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79年2月的一天，工人體育館里燈火通明，美國大學生聯隊第一次踏上中國球場。跳球前，中國替補席上有人低聲嘀咕：“有他在籃下，放心！”說話的人指的是2米26的穆鐵柱。那晚，穆鐵柱屢屢護筐，砍下35分，觀眾席一次次沸騰，場邊電子記分牌定格在中國隊8分優勢。新聞稿第二天見報，標題只寫了四個字——“巨人發威”。
年輕人很難想象，當年亞洲賽場對這個高個子的忌憚。日本教練曾無奈笑道：“站在籃下的，不像球員，更像一道山脈。”確實，在平均身高1米90出頭的年代，穆鐵柱往籃下一矗立，對手只剩仰視。輝煌的背后卻有一段捉襟見肘的童年。
1949年6月1日，山東東明一個清貧家庭迎來新生命。新中國剛成立，家里連粗糧都不夠。10歲前，他跟著母親沿街要飯，一碗雜面能分三頓。轉機在16歲出現——體委主任張鳳奎在集市尋找苗子，一眼看見提著雞仔的高瘦少年。“小伙子，想不想打籃球？”穆鐵柱愣住：“籃球是什么？”一句土得掉渣的反問，卻換來一紙去縣體委報到的介紹信和包吃住的承諾。
初次測試，運球不會、規則不懂，縣隊婉拒。張鳳奎不死心，把他送往省體委又被退回。正失落時，國家體委考察組用20個籃球把他“換”到北京，再輾轉湖北黃石，才算找到未來的門。教練余邦基給出的訓練菜單簡單粗暴：每天萬米長跑、負重深蹲。穆鐵柱常常跑完十分鐘就兩眼冒金星，卻從未中途放棄。18個月后，他已能不間斷地在全場沖刺，一記轉身勾手穩穩落網，余邦基笑得合不攏嘴：“這孩子吃得了苦，成就指日可待。”
進入八一隊的第二年，全國運動會開幕。決賽里，他在籃下連得12分，把領先優勢鎖死。解放軍畫報給他起了個新綽號——“半個籃筐”。此后，八一隊拿下三連冠，穆鐵柱成了全隊的定海神針。
1982年巴格達亞錦賽，中國隊對陣韓國。比賽還剩20秒，中國僅領先1分，韓國后衛突進禁區準備拋投，卻撞上穆鐵柱的“鐵壁”，籃球彈飛，終場哨響。中國男籃由此坐穩亞洲頭把交椅，“亞洲第一中鋒”的名號也伴隨他走上世界舞臺。
頂峰之時，傷病悄悄埋伏。有人提醒他：“你的體重對膝蓋和心臟都是考驗。”他只擺手：“不練，哪來硬實力？”可生理極限從不講情面。1987年全運會結束，他38歲，膝蓋積水加重，被醫生建議立即手術。那年冬天，他遞交退役申請，留下34場國際比賽、場均24分的數據，然后退到幕后一口氣做了九年教練。
1996年體檢，心臟早搏的結果把他從訓練館徹底“請”了出去。此后，他只參加規劃會議或青訓講座，再不碰大運動量。穆鐵柱自嘲：“以前我的任務是得分，現在是動嘴。”
時間撥到2008年6月1日，北京朝陽某飯店。59歲生日，八一老隊友來了十幾位，包間門口先被巨人身影堵住，服務員差點找不到空隙上菜。酒過三巡，大家拍著桌子回憶工體的歡呼聲，王治郅打趣：“明年整六十，慶生得包體育館！”穆鐵柱憨笑著答“好”，沒有人想到這句“好”會是一種道別。
同年9月14日上午，他照例在小區公園慢走。天忽然轉陰，小雨打在草地上，他感覺胸口悶得厲害，只能折返回家。午后兩點，他坐上室內健身自行車，自言自語：“得把狀態練回來。”踏板飛速轉動十幾分鐘后，他突然抓了抓衣領，身體晃了晃，“嗡”的一聲悶響，人已倒在地板。妻子王專紅聞聲沖出臥室，立即撥打120。
救護車將這位巨人送到就近醫院，醫生從3點搶救到7點，電除顫一次又一次，心電圖始終是一條平線。19點05分，急診室燈滅。死因：急性心源性休克。
噩耗傳開，八一隊群里瞬間刷屏。老搭檔馬連保發了一條語音，聲音哽咽：“兄弟，咱們約好的60歲酒，怎么成了追悼會？”3天后，八寶山送別，姚明、鄭海霞、王治郅等人到場，花圈堆到走廊盡頭。吊唁冊上，老隊醫寫了一句：“你離開賽場多年，卻一直撐著中國籃球的脊梁。”
穆鐵柱一生從乞討少年到亞洲第一中鋒，再到退役后的幕后推手，足跡遍布寒酸胡同與熱鬧球館。命運給了他一副與眾不同的身板，也給了他常人難以承受的負荷。那輛健身自行車靜靜立在客廳，踏板停在傾斜的角度，像他在籃下伸臂的定格動作——沒有哀悼的臺詞，只有無聲的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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