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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方明:我和錢理群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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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友徐慶全兄約我寫一篇講述錢理群先生的文章,出了一道難題。近些年,寫錢先生的文章多了去,其中不乏好文章。我深知,靠舞文弄墨,難表其人,只好講一些別人不太清楚或不太了解的往事。

      信筆寫來,拉拉雜雜,文字有點收不住了。幸而慶全兄是資深編輯,文字功底深厚,按公眾號的貫例要求,重塑了這篇文章。

      錢理群是誰?

      我和錢理群先生相識六十多年,早不是一般意義上的熟人。說得重一點,是生命彼此糾纏過的人。也正因如此,才更難寫。離得遠,反倒容易概括;離得太近,滿眼都是細節,滿心都是枝蔓,倒不知從哪里下筆。


      (錢理群先生近影)

      錢理群是誰?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實則很難回答。說他是學者,當然對;說他是教師,也對;說他是思想者,仍然對。但哪一個身份都裝不下他。至于他自己有時說什么“可愛的人”“可笑的人”“中間物”“過渡性的人”,我總覺得,這都太輕了,也太抽象了。

      “可愛”和“可笑”,世上都不少見;“中間物”更是誰都可以自稱。哪一代人不是歷史中的“中間人”?真正重要的,不在你是不是“中間”,而在你站在那個中間,看見了什么,承受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如果一定要我用一句話說錢理群先生最鮮明的特征,我會說:他是我見過的,把生命力用到極致的人。

      他一輩子讀書都興奮,寫作都興奮,講課是興奮的,思考是興奮的,跟人聊天也照樣是興奮的。甚至看樹,看風,看天色變化,看星空,他都能看出興致。一個人能在一件事上保持幾十年熱情,已經不容易;像他這樣,在這么多精神活動里都能長期保持高熱度,幾乎算得上罕見。

      更罕見的是,這種生命力不是順風順水養出來的,而是從壓抑、誤解、苦難、掙扎里,一點點燒出來的。好像一團火,被壓得越久,反而燒得越旺。

      也正因為這樣,寫他就格外難。寫得平了,對不起他;寫得太滿,又容易失真。因為他從來不是一個可以靠幾句套話裝進去的人。

      我最后決定,不把這篇文章寫成學術評傳,也不寫成思想專論。那樣太硬,也容易失掉味道。我還是按自己的方式來:寫我認識的那個錢理群,一個具體的人,一個在大時代里跌撞、受傷、轉身、堅持、自責、自救,也不斷逼問自己的人。寫我們怎么相遇,怎么走近;更寫我們在漫長交往中,怎樣彼此影響,怎樣在一次次談話中,把彼此都推向了另一個地方。我們共同經歷了時代,又在時代里彼此啟發,彼此見證了對方的思想轉變。

      兩位母親,把我們送到了安順

      我和錢理群的相遇,表面看像是偶然,細想卻像是命運和歷史繞了一個很大的圈,最后才把我們放在一起。

      錢理群原本是南京人。1948年底,淮海戰役之后,國共大勢已定。他父親已隨國民政府南下,后來又去了臺灣。照一般情勢推斷,錢家是很可能舉家南遷,最后落到臺灣去的。可他母親想來想去,最后做了一個決定:不走,全家留在南京,以不變應萬變。

      這個決定,看起來只是一個家庭的去留,實際上改寫了錢理群的一生。因為不走,他留在了大陸;因為留在了大陸,他才能在南京讀完中學,考進北京大學;又因為反右、大躍進后的重新分配等一連串歷史事件,他才從北京一路被拋到西南,落在貴州安順,成了安順衛生學校的語文教師。

      而我,本來是安徽安慶人。1948年初出生,沒多久,戰火就逼近長江流域。我母親擔心家人安全,決定帶著全家西遷。她是辛亥將門之后,骨子里有一種硬勁,不肯坐等命運拍板,說走就走。一路顛沛,最后竟也落到了貴州,在都勻安了家。

      父母后來都在學校工作,我也就在都勻長大。1964年,我初中畢業。本來按新學制可以直升高中,可我從小就調皮,不太服管,和學校里某些老師關系緊張。再加上那年父親病逝,家里陡然困難起來,我不想繼續讀高中,決定考中專,早點畢業,早點工作,幫家里減輕一點擔子。

