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這些天,一則特殊的“尋親啟事”在網上刷屏。
從權威媒體到社交網絡,億萬網友都在幫一位20歲左右的年輕人尋找家人。“照片”上的他,單眼皮,鼻梁高挺,額頭寬闊,嘴角微微抿起,眉宇間透著堅毅。
其實,他是一位77年前犧牲的烈士。這張“照片”,是復旦大學法庭科學研究院聯合多學科團隊,針對烈士遺骸顱骨,運用法醫學、人類學、人工智能、DNA鑒定等多模態技術,歷時20個月復原出的畫像。
1949年8月,他在湖南桃江馬跡塘戰役中頭部中彈犧牲;2026年5月,這張被歲月掩埋的臉,第一次清晰地呈現在世人面前。
![]()
“2024年,我們全程參與了馬跡塘戰役無名烈士的遺骸發掘。9具遺骸中,這一具的顱骨保存相對完整,所以才有了面部復原的可能。”法庭科學研究院院長李成濤指著工作照介紹,“從無名烈士的分子刻畫到陳舊骨骼的多模態鑒定,作為科研工作者,我們的使命就是不斷打磨技術,確保結果精準無誤,讓更多英雄被世人看到。”
用科學力量為烈士尋親
馬跡塘戰役發生在1949年8月初。中國人民解放軍第四野戰軍49軍147師與國民黨97軍、103軍爆發激戰,解放軍以犧牲300余人的代價,成功阻擊了白崇禧余部西逃,為湖南和平解放掃清了關鍵障礙。戰斗結束后,當地群眾將散落在伍家侖、黃栗洑等戰場的烈士遺體收斂安葬。
“東北墳山”埋著烈士、解放軍戰士為了答謝村民留下“半袋干糧”……這些故事,被當地百姓口口相傳至今。然而,人們只知道山岡林地間有很多烈士墓,他們是49軍的戰士,但姓甚名誰、家在哪里,均無人知曉。
2024年8月,退役軍人事務部烈士紀念設施保護中心(烈士遺骸搜尋鑒定中心)組織復旦大學、武漢大學團隊,在馬跡塘啟動了無名烈士遺骸專項搜尋、發掘與鑒定工作。
“復旦大學法庭科學研究院是2024年4月揭牌成立的,專門設有‘遺骸搜尋鑒定研究中心’。我們團隊在身份鑒識領域深耕了近20年,在極微量、極降解遺骨的DNA提取以及復雜親緣關系鑒定技術上有長期的技術積淀和突破。”李成濤說,這是他們承接國家級任務的底氣。
![]()
接到任務后,研究院快速組建起一支包括法醫學、考古學、人類學學者在內的聯合團隊。每個學科,都對應著遺骸鑒定鏈條上的一個關鍵環節。
從李成濤展示的工作流程圖便能看得一目了然:在開挖前,團隊先用無人機三維建模、機架式數字化三維激光掃描等測繪技術,對現場進行高精度環境掃描與重建,留存原始埋藏背景;遺骸發掘出后,要對每塊骨骼進行清理,并進行人類學鑒定,初步推斷烈士生前的身高、年齡及創傷特征;接下來,再運用高分辨率攝影與三維建模技術,建立詳盡的骨骼數字檔案,并提取相關生物檢材,送回實驗室檢驗;最后再對烈士遺骸及相關遺物進行妥善的包裝與轉運。
“在鑒定的過程中,我們需要頭腦風暴,不斷改進技術細節,確保每個數據都經得起歷史的檢驗。”李成濤指著圖上的幾個關鍵節點說,比如在DNA提取與測序環節,考慮到南方酸性紅壤會嚴重腐蝕骨質,團隊引入了最新的自研DNA提取與單鏈建庫技術;顱面復原環節,引入了多重校驗機制,提升復原置信度。“畢竟,科學容不得半點馬虎,我們要對烈士和家屬們負責。”
從洛陽鏟到人工智能
2024年8月26日,馬跡塘烈士遺骸發掘工作正式啟動。依據當地年長親歷者的回憶,團隊對伍家侖燈籠山烈士集中墓及三里村黃茶組、三里村現場劉家灣組、小豐溪村三房塅組3處疑似烈士散葬點,開展了全面搜尋發掘。
