驅車1600公里追回190元：為“僅退款”亂象劃下法律紅線

我想和大家深度聊一聊電商“僅退款”規則背后，那些被忽略的法律邊界。事件的起點，不過是一盒價值190元的冷凍榴蓮。

2026年4月，河南濮陽的榴蓮商家程巖，如常在后臺處理訂單。一名來自山東德州的買家袁某某，在他的店鋪下單了190.71元的冷凍榴蓮。收貨后不久，買家便以“商品霉變”為由，上傳數張榴蓮長毛的圖片，申請了“僅退款”。平臺系統審核后迅速作出反應，款項被直接劃走。

程巖頓感蹊蹺：自家產品冷鏈打包發出，壞果率極低，怎么偏偏這單就霉得面目全非？他點開圖片放大比對，發現竟是網絡上東拼西湊的偽造圖片。而當他試圖聯系買家溝通時，發現早已被對方拉黑。

一盒榴蓮、幾張假圖、一次拉黑操作，讓190元憑空蒸發。面對這種近乎“零成本”的惡意侵占，程巖作出了一個令很多人意外的決定——他不忍了。

一、從“認栽”到“追索”：一場跨越兩省的正義奔襲

被拉黑后，程巖手中只有買家的收貨地址與化名。為了證實自家商品絕無質量問題、討回一個公道，他兩度驅車，往返距離長達1600公里，從河南直奔山東德州尋找買家。這一路的過路費、油費、住宿費，前后累計花費5000余元，遠超那190元的貨款。

最終，在5月6日，程巖選擇向當地警方報案。公安機關迅速介入，通過技術手段鎖定買家袁某某。5月8日，案情大白：袁某某承認其利用偽造的霉變圖片虛構事實，騙取平臺退款。當日下午，警方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治安管理處罰法》第四十九條，對袁某某作出行政拘留7日的處罰，并依法追繳其違法所得190.71元。

警方組織調解時，袁某某一方表達了希望“私了”并給予經濟補償的意愿，但程巖堅定拒絕。他的原話擲地有聲：“我大老遠跑來，不是為了多拿一分錢，我只要求依法處理。”5月15日，程巖在社交平臺公開了那張蓋著紅章的行政處罰決定書，將違法事實與處罰結果毫無遮掩地呈現在公眾面前。他明確表示，后續是否提起民事訴訟追究對方的賠償責任，完全取決于對方的認錯態度——遺憾的是，直到他公開文書，家屬仍未有任何道歉。

二、法律定性：為何幾張假圖能換來7日拘留？

很多朋友可能會疑惑：買家不過就是騙了190元退款，為什么會招來行政拘留？這背后其實精準地踩中了法律設定的“高壓線”。

袁某某的行為，在法律上屬于典型的詐騙。我國《刑法》及《治安管理處罰法》均對詐騙作出規制，其核心要件在于：行為人以非法占有為目的，虛構事實、隱瞞真相，使被害人（或平臺系統背后的商家）陷入錯誤認識，并基于該錯誤認識處分財產。本案中，袁某某偽造榴蓮霉變圖片，虛構了商品質量不合格的事實，導致平臺自動審核系統作出退款決定，最終將本屬于商家程巖的貨款強行劃走并占為己有。從上傳假圖到拉黑商家，每一步都清晰地指向非法占有的故意。

那么，為什么是行政拘留而非刑事犯罪？這涉及到詐騙數額的界限。根據現行司法解釋，詐騙罪的入罪“數額較大”標準通常在3000元以上（各地可視經濟狀況在此幅度內確定具體起點）。袁某某詐騙金額為190.71元，明顯未達到刑事立案標準，故不構成詐騙罪。但不構成犯罪絕不代表不用承擔任何法律責任。《治安管理處罰法》第四十九條正是“小惡”的緊箍咒：盜竊、詐騙、哄搶、搶奪、敲詐勒索或者故意損毀公私財物的，處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處五百元以下罰款。警方結合其主觀惡意、偽造證據等情節，處以行政拘留7日并追繳違法所得，于法有據，罰當其過。

這里需特別厘清一個常見誤區：有人會把這種行為說成“敲詐勒索”。但敲詐勒索的核心在于以惡害相通告，使對方產生恐懼心理而交付財物，比如威脅曝光隱私。本案買家全程靠“騙”，用虛假圖片讓平臺誤判，商家及平臺均未受到恐嚇，故完全屬于詐騙的規制范疇，而非敲詐勒索。

此外，追繳違法所得也值得細說。《治安管理處罰法》第十一條明確規定，違法所得應當追繳并退還被侵害人。這意味著那190.71元將依法返還給商家程巖。但是，程巖為維權自掏腰包的5000余元交通、住宿等直接損失，并不能在行政處罰程序中直接解決。這部分損失屬于民事侵權產生的財產損害，程巖完全有權依據《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六十五條等規定，另案提起民事訴訟，主張買家賠償其維權所支出的合理費用。這給所有商家提供了一個清晰的行動參考：行政追繳管退款，民事訴訟管填損。 面對“低額惡意”，絕不等于只能自認倒霉。

