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把日歷翻到一八八五年九月初。
七十三歲的左季高老先生,在福建侯官閉上了眼睛,就此與世長辭。
紫禁城那邊的撫恤圣旨立馬就發出來了。
頭一個,給他加封了太傅的頭銜,接著賜下“文襄”作為謚號,另外大清皇帝還專門批了三千兩現銀當做治喪專款。
這圣旨一宣讀完,回過頭,底下人就得走個過場,把這位大清中流砥柱留下的家底兒查驗一遍。
等賬本查完,在場那些查賬的官員當場愣住,全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清單上就寫著兩樣東西:九套院子和地皮,外加兩萬五千兩現銀。
你乍一聽這金額,是不是覺得還挺多?
平常看老片子,動不動就賞銀萬兩。
可咱們得把這里頭的細賬好好盤一盤。
從一八六零年他坐上浙江的巡撫交椅開始,往后又接任閩浙兩省總督,再往后去大西北管轄陜甘。
這頭品頂戴花翎,老左足足戴了二十三個年頭。
清末當官的發薪水確實少得可憐,可偏偏人家有朝廷特批的養廉費用。
京城里當差的拿得少,鎮守邊關的補貼高,他在大西北當差那會兒,光這項名目一年最多能領兩萬兩。
要是算上每年那一百八十兩死工資,二十三年滾下來,人家光是光明正大裝進口袋里的錢,兜底怎么著也有好幾十萬兩。
除了這些,還得算上當官的那些拿不上臺面的進項,比如夏天送的避暑錢、冬天孝敬的買炭錢。
老話常講當三年的地方官就能撈個十萬兩現洋,就算是個做事算規矩的封疆大員,混一輩子攢下百八十萬兩,那都是板上釘釘的平常事。
再瞅瞅他名下那九套房,里頭全是虛高。
把那份單子抖摟開細看。
星城司馬橋那個宅子,是他年輕那會兒,老相識駱秉章跟胡林翼一起湊錢買下來塞給他的,那陣子頂多能賣五百兩,翻修倒是搭進去了兩千多兩。
接著是星城城隍廟附近的一片空地。
還有一處,是他家公子從隔壁老戴手里盤下來的院落。
再往下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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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湖、板橋還有劉莊,這仨地界兒各有一片種菜的院子。
劉莊那個破屋,甚至是他沒當官做老百姓的時候親手蓋的。
清單墊底的,居然是兩塊墳地。
一塊在湘陰縣的板石坳,專門給他老伴兒周氏準備的;另一塊在天鵝池,大兒子孝威拿錢買的陰宅。
瞧出端倪沒?
除了點鄉野舊屋和死人睡的地方,啥闊氣的大宅門都找不著。
二十三個年頭。
頂戴花翎的一把手。
兩萬五千兩碎銀。
銀子都飛到哪兒去了?
想弄清楚這筆糊涂賬,咱得瞅瞅老左活著的時候,面對成箱的金銀財寶是個啥態度。
這老爺子一輩子坐在大帳里,跟前擺著兩本要命的賬冊,等他去盤算。
頭一賬:打仗的錢該怎么造。
一八七五年,六十三歲的老左拉著一口薄棺出了嘉峪關,打算把阿古柏占去的那片西域土地搶回來。
這仗難打到了極點,漫天黃沙,運糧草比登天還難,可最要命的還是缺銀子。
紫禁城那頭早被掏空了,摳摳搜搜只湊出來兩百萬兩開拔費。
去西域拼命,拿這點錢出去,根本就是九牛一毛。
這爛攤子怎么收拾?
要是讓別人挑這擔子,八成要向京城里哭窮,能拖一天是一天,保不齊借著這個由頭搜刮民脂民膏,自己吃個肚圓。
在清末帶兵的頭頭們,扣底下人的伙食費、虛報兵丁人數,根本算不上新鮮事。
老左二話沒說。
京城不掏腰包,他扭頭去找做大買賣的胡光墉求援,一開口就融了一千多萬兩。
更離譜的是,他還把自家壓箱底的錢翻出來,全砸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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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自己舍得下狠手,收拾手底下的兵更是毫不留情。
他在大西北轉悠的時候,揪出了個叫周東興的家伙,這家伙偷吃兵丁口糧。
這人來頭不小,身上掛著頭品頂戴的都統大印。
要是按著官場那套老規矩,碰上這種通天的大佬,頂天了關起門來罵一頓,要么讓他把吞進去的贓款吐出來就算完事,大伙兒終究是在同一個灶臺上盛飯。
老左咬了咬牙,拍板定案:呈報京城當場要了他的命。
不光要砍腦袋,還得在大庭廣眾之下砍,叫上幾千號人瞪大眼睛看著。
這就是擺明了震懾那些有歪心思的賊。
這腦袋一落地,大西北那些當差的心里跟明鏡似的:咱們這位大帥的算盤上,根本找不著“講交情”這三個字。
哪只手敢伸向打仗的錢,哪只手的主人就得掉腦袋。
再一賬:自個兒的家底咋個花法。
清朝晚期設立那套高薪養廉的規矩,起初是想用大把銀子喂飽大員,省得他們亂伸手。
可誰知道這套玩法早爛透了,十個當官的有九個拿這筆錢當合理合法的私房錢揣起來,一轉頭照樣干著中飽私囊的勾當。
就拿跟他齊名的大紅人李鴻章來說,咽氣那會兒留下的家底足足上千萬兩。
人家在黃浦江邊置辦了好幾棟小洋樓,在海河邊上圈了大宅子,靠著手里管的電報局和招商局等買賣,掙得那是富甲一方。
底下那些辦事的人手腳不干凈,李中堂多半也是裝聾作啞混過去。
曾大帥那邊啥情況?