      最初錄取我的是貴州氣象學校。可我母親常年有病,希望我學醫,就托她的學生幫忙,把錄取改到了安順衛生學校。于是,我第一次離開都勻,去了安順。

      而錢理群,早已在那里等著了。

      現在回頭看,一個南京家庭,本該走,卻沒走;一個安慶家庭,本該留,卻偏偏西行。兩位母親,各做了一個決定,最后在幾千里外的安順,把兩個本來幾乎不可能發生交集的家庭,各送來一個兒子。

      這種事,說它偶然,也行;說它是因緣,也說得通。總之,歷史的大潮推來推去,最后把我們推到了一處。

      如果后面沒有發生文化大革命,我和錢理群的關系,大概也就是一段不錯的師生緣分。我畢業,他留校或調走,彼此記得,人生卻未必會深交。可偏偏時代不肯讓人平平靜靜地相處。苦難有時就是這樣,它毀掉很多東西,卻也把某些原本平常的關系,鍛造成了終生的牽連。

      先是老師,后來成了朋友

      我第一次見錢理群,是迎新晚會。地點就在衛校教學樓前的小操場,擺了一圈課桌,老師和新生輪流做自我介紹。輪到錢理群站起來時,我只留下幾個很粗淺的印象:人胖,頭大,普通話好。

      輪到我自我介紹時,他問了我一句什么,我答完以后,他說:你很聰明。

      這判斷怎么來的,我一直沒弄明白。也許是直覺,也許是他看人的某種天賦。反正,這是我們之間最初的相互印象。

      真正讓我記住他的,是第一堂語文課。他一上來就宣布:如果誰不喜歡聽我的課,可以睡覺,可以看課外書,但不要講話,不要影響別人。

      我一聽,心里立刻樂了。從小到大,我上課專心的時候都不算多,剩下的時間,不是偷看閑書,就是自己神游。為這事,沒少挨老師的批評。錢老師這句話,幾乎讓我生出一種“被釋放”的快感。

      他上課是真投入。講得快,寫得也快,板書一會兒就鋪滿黑板,粉筆用得飛快。人雖然胖,動作卻異常靈便,轉身、板書、講解、再轉身,一堂課下來,經常滿頭大汗。那種專注,我后來很少再見到。

      不過,我和他真正走近,不是在課堂上,而是在課外。

      第一件事,是足球。學校組織足球隊,我是隊員,他卻被安排做教練。可他根本不會踢球。于是,一幫踢球的學生常往他那間小屋子里鉆。那屋子很小,十來平方米,一床、一桌、一椅、一臺收音機,剩下幾乎全是書。門常年半開,學生進出,差不多不用敲門。

      后來我才明白,這種“學生隨便進老師房間”的狀態,一開始并不完全出于他內心喜歡,也有響應時代號召、跟學生“打成一片”的成分。可時間久了,習慣成自然。到后來他在北大教書,這習慣都改不過來。無數的聊天,耗掉了他大量的時間和精力。若不是崔可忻老師后來堅決把家搬離北大,他的“書齋”未必保得住,他的書,也許會少寫很多。

      第二件事,是讀書。我從小喜歡讀書,更多是把讀書當成樂子;他讀書則帶著更深的精神焦渴。我們最初是聊小說,聊《邊疆曉歌》,后來慢慢聊到《紅旗譜》,聊柳青,聊浩然,聊《毛澤東選集》,聊“九評”,聊中國農村,聊集體化到底出了什么問題。

      那時候,我不過是個學生。可在安順那個時期,能和他經常這樣聊書、聊現實、聊時政的學生,大概也就是我一個。

      現在回想,真正讓我們靠近的,不只是書,而是對問題的敏感。他總在追問:這里面到底哪里不對?而我年輕,也喜歡順著問題追到底。于是,一個老師,一個學生,就這么在安順那座小城里,不知不覺走深了。

      如果沒有后來的大風暴,我們的關系也許只會停留在“比較投緣的師生”這個層面。可后來發生的一切,把“師生”慢慢熬成了另一種關系。


      (我和錢理群先生)