八月的湖南,酷熱難耐,加上山路崎嶇,現場作業非常艱難。“挖掘機先把大堆的土方清運掉,我們再自己下去挖,在團隊考古專家的指導下,我們第一次親自使用了洛陽鏟,先從各個角度探一探,再一點點掃開,把骸骨清理出來。”李成濤說,“還得防著馬蜂,我們黃平副院長在最后一處挖掘地作業的時候就被馬蜂蜇了,還住了院。”
盡管條件艱苦,但當第一具烈士遺骸緩緩顯露的那一刻,現場所有人不約而同地停下手上的工作,集體起立、默哀、深深鞠躬。
![]()
團隊實地開展鑒定任務(左二為魏麒)
此次發掘,共找到57份人類遺骸,經鑒定至少涉及9名烈士。“大多數烈士犧牲時只有18到25歲,和我們年紀差不多。通過同位素分析,可以看出他們有明顯的營養不良;從遺骸上的創傷痕跡和病理特征,能看出戰爭的殘酷;有的烈士鎖骨上還有明顯壓痕,那是槍托常年頂在肩上的印記。”參與發掘的00后博士生魏麒說,之前讀到“青山埋忠骨”這樣的詩句,覺得是革命的浪漫主義,去到現場才知道,南方的氣候和植被對地形地貌影響很大,如果沒有當地百姓這些年間自發保護,很多烈士墓恐怕早已無跡可尋。
9具遺骸中,有一具顱骨相對保存完整。復旦法醫學專家黃平教授研究發現,顱骨表面可見明顯彈孔,經三維重建后,可以清晰地看出子彈貫穿頭頂的痕跡,由此判定這是這位烈士的致命傷。經過與數據庫骨骼發育模型比對,推測他犧牲時在20歲左右。
他就是開頭提到的那位被億萬網友牽掛的烈士。
他的面孔是如何被“還原”的?黃平解釋,團隊采集烈士顱骨的表面數據后,構建了三維顱面模型,分析最小個體數、性別、死亡年齡、身高與創傷情況,為后續復原提供精確的解剖學底座。基于三維顱面模型,團隊運用生成對抗網絡(GAN)、擴散模型等人工智能算法,提取顱骨關鍵特征,逐步還原面部結構。為了避免復原結果“臉譜化”,團隊通過嵌入人臉統計學信息、遺傳特征,對面部圖像進行了局部校準與特征細化,最終生成了高度還原的烈士容貌圖像。
![]()
“看著那張年輕的臉龐終于從屏幕上浮現出來的時候,大家沉默了很久。此時,戰爭不再只是書本中的文字,而是具象化為曾經鮮活的生命。”魏麒說:“我們所做的不只是實驗室里的研究課題,更是為英雄尋找姓名、為歷史還原真相的事業。”
從“破碎片段”中還原身份
還原面容之外,唯有依靠DNA信息,才能真正確認烈士身份。然而,要從埋藏了近八十年的骨骼和牙齒中提取有效信息,無異于大海撈針。
選對檢材是第一道關卡。“開棺是非常嚴肅的事情,我們不可能帶回全部檢材,必須在現場快速完成樣本采集,而且只有一次選擇的機會。”法庭科學研究院副院長張素華說,理論上牙齒是首選,其次是致密的骨骼,但馬跡塘的大多數遺骸都沒有牙齒,完整的顱骨極少,幾乎全是碎片。“我們只能憑經驗,盡量挑選更致密的結構。”
來自9個棺槨的57份遺骸檢材第一時間封裝,送回復旦大學實驗室專業處理。遺骸在土壤中經過多年侵蝕,DNA降解極其嚴重。“常規檢測時,200bp(堿基對)就已經屬于降解了,而從烈士骨骼中提取出來的DNA,后期數據顯示平均只有50bp。”張素華打了個比方:如果把人類的基因組信息比喻成一本書,這本書在地下被水泡過、被蟲蛀過、被微生物侵蝕過,等拿到手的時候,整本書已經撕成了無數碎片,每一片上只剩下寥寥幾個字。
“我們要做的,就是把這些碎片一片一片撿回來,再想辦法拼出原來的內容。這個工作,在專業上叫作基因組測序與拼接。”張素華說,面對這種極微量、極降解的遺骸樣本,實驗過程中的每一個環節都非常困難,市面上也沒有現成的檢測試劑盒或軟件可用。為此,團隊在DNA提取與建庫過程中依托最新的科技部項目成果,自主研發方法,最大限度地獲取了基因組信息。
![]()