看著兩袖清風,家法也挺狠,可偏偏親弟弟曾老九在金陵城外頭大撈特撈,他這個當大哥的順帶著也得了不少好處。
那個搞洋務的張香帥,造廠子砸錢眼都不眨,自己吃喝拉撒的排場大得很,隨便一抖摟,庫房里的存貨也比老左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那群官老爺都在為了子孫后代的榮華富貴撥算盤。
咱們這位老左在盤算啥?
他腦子里全是大清朝能不能扛過這口氣的生死賬簿。
一八六九年三湘大地遭了水災,他二話不說掏了一萬兩出來;大西北連年干旱滴雨不下,他又砸了一萬兩進去。
這輩子白紙黑字寫進檔案的賑災款,少說也有六十好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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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修橋補路搞工程,跑到西域種大樹開荒地,去湘江邊挖河道防洪水,足足搭進去了兩萬兩。
教書育人這塊兒呢?
跑到福建蓋造船廠、弄新式學堂,掏腰包供貧寒子弟認字,現洋就跟開了閘的水似的往外淌。
這流水般的銀錢打哪冒出來的?
全是他從自個兒那點官方補貼里,一兩一兩死摳出來的血汗錢。
這老爺子對自己那叫一個舍不得。
家里立了鐵律,黑天吃飯那頓絕對不準見葷腥;發給當家主母的開銷費,每月死死釘在二百兩,多一錢都沒有。
他在屋里最顯眼的地方掛了一副親筆寫的條幅,上頭寫著少去交際應酬,多回家種種地讀讀書。
天天盯著那幾個字,敲打自個兒。
在那渾水摸魚的年月里,他就像個不知變通的怪人,更像個天天受罪的修行者。
他為啥能狠成這樣?
這得從他年輕那會兒吃過的苦頭里找根源。
他一八一二年降生,老爹在鄉下教書混口飯吃。
打小家底兒就不行,二十歲那年拿了個舉人頭銜,本以為往后能穿上官服飛黃騰達,可誰知道接連三回上京城考大考,全名落孫山了。
最慘的那一陣,只能卷鋪蓋回老家當教書匠、扛鋤頭種菜,甚至去給周家姑娘當上門女婿,窮得叮當響。
他可是從最臟的泥巴地里一路爬出來的硬漢。
清朝末年這大環境怎么一步步爛穿底的,他看得比誰都真切,更清楚底下那幫窮苦人想留條命喘氣有多費勁。
這下子,等長毛軍四處起事那會兒,他借著給駱中丞出點子當師爺,一點點混出名堂當了大官,那會兒他腦子里對金銀財寶的看法,早就翻篇了。
在這位老將看來,白銀絕不是拿來圈地皮、買宅子的玩意兒,那是拿來堵窟窿救命的家伙什。
去西域拼命搶地盤,除了替朝廷保住版圖,另外一層意思是想讓塞外的苦命人過兩天消停日子。
西域正式設了布政使之后,他讓帶刀的兵丁拿起鋤頭開荒,既沒要紫禁城多掏軍費,又把那片荒地的莊稼給種活了。
搞那些帶洋字號的買賣、造大鐵船,就是想讓這艘到處漏水的大清破船別沉得那么快。
這老爺子骨子里就認一句話,哪怕自己沒一寸私產,也得操心天底下的安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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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咬牙,把能動用的家當,全投進了那會兒瞧著最要命,但對子孫后代最有好處的國事當中。
聊起他自個兒咽氣后的安排,老人家心里那本賬可是明鏡一般。
撒手人寰留下的那點子現洋,活著的時候就交代得死死的:抽五千兩出來打理后事買棺木,結余的兩萬兩現款,讓四個男丁均攤,一人領五千兩走人。
這筆錢算計得那叫一個絕。
五千兩白銀,回鄉下盤下幾塊瘦地,安安穩穩吃口飽飯絕對沒問題。
可要是想去秦樓楚館揮霍當敗家子,想都別想。
他敲打那幾個小輩,永遠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個字:好好種地讀書。
早些年替他四處化緣弄軍費的胡大掌柜,后來在買賣場上栽了跟頭賠個精光,一堆人上去踩。
老左絕對干不出落井下石的臟事,可偏偏他也沒拿手里的頂戴花翎去拉老朋友一把。
他這輩子腰桿子挺得直,走的時候也是清清白白。
咱們再端詳端詳這位大帥咽氣后留下的那張家底單子。
九處破屋爛院,一大半在荒郊野外;兩萬五千兩碎銀,恰好讓后人回家揮鋤頭養活自己。
這么個算法,真就折本了嗎?
李中堂攢下的那座金山銀山,全被子孫敗了個底兒掉,反倒惹得后世人指著脊梁骨罵。
再瞅這位左大人散出去的真金白銀,全化作了當今咱們神州大地上六分之一的疆域。
一八八一年,他把阿古柏占去的那片大西北連根拔起全部收回;一八八四年,那片土地掛牌立了行省。
當年他在黃沙里栽下的那些綠柳,到今天照樣綠樹成蔭。
那塊地界上的老百姓到今天都沒忘他的恩德,正史冊子里也把他立的汗馬功勞寫得清清楚楚。
在這位老帥刀光劍影里拍板的每一次撥銀子,全是在用刀割自己肉的狠勁兒,去填補大清朝漏得千瘡百孔的破網。
在那個人人貪贓枉法、個個都在拼命給子孫留退路的渾濁年月里,老左硬是給世人指了條明路:
哪怕你不去蹚那渾水,一文臟錢都不拿,全靠著一刀一槍干實事和清清白白的良心,照樣能在這千秋史冊上留下不朽的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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