      當然,我一輩子還是叫他老師,或者先生。這個稱呼沒變。但在我心里,我們后來更重要的關系,早已不只是“教”與“學”,而是:共同經歷,共同思考,彼此影響。甚至可以說,是共同成長。

      真誠而痛苦的左派

      要理解后來的錢理群,必須先理解年輕時候的他。年輕時的他,確實是個左派,而且是非常真誠的左派。

      這不奇怪。他這一代人,少年時代看見的是舊政權崩塌、新政權建立,看見的是戰亂結束、國家統一、社會秩序重建。對很多青年知識分子來說,那是一種強烈的歷史感召。錢理群也在其中。他對社會主義,對革命,對毛澤東,都曾經是真信的。而且,他不是一般意義上的“信”,他是在逼自己信。

      因為他在北大經歷過反右。一個年輕人,贊同過右派某些意見,又因此被定為“中右分子”,后來影響分配,被發往邊遠地區。這樣的經歷,很容易在內心深處形成一種嚴厲的自我審判:我是不是錯了?我是不是還不夠徹底?我是不是必須更努力地改造自己?

      錢理群就是這樣。他沒有立刻被推成反對者,恰恰相反,他更用力地要求自己向主流思想靠攏,更用力地想把自己改造成“正確的人”。

      所以在安順那些年,他一方面真誠地學習毛澤東,努力向左轉;另一方面,他又偏偏是一個骨子里不安分的人。他有審美,有好奇心,有親近自然的本能,有一種精神上的自由沖動。于是,這兩個自己就在他體內長期打架。

      表面上看,他很積極。他認真講課,和學生“三同”,排演話劇,編《毛主席語錄》,響應各種政治和文藝動員,什么事情都沖在前面。可學校并不真正信任他。因為家庭出身,因為反右時留下的身份,他始終是“有問題的人”。他越積極,越有人懷疑他“別有用心”。

      更深的痛苦,還不在這里。

      真正的痛苦是:他一邊拼命想把自己塞進“輿論一律”里,一邊又明明感覺到,自己的靈魂不愿意進去。他那時常做噩夢,夢見自己在黑暗中不斷下墜。他還常對我說,他最大的愿望,不是什么地位,不是什么名聲,只是想有一個真正屬于自己的書齋:可以安安靜靜讀自己想讀的書,想自己想想的問題,寫自己想寫的文章,不被打擾,也不被侵犯。

      那時我年輕,不太懂,只覺得他那間堆滿書的小屋,不就已經是書齋了嗎?后來才明白,不是。那不過是一間臨時宿舍。門隨時可能被推開,書隨時可能被抄走,人也隨時可能被帶走。那不是“自己的地方”。他真正想要的,是一種精神上的自由處所。

      在那個時代,這樣的愿望,本身就已經帶著危險性。

      天真率直的人

      如果只看他后來的書,或者只聽他的講演,很容易把錢理群想成一個時刻繃著神經、滿懷憤怒與批判的人。

      其實不是。日常生活里的錢理群,有很平常、甚至有點可愛的一面。

      他平時很愛笑,而且笑起來聲音很大。遇到好笑的事,他會先自己樂起來,往往還沒把話說完,哈哈聲已經先出來了。他待人和氣,臉上常帶點笑意。很多時候,你很難從他的日常神情里看出他內心有過那么深的壓抑與痛苦。

      他還有一句口頭禪:“這是不對的!”說完這一句,他才慢條斯理地展開理由。他批評人,往往不帶惡意,也很少用語言傷人。講道理,是他的本能。

      我一生只見過他兩次真正和人吵架,兩次都發生在理發店。一次在安順,一次在都勻。原因都一樣:他老老實實排隊,結果前面老有人加塞。他對這種事零容忍,立即站出來制止,結果就吵了起來。而且吵得極認真,毫不敷衍。你看得出來,他對“秩序”這個東西,要求其實很高。很多規則他會抱怨,但一旦規則成立,他自己是會守的。