三、被誤傷的“文安然”與商家的克制：維權亦需有界

事件中有一個極易被忽略的細節，恰恰彰顯了理性維權最珍貴的品質。起初，因為袁某某使用了化名“文安然”，程巖在公開維權信息時，導致山東當地一位真名為文安然的無辜女生被網友誤認為買家，遭到了輿論沖擊。程巖發現這一情況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刪除了相關信息，專門錄制視頻澄清事實，并向這位無辜女生公開誠懇致歉。

這一轉折點，把“維權”拉回到了文明的軌道上。法律賦予我們曝光違法行為的權利，但權利是有邊界的。誤傷無辜，輕則構成民事名譽權侵權，重則甚至可能因傳播不實信息而承擔行政處罰責任。程巖在憤怒中守住冷靜，及時糾正偏差，恰恰說明了一個道理：真正的硬氣維權，從來不是情緒的失控與傷及池魚，而是扎實的證據、清晰的責任指向，以及對自己行為隨時負責的坦蕩。這份擔當，也讓公眾對他的支持更加純粹——不是被煽動的網絡情緒，而是對正直與原則的敬意。

四、平臺規則的“完美漏洞”與個體覺醒的“修復力量”

這個案子之所以引爆全網討論，還因為它狠狠撕開了電商“僅退款”規則的一道真實傷口。

“僅退款”功能設計的初衷，是為降低消費者維權成本，快速解決小額商品糾紛，尤其適用于生鮮等退貨成本過高或無法二次銷售的品類。然而，當審核機制過于依賴幾張圖片、甚至算法自動化處理時，它極容易淪為別有用心者“薅羊毛”的工具。程巖在事后公開指出，買家僅憑幾張搜來的圖片就能輕松完成退款，且過程幾乎不受人工復核，這種對商家“極不友好”的漏洞，本質上形塑了一種畸形的“零元購”風險。

法律不會放任規則的漏洞被長期濫用。袁某某被拘留7日，實際上釋放了一個明確的信號：平臺規則是你的消費入口，但不是你的違法避風港。 即便利用了系統漏洞，只要行為本質是虛構事實非法取財，公權力的追責不會缺席。此外，對于平臺而言，《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七條規定了網絡服務提供者的注意義務，若明知或應知用戶利用平臺侵害他人民事權益而未采取必要措施，需承擔連帶責任。當類似惡意事件頻繁指向同一種審核缺陷時，平臺在技術甄別、人工介入和證據采信方面進行完善，就不再是道德呼吁，而是日益接近法律必須回應的“應采取的必要措施”。

令人欣慰的是，案件曝光后，大量網友涌入程巖店鋪下單表達支持，他卻選擇暫時下架商品，真誠勸大家別沖動消費，“只希望誠信經營能得到尊重”。這種拒絕將支持變現、守護商業本色的自覺，恰恰為如何做一個負責任的“被支持者”提供了示范。

五、法治微光：捍衛190元，就是捍衛我們腳下的誠信土壤

肯定有人會計算：花5000元成本去追回190元，到底值不值？對程巖而言，這個答案早已超越簡單的算數。他拒絕調解時說出的那句“只為討個公道，證明我的商品沒問題”，揭示了一個樸素而深刻的法理：法律保護的不只是冷冰冰的金錢標的，更是人的尊嚴與規則的確信。

在社會治理的宏大敘事中，一個190元的“小案”，因為當事人鍥而不舍、警方快速查處、結果依法公開，完成了一次對“勿以惡小而為之”的全民普法。它鄭重警示那些心存僥幸的“羊毛黨”：偽造圖片騙取退款，不是網絡上無傷大雅的“小聰明”，而是確鑿的違法行為。行政拘留的記錄會載入個人違法犯罪信息系統，對將來出具無違法犯罪記錄證明、部分職業準入等產生切實影響。一念之差，換來的可能是無法抹去的污點。

而對千千萬萬誠信經營的商家來說，程巖的千里奔襲更像一劑強心針。忍氣吞聲、默默認賠，只會縱容“劣幣驅逐良幣”。依法報警、保全證據、必要時提起民事賠償訴訟，用法律賦予的武器保護自己的勞動與名譽，這條路雖遠，卻每一步都作數。

最后，我想對正在讀這篇文章的你說：我們每個人都是消費與營商環境的共建者。作為消費者，請珍惜“僅退款”背后的信任，別拿自己的信用為一點小利買單；作為商家，遭遇不公時，請相信法律是你身后那座不會沉默的靠山；而作為平臺，更應在效率與公平之間尋找更精密的平衡。法治的進步，從來離不開一個個像程巖這樣“較真”的普通人。那一紙薄薄的行政處罰決定書，看似只關乎一盒榴蓮，實則是劃下了一道清晰的紅線——誠實守信，永遠是網絡空間最硬的通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