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
復旦大學教授沈奕斐，在網上跟家長連麥，一位媽媽哭訴自己孩子遭遇了校園霸凌。沈教授請她舉幾個最嚴重的例子。
家長給的鐵證是，孩子給同學分了零食，同學有好吃的沒分給他。
還有一個，兩個孩子拌嘴，互相推搡了幾下。
沈教授當場說這不是霸凌，是家長把正常社交沖突上綱上線了。
然后這位家長就舉報了，向復旦各個部門舉報，連續兩個月，沈教授寫情況說明寫到懷疑人生。
看到這件事，我第一反應不是憤怒，而是覺得“霸凌”這個詞太不值錢了。
霸凌這個詞，正在被殺價。
就像貨幣超發一樣。當所有人都把自己經歷的不愉快叫做霸凌的時候，霸凌這個詞的“購買力”就在飛速下降。
一個孩子沒分給你零食，這叫霸凌？那被堵在廁所里打到你蹲不下去叫什么？被一群人圍著你罵你全家叫什么？每天活在恐懼里不敢上學叫什么？
以前霸凌這個詞是有重量的，它描述的是一種持續的、有權力落差的、讓對方無力反抗的傷害行為，這三個條件缺一個都不成立。
沒分零食？沒有持續，沒有權力落差，沒有傷害。三個都不沾。
但這位家長不管。在她眼里，孩子不開心了，就是被霸凌了。
這個詞一旦被這么用，最倒霉的不是沈奕斐，而是那些真正在遭受霸凌的孩子。
我跟你講為什么。
語言是信用的載體。每一個詞的信用額度是有限的。當越來越多人用霸凌來描述沒分零食、拌了兩句嘴、沒被邀請參加生日聚會這些事的時候，霸凌這個詞就在透支。
透支到什么程度呢？透支到有一天，一個真的被堵在廁所里挨揍的孩子站出來說我被霸凌了，周圍人的第一反應不再是震驚和憤怒，而是，又是這種事吧，是不是又是什么雞毛蒜皮被放大了？
這不就是狼來了嗎，但比狼來了更狠。狼來了里的孩子騙的是村民，損失的是自己的信用。而現在這些過度使用霸凌一詞的家長，透支的不是自己的信用，是所有被霸凌孩子的信用。
這才是最大的惡。
我有時候覺得，語言的通貨膨脹比貨幣的通貨膨脹還可怕。貨幣通脹，錢不值錢了，大不了換一種儲值方式。語言通脹，詞不值錢了，你換不了，因為你找不到另一個詞來替代它。
霸凌這個詞如果死了，真正被霸凌的孩子連呼救的工具都沒有了。
一個真正被霸凌的孩子，他鼓起了多大的勇氣才敢說出那兩個字。結果說出來之后，老師的第一反應是，上次那個家長也說霸凌，結果就是沒分零食。會不會這次也是一樣？
老師會猶豫，同學會懷疑，甚至孩子自己都會懷疑，我經歷的到底算不算霸凌？是不是像我媽說的那樣，只是一點小事？
語言被殺價之后，受傷最深的人反而最沉默。
這不是假設，這是正在發生的事。我見過太多一線老師私下聊，說現在聽到家長說霸凌兩個字，第一反應是打個問號。不是冷漠，是條件反射。
就好比一個人借了你十次錢，每次都說不還了你是大爺。第十一次有人真心找你借錢救命，你敢借嗎？
你不敢。不是你冷血，是你被訓練出來了。
所以當那位家長把零食沒分享叫做霸凌的時候，她以為自己在保護孩子。實際上她在傷害所有真正需要保護的孩子。她在霸凌這個詞的信用記錄上，又記了一筆壞賬。
而壞賬是所有人一起還的。
坦率的講，這不是一個家長的問題。這是一種風氣。打開社交媒體看看，每天都有家長在控訴霸凌，同學不跟他玩，霸凌。跑步比賽跑不過別人，霸凌。座位沒坐到好朋友旁邊，霸凌。
霸凌這個詞正在被稀釋成一鍋粥。
如果一切不愉快都叫霸凌，那霸凌這個詞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直接說我不開心不就完了？
霸凌之所以是一個專門的詞，就是因為它描述的是一種特定的、嚴重的、需要社會力量介入的傷害。把所有不愉快都塞進這個詞里，等于把急診室和候診室合二為一。真正需要搶救的人，反而排不上號。
沈奕斐說這不是霸凌，就是在守住這個詞的底線。守住這條底線，就是在守住那些真正被霸凌的孩子的呼救通道。
她拒絕刪視頻，拒絕認慫，因為她清楚，如果連專業學者都不能指出這個詞被濫用了，那這個詞就真的死了。
說到底，沈奕斐硬剛的不只是一個家長，是在替霸凌這個詞止血。
但我真正心疼的，是那個被媽媽用霸凌二字保護著的孩子。
他真的覺得自己被霸凌了嗎？我不確定。但他正在學會一件事，只要我不高興，就是別人的錯，就是別人在欺負我。
他學會的不是面對沖突，而是給沖突貼標簽。不是解決問題，而是升級問題。不是自己處理，而是叫大人來處理。
他會被養在一個氣泡里。氣泡里永遠恒溫，永遠舒適，永遠不會有人不跟他分享零食。
但氣泡是會破的。
他總會有一天走出小學，走進中學，走進大學，走進職場。那時候沒有人會因為他說我被霸凌了就立刻啟動調查程序，沒有人會因為他的同事沒跟他分享下午茶就判定他受到了不公正待遇。
真實的世界里，不是所有不愉快都叫霸凌，但有些確實是。而他已經被訓練得分不清了。
也許他會在某一天遇到真正的惡意，真正的霸凌，但他已經不知道該怎么識別了。因為他從小被教導的標準是，讓我不舒服就是霸凌。那么當真正的霸凌來的時候，那種系統性的、隱蔽的、讓你說不出來哪里不對但就是喘不過氣的霸凌，他反而認不出來了。
因為他的媽媽已經把預警系統搞壞了。
那個孩子不會知道，他媽媽以為在保護他的那把傘，擋住的不是雨，是他看真實世界的視線。
這才是最讓人心碎的事。
沈奕斐拒絕認慫，是在替霸凌這個詞守住信用，也是在替那個孩子守住看見真實世界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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