      他很自律,不愛占便宜。比如冬天冷,我們偷學校的煤來烤火,他知道后很生氣,說這不文明。文化大革命期間,圖書館不開放,我們去掃蕩圖書館,他嘴上批評,說這是不對的;可搬出來的書,他照讀不誤。書不能偷,但可以看。這種“態度第一,實踐第二”的矛盾感,頗有點錢理群式的味道。

      他生活上很簡樸,甚至可以說有點笨拙。那時候衣服破了,他發明了一個辦法:用醫用膠布從里面貼。居然很實用,還向我們推廣。只是洗幾次就得重新貼。他從十七歲離家上大學以后,衣服、床單、被套一直自己洗。后來他還抱怨過:男生力氣明明比女生大,怎么洗起衣服來,偏偏這么費勁?

      在吃的方面,他是我認識的人里,對食堂依賴性最強的一個,也是吃食堂吃得最久的一個。他對吃并不挑剔,粗茶淡飯也能吃得津津有味。說到底,他是愿意犧牲味覺上的享受,把更多時間和精力,投到讀書、思考、寫作這些精神活動里去。直到退休回歸家庭,他才真正安穩地吃上崔可忻老師做的家常飯。崔老師病重、去世之后,他又回到了食堂。

      他走路很快,跟他的體型完全不成比例。和他邊走邊聊,你必須跟著加快步子,否則很快就被他甩在后頭。崔老師就曾抱怨:跟錢大先生散步很受罪,一不留神,他人就沒影了。

      他不會游泳,卻愛慫恿別人下水。有一次我們圍著虹山水庫散步,深秋天涼,有人說這里適合游泳,他立刻慫恿我們幾個下去。我們真下去了,被冷水凍得直咧嘴,他站在岸上笑得前仰后合。

      有一次我們去華嚴洞聊天,看見小河里有魚,大家下去抓,他一時興起,也脫了衣褲跳下水,露出一身白肉,跟我們一起撲騰。抓到一條稍大的魚,舉起來大叫:我抓到魚了!那一刻,他像個小孩。

      這就是錢理群。一個在思想上無比敏感的人,在生活里卻常常顯出一種近乎天真的率真。也正因為這樣,你才更能明白:他身上那種沉重與輕盈,是并存的。

      他倒霉,我也跟著倒霉

      1966年,風暴終于來了。

      錢理群不是沒有預感,甚至還曾經有過一點興奮。他起初以為,這會是一場文化領域的風暴,自己也許能在文藝批評上有所施展。結果現實很快證明,他想得太天真了。

      安順衛校的文化大革命,是從打倒錢理群開始的。

      我們從雙堡分校勞動回來,先聽說他“住院”了。我回校一看,禮堂里外貼滿了大字報和標語:反革命分子錢理群,右派分子錢理群,反動學術權威錢理群……

      我看了以后,既震驚又憤怒。我根本不信他是什么反革命。既然別人都不肯說真話,那我來說。我寫了一張大字報,指責學校把人民內部矛盾硬說成敵我矛盾,把運動引向歧路。結果第二天,我也成了“反革命學生”“右派學生”。

      就這樣,我和他,在幾乎同一時間,被推到了同一邊。

      他被關起來,批斗,辱罵,毆打。一個原本那么想做左派的人,忽然被“左”的機器狠狠干翻在地,這種打擊,不是外人能輕易想象的。更殘酷的是,那時他的思想慣性還在。他一邊堅持自己不是反革命,一邊又在拼命反省:是不是思想改造得還不夠?是不是自己真還有什么資產階級思想?等于外部在壓迫他,內部也在壓迫他。后來他對我說,有好幾次,他覺得自己快瘋了。

      而我,也被逼著檢討,我不干。有人讓我在批斗會上發言揭發錢理群,我堅決不答應。

      那幾個月,我們都見識了一個時代最荒唐、也最猙獰的一面。學生打老師,平日溫和的人忽然變得兇狠,惡被說成革命,荒唐被說成真理。也正是在那時,一個問題像釘子一樣釘進了錢理群心里,也釘進了我心里:事情怎么會變成這樣?一個那么想向主流靠攏的人,為什么反倒先被主流打進地獄?

