鎮、禹穴、陽明洞諸山遠近古剎,徙足所到,無非同志游寓之地。先生每臨席,諸生前后左右環坐而聽,常不下數百人;送往迎來,月無虛日,至有在侍更歲,不能遍記其姓字者。諸生每聽講,出門未嘗不踴躍稱快,以昧入者以明出,以疑入者以悟出,以憂憤愊者以融釋脫落出。……
其熱鬧場面、學術影響在此可見一斑。如今龍瑞宮、王守仁書室皆不見蹤跡,但推想可知,當年道教名流、文人學士紛至沓來之地,曾為會稽的學術中心。
2029年考古發現認為王陽明筑廬講學處在龍瑞宮左,禹穴后,出土有明代的磚石構件等,設施簡樸。
四
碧霞池觀水之悟
王陽明酷愛越中山水,多有游歷稽山鏡水、四明風光、浙東運河人文的經歷,并留下經典作品。紹興城王衙弄內有碧霞池,亦稱王衙池。為王陽明府第之池。王陽明有《碧霞池夜坐》[3]詩:
一雨秋涼入夜新,池邊孤月倍精神。潛魚水底傳心訣,棲鳥枝頭說道真。莫謂天機非嗜欲,須知萬物是吾身。無端禮樂紛紛議,誰與青天掃宿塵?
雨過秋夜,孤月增輝,水平如鏡,心若止水。此所謂:“圣人之靜也,非曰靜也善,故靜也。萬物無足以繞心者,故靜也。水靜則明燭須眉,平中準,大匠取法焉。水靜猶明,而況精神。圣人之心靜乎!天地之鑒也,萬物之鏡也。夫虛靜恬淡寂漠無為者,天地之本,而道德之至,故帝王圣人休焉。”[4]王守仁在一方碧霞池邊感悟“心學”,思緒萬千,頗有所得,深明“萬物是吾身”之理,又為自己的學說尚未為塵世所接受而心憂。
五
《浚河記》為南大吉樹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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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7 紹興府河邊王陽明《浚河記》碑 邱志榮攝
王陽明的《浚河記》碑主要記載了紹興知府南大吉治理城河的過程以及倡導、守護正義的議論。南大吉(1487—1541),字元善,號瑞泉,明陜西渭南人,明正德六年(1511年)進士,嘉靖二年(1523年)以部郎出守紹興府。
碑文開篇就記載了當時紹興城河令人憂慮的狀況:“越人以舟楫為輿馬,濱河而廛者,皆巨室也。日規月筑,水道淤隘,蓄泄既亡,旱潦頻仍。商旅日爭於途,至有斗而死者矣。”[5]可見,這城河已久為沿河民居所漸進侵占,雜亂凸現,淤積且狹小,填河的又都是一些權勢大戶,一般的民眾敢怒而不敢言,官府也不敢過問。日侵月占,河道的蓄泄功能喪失,便出現了持續不斷的洪澇災害;紹興自古以舟楫為主要交通工具,如城河淤隘,航道堵塞,船行難通;水質污染,城市的環境和市民生活質量變壞。
“善治越者以浚河為急”。[6]于是嘉靖三年(1524),南大吉組織對紹興主要河道進行全面疏浚和整修,并首先對淤塞嚴重的城河加以浚拓,“南子乃決沮障,復舊防,去豪商之壅,削勢家之侵”,[7]一舉將府河拓寬六尺許。
“失利之徒,胥怨交謗,從而謠之曰:‘南守瞿瞿,實破我廬;瞿瞿南守,使我奔走。’人曰:‘吾守其厲民歟?何其謗者之多也?’”南大吉在治理河道過程中與沿河勢利之徒、奸猾小人有了直接沖突。惡意誹謗之聲四起。
為支持南大吉,明辨是非,啟導民眾支持南大吉“順其公而拂其私,所順者大而所拂者小”,[8]保護河道水環境,王陽明以事實充分肯定南大吉城河整治后的效益:“既而舟楫通利,行旅歡呼絡繹。是秋大旱,江河龜坼,越之人收獲輸載如常。明年大水,民居免於墊溺,遠近稱忭。”[9]
治水事業,功德無量,紹興人民對南大吉的治河之舉交口贊譽:“又從而歌之曰:‘相彼舟人矣,昔揭以曳矣,今歌以楫矣。旱之熇也,微南侯兮,吾其燋矣。霪其彌月矣,微南侯兮,吾其魚鱉矣。我輸我獲矣,我游我息矣,長渠之活矣,維南侯之流澤矣。’”
最后是道明了為官之要和核心價值所在:“人曰:‘信哉!陽明子之言’:‘未聞以佚道使民,而或有怨之者也。’紀其事于石,以詔來者。”
王陽明的《浚河記》簡明扼要,立意高遠,把深刻的道理,以通俗的語言表明,弘揚正義,鞭撻丑惡,針砭時弊,是對后來紹興從政者的激勵,對民眾的教育,也開創了紹興城市河道水環境綜合治理的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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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8 悠悠若耶溪 邱志榮攝
綜上,陽明文化之所以博大精深,傳播廣泛,世所認同,是有著深厚的中華歷史源流和厚重的文化積累。當然,以上研究還需深入。
注釋:
[1] 《吳越春秋·句踐伐吳外傳》。
[2] 《史記·秦始皇本紀》
[3] 《王陽明全集》《居越詩三十四首》,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第786頁。
[4] 《莊子·天道》。
[5] 王守仁《浚河記》,《王陽明全集·外集五》卷二十二。
[6] (明)季本《季本紀略》,載康熙《會稽縣志》卷四。
[7] 王守仁《浚河記》,《王陽明全集·外集五》卷二十二。
[8] (明)沈弘道《南公浚上灶溪本末》,康熙《會稽縣志》卷四。
[9] 王守仁《浚河記》,《王陽明全集·外集五》卷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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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 | 楊伊帆
審核 | 戴秀麗
總期 | 第95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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