即便如此,尋親之路依然一波三折。團隊從馬跡塘帶回了57份樣本,首批篩選了十幾份條件相對較好的進行檢測。其中大部分樣本獲得了可用于下游分析的基因組信息,但卻與退役軍人事務部提供的5份疑似家屬樣本無一匹配。由于暫時沒有更多家屬線索,團隊決定對剩下的樣本死磕技術,并針對降解樣本開展了遠親比對的親緣關系算法研發。經過反復攻關,最終成功比對上了一位烈士的親人。
為確保萬無一失,團隊又花了半個多月反復核查。三個小組背靠背獨立計算,其中一組針對法醫系譜學開發的算法因本次樣本極降解未能得出結論,但剩余兩組的結果完全一致。團隊還按照法醫學對證據的嚴標準,從常染色體和Y染色體兩個角度進行了雙重論證。這份結論上報后,順利通過了專家組評審。“我們不斷優化技術,除了部分質量特別差的樣本,其余均已獲得了可用于后續尋親的數據。”張素華說,只要有親人的線索,這條回家路就通了。
讓更多烈士找到“回家”的路
由于馬跡塘戰役中犧牲的戰士多為東北籍,為做好烈士尋親工作,湖南、吉林兩省退役軍人事務部門聯合核查,梳理出了一份包含40位烈士的名單,并公布聯系方式進行線索征集,希望借助全網力量為這些77年前犧牲在異鄉的年輕人找到家人。
![]()
2025年,李成濤帶隊參與迎回儀式
對于“回家”二字的分量,團隊成員有著深刻體會。2025年,魏麒作為學生代表參加了第十二批在韓中國人民志愿軍烈士遺骸迎回與安葬儀式。當看到專機穿越云層,以“過水門”最高禮遇降落,覆蓋國旗的棺槨在禮兵護送下緩緩移動時,學生方陣里傳來窸窸窣窣的啜泣聲。
“那一刻我也熱淚盈眶。”魏麒說:“他們當年跋山涉水,歷盡艱辛,現在終于被以最崇高的禮遇迎回祖國了。雖然‘回國’了,但他們還沒有真正‘回家’。為了帶他們回家,我們必須不斷深耕鑒定技術。”
張素華也有類似的感受。今年4月,她受邀出席了第十三批在韓中國人民志愿軍烈士遺骸迎回與安葬儀式。“那天沈陽很冷,主干道上站滿了自發來迎接的市民,有抱著花的老人,也有被家長抱著的小孩。大家在寒風中站了那么久,卻一直安安靜靜,秩序井然。這也是我第一次如此直觀體會到‘山河如愿,英雄歸來’這八個字的分量。”
![]()
2026年,張素華(右)和青年教師陳安琪參與迎回儀式
除了持續推進馬跡塘的遺骸鑒定工作,團隊還完成了西藏阿里地區高原戍邊烈士遺骸的搜尋與認定,現在又開啟了針對80具碾莊戰役烈士遺骸的鑒定攻關。“我們每突破一個技術節點,都是為了給歷史一個交代。”張素華說。
為了讓更多學生了解這項有意義的工作,今年9月,復旦大學將面向全校學生開設思政類通識課《法醫世界:探生死真相 守人間正道》,由李成濤教授擔任課程負責人。他介紹,課堂上會講解一系列真實案例,比如要還原長津湖戰役中“凍傷”的殘酷,可以采用病理創傷鑒定;要讓無名烈士重獲姓名,DNA親緣鑒定能提供可靠的技術路徑;要勾勒烈士的成長軌跡,可以采用同位素分析等等。
李成濤說,經相關部門同意,他們將組織更多學生參與到“為烈士尋親”的志愿服務中來,開展為烈士模擬畫像、口述歷史采集等活動,讓青年人從“聆聽者”變為“參與者”。“除了歷史現場的發掘和實驗室的攻關,我們還要不斷講述英烈故事,傳遞英雄精神,引導學生將個人所學融入國家使命。我們相信,在大家的努力下,更多烈士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原標題:《1949年他頭部中彈犧牲,77年后復旦團隊為烈士復原面容》
欄目主編:王海燕
本文作者:解放日報 劉雪妍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