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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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459
白面孔
蕭 紅
恐怖壓到劇團(tuán)的頭上，陳成的白面孔在月光下更白了。這種白色使人感到事件的嚴(yán)重。落過秋雨的街道，腳在街石上發(fā)著拔拔的聲音，李、郎華我們四個人走過很長的一條街。李說：“徐志，我們那天去試演，他不是沒有到嗎？被捕一個禮拜了！我們還不知道……”
“不要說。在街上不要說。”我撞動她的肩頭。
鬼祟的樣子，郎華和陳成一隊，我和李一隊。假如有人走在后面，還不等那人注意我，我就先注意他，好像人人都知道我們這回事。街燈也變了顏色，其實我們沒有注意到街燈，只是緊張地走著。
李和陳成是來給我們報信，聽說劇團(tuán)人老柏已經(jīng)三天不敢回家，有密探等在他的門口，他在準(zhǔn)備逃跑。
我們?nèi)フ遗峙笥眩峙笥延钟惺裁崔k法？他說：“××科里面的事情非常秘密，我不知道這事，我還沒有聽說。”他在屋里轉(zhuǎn)著彎子。
回到家鎖了門，又在收拾書箱，明知道沒有什么可收拾的，但本能地要收拾。后來，也把那一些冊子從過道拿到后面柈子房去，看到冊子并不喜歡，反而感到累贅了！
老秦的面孔也白起來，那是在街上第二天遇見他。我們沒說什么，因為郎華早已通知他這事件。
沒有什么辦法，逃，沒有路費(fèi)，逃又逃到什么地方去？不安定的生活重新又開始。從前是鬧著餓，剛能弄得飯吃，又鬧著恐怖。好像從來未遇過的惡的傳聞和事實，都在這時來到：日本憲兵隊前夜捉去了誰，昨夜捉去了誰……聽說昨天被捉去的人與劇團(tuán)又有關(guān)系……
耳孔里塞滿了這一些，走在街上也是非常不安。在中央大街的中段，竟有這樣突然的事情——郎華被一個很瘦的高個子在肩上捉了一下，就帶著他走了！轉(zhuǎn)彎走向橫街去，郎華也一聲不響地就跟他去，也好像莫名其妙地脫開我就跟他去……起先我的視線被電影院門前的人們遮斷，但我并不怎樣心跳，那人和郎華很密切的樣子，肩貼著肩，踱過來，但一點(diǎn)感情也沒有，又踱過去……這次走了許多工夫就沒再轉(zhuǎn)回來。我想這是用的什么計策吧，把他弄上圈套。
結(jié)果不是要捉他，那是他的一個熟人，多么可笑的熟人呀！太突然了！神經(jīng)衰弱的人會嚇出神經(jīng)病來。“哎呀危險，你們劇團(tuán)里人捕去了兩個了……”在大街上他竟弄出這樣一個奇特的樣子來，他不斷地說：“你們應(yīng)該預(yù)備預(yù)備。”
“我預(yù)備什么？怕也不成，遇上算。”郎華的肩連搖也不搖地說。
這幾天發(fā)生的事情極多。做編輯的朋友陵也跑掉了。汪林喝過酒的白面孔也出現(xiàn)在院心，她說她醉了一夜，她說陵前夜怎樣送她到家門，怎樣要去了她一把削瓜皮的小刀……她一面說，一面幻想，臉孔是白的。好像不好的事情都一起發(fā)生，朋友們變了樣。汪林在院子里走來走去，也變了樣。
只失掉了劇員徐志，劇團(tuán)的事就在恐怖中不再提起了。
(本篇署名悄吟，創(chuàng)作于1935年3月至5月間，作為“隨筆三篇”之三，首刊于1936年6月1日上海《中學(xué)生》第6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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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紅散文》
蕭 紅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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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趙 青
一審：劉豈凡
二審：劉 強(qiáng)
三審：顏 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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