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水村的歌聲

譚 揚 漢

農歷三月三，廣西各地正放假，四鄉八里都熱鬧起來了。聽說賀州市鋪門鎮浪水村要辦歌圩活動對唱山歌，朋友邀請過去聽山歌，我便動了心，特意從懷集趕過去湊個熱鬧。

浪水村這地方，少有耳聞。村民們大多姓黎，相傳祖先是從珠璣巷遷來的，先人在賀江上打魚為生，終年與水浪相伴，村名由此而來。賀江繞村而過，水的靈氣似乎早已滲進了這塊土地。那天的陽光格外好，天氣有點熱，灑在身上暖洋洋的。我們先在信都鎮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便趕過去，還沒到浪水村，遠遠就聽見山歌聲，悠悠蕩蕩地飄過來，和著春風，讓人心里一陣敞亮。

循著聲音走進村里，只見浪水村文化廣場已是人頭攢動，醒獅起舞。四鄉八鄰的人都涌來了，有開小車的，有騎摩托車的，也有步行的，還有不少當地男女穿上鮮艷的民族服裝——壯家的藍衣黑褲，銀飾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空氣中彌漫著五色糯米飯的香氣，摻著竹竿清脆的敲擊聲，整個村子都沉浸在濃濃的節日氣氛里。

廣場搭起了一座歌圩舞臺，不算大，卻布置得格外引人注目，布幕背景是“2026年‘廣西三月三·八桂嘉年華’——傳承封陽文脈，共賞鋪門雅韻”。紅綢彩帶在風中飄著，臺前圍滿了人，里三層外三層，踮著腳尖往里瞧。我盡力擠到最前面，在人群里找到了一處地方觀賞拍照。

“唱山歌來，這邊唱來那邊和”山歌對唱一開始，整個浪水村仿佛一下就熱鬧起來了。這調子一響，不用問，歌圩就開始了。

男歌手先開腔，嗓音渾厚有力，像山間奔涌的溪流，歌聲一下子沖破了周圍的喧嘩：“嘿了啰了啰……”歌聲在村子里回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山肚子里滾出來的，帶著泥土的醇厚。歌詞雖然聽得不太清楚，但那悠長的調子、上揚的尾音，卻像是青山綠水間自然生長出來的，帶著一種原始的力量，直直地撞進人的耳朵里，讓你不由自主地安靜下來。

女歌手的歌聲旋即應和上來，聲音清脆入耳，婉轉悠揚，像清亮的銀鈴在風中輕輕搖曳，每一個音都拖著長長的尾巴，一波一波地蕩開去。她清脆地唱起了劉三姐的經典山歌：“唱山歌來，這邊唱來那邊和，山歌好比春江水，不怕灘險彎又多嘍，彎又多……”頓時，臺下不少鄉親也跟著打起了拍子，有人大聲叫好，有人跟著和聲，整座浪水村仿佛變成了一個大歌臺。

一男一女一唱一和，時而互問互答，時而各展歌喉，你方唱罷我登臺，毫不相讓。男歌手唱“什么水面打跟斗咧”，女歌手便接“鴨子水面打跟斗咧”，“ 什么水面撐陽傘？什么水面共白頭？”“鴨子水面打跟斗，大船水面起高樓”，“荷葉水面撐陽傘，鴛鴦水面共白頭。”“多謝了，多謝四方眾鄉親，我今沒有好茶飯哪，只有山歌敬親人，哪敬親人，山歌好嘞，好似熱茶暖透心，世上千般咱無份，只有山歌屬窮人”。歌聲你來我往，妙語連珠，臺下掌聲、笑聲、喝彩聲一陣高過一陣，這種不加修飾的嗓音，格外動人。那一天，柳州的青年男女歌手和懷集的歌手也應邀到場唱山歌、唱粵曲，很受當地人歡迎。

在浪水村唱山歌，別有一番韻味。因為這里和別處的村落不同，村子里至今還保留著一座清代的浪水莊園——黎氏祖堂，莊園占地約二十畝，青磚灰瓦，雕梁畫棟，經歷了二百多年的風雨依然雄踞在那里。古樸的老宅子配上清新的山歌，仿佛時光倒流了幾百年，把我們帶回劉三姐的傳說時代。壯族的后人們就在這青山古宅之間，一邊紀念著那位敢愛敢恨的歌仙，一邊延續著自己代代相傳的歌圩文化。

我看得入迷，忽然覺得這不只是過節，更是一場穿越千年的對話。千百年來，壯家的阿哥阿妹就是這樣在山坡上、田垌里，用歌聲互相打探，互相試探，把那些說不出口的心思都編進調子里唱給對方聽。從“游覽歌”到“見面歌”，再到“愛慕歌”“交情歌”，最后到“送別歌”，他們的愛情幾乎全用山歌串起來。劉三姐當年也是這般，敢愛敢恨，遇強不屈，用歌聲唱出了窮人的心聲。她騎著鯉魚成仙遠去，可是她的歌聲卻永遠留在了壯家的土地上，一茬一茬地傳了下來。

直到太陽西斜，對歌才漸漸轉入尾聲。男歌手唱起了送別歌，歌聲里帶著不舍；女歌手則揮著手帕回應，言笑晏晏，相約來年三月三再見。鄉親們這才意猶未盡地散去，三三兩兩走在歸家的路上，仍然忍不住低聲哼唱著剛才聽來的調子。

隨著人群慢慢走出了浪水村，身后的歌聲卻還在耳邊縈繞。回頭望去，夕陽把浪水莊園的灰瓦鍍上了一層金黃，遠處的賀江閃著細碎的光，孩子們蹦蹦跳跳走在田埂上，嘴里不知在哼著什么小調，和著江風傳來，音調輕柔。

三月三的歌圩會散，但劉三姐的歌聲不會散。我問了當地一位老伯，這山歌對唱的習俗什么時候開始的？老伯笑呵呵地說：“自古就有嘛，年年如是，代代相傳。只要壯家的山水還在，山歌就永遠唱不完。”是啊，只要三月三年年到來，浪水村的春水還在流淌，歌圩上的山歌就一定會像賀江水一樣，生生不息地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