      這個問題,后來改變了他的一生。

      從疑問開始,我們慢慢成了反對者

      1966年秋,錢理群重新獲得一點自由。我們開始頻繁見面,交換消息,討論形勢。

      我去外地串聯,沿路看了很多大學的大字報,也越看越迷糊。回安順以后,我們長談。我跟他說,我越來越弄不清楚:所謂“黨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到底是什么意思?新中國根本沒有資本主義道路可走,怎么會突然冒出“一大批走資派”?

      這成了我們之間一次極重要的思想碰撞。

      錢理群原先受毛澤東思想影響很深,很多提法是順著接受的。我比他年輕,反倒少一點既成觀念的負擔。我問他:沒有資本主義制度環境,沒有資本主義社會實踐,怎么會產生一大批“走資本主義道路的人”?如果只是官僚主義、特權化,那又是另一回事,不能把兩個問題混成一個概念。

      這問題一下把他問住了。他想了很久,開始認真轉彎。從那以后,我們對文化大革命的根本合理性,第一次真正產生懷疑。

      再后來,看著一個個“革命委員會”成立,看著“造反有理”轉眼變成“造反有罪”,看著軍隊支左變成拉一派打一派,看著不同意見的人被宣布為“反動組織”,我們終于一點點明白:眼前這場大戲,和它自稱的東西,不是一回事。

      這不是一句話,不是一夜之間,而是在一次次現實撞擊、一次次對話和交流中,慢慢長成的。

      萬里行:一路看,一路想,一路討論

      1967年,我們一起出去了一次“萬里行”:貴陽、重慶、武漢、北京、泰山、南京。一路看大字報,看社會,也看山河。更重要的是,一路爭論。

      那是我這一生中,與錢理群走得最近的一段日子。那時我們不再只是老師和學生,而是兩個正在形成獨立判斷的人,彼此逼問,彼此刺激。

      我們在重慶看大學,看歌樂山,看紅巖;在武漢看長江,看武大;到北京看北大、清華的大字報,看故宮,看街上的人;再經泰山到南京。一路上,我們白天看,晚上談。有時一個問題要反復爭上幾天。

      從重慶乘船過三峽時,江水浩蕩,兩岸高峽逼人。錢理群站在甲板上,忽然高聲吟道:“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又念起毛澤東那句“自信人生二百年,會當擊水三千里”。我接了一句:哪怕碰得頭破血流,也絕不回頭。

      后來,這些話慢慢凝成一句我們共同認領的信念:上下求索,永遠進擊,絕不回頭。

      這不是漂亮話,而是我們在廢墟邊上,給自己留下的一點火種。

      被現實逼出來的獨立思考者

      錢理群后來有時會說,自己在文化大革命中也“摸爬滾打過”,甚至籠統說自己是“造反派”。我一直覺得,這個說法不準確。

      嚴格說,他不是“造反派”。運動初期,他先被橫掃,被打成反革命;之后他并沒有去參加奪權,也沒有去斗“走資派”,更沒有去分享任何權力。他真正做的,是在看清現實之后,逐步成為地方革命委員會的反對者。

      這個定位,我認為比“造反派”準確得多。而且,正是這段經歷,決定了他后來的精神方向。

      他不是因為抽象理論才變了,而是因為現實太沉重,逼得他不能不變。他一心想當左派,卻被左的機器先推進地獄;他原本相信思想改造,結果卻發現,改造到最后,連人的尊嚴都保不住。這樣的打擊,迫使他一步步回頭審視:到底是我錯了,還是這套東西本身出了問題?

      他的獨立思考,就是這樣長出來的。

      而我,也是在同一時期完成了自己的轉向。只是我比他少一些先前形成的思想包袱,轉得更快。可在許多關鍵問題上,我們最后站到了一起。

      后來安順“117派”興起,我們都傾向于那些被壓制、被打擊的一邊。我直接參與了一些具體活動,他則更多參與判斷、分析和討論。再后來,武力鎮壓升級,他也因此遭遇新的追捕、批斗、流離失所。

      這一切都很險。稍有一步走錯,人可能就沒了。但也正是在這一段里,錢理群完成了最深的一次精神轉身:從一個真誠而痛苦的左傾青年,變成了一個不肯再把自己交給現成答案的人。

      這就是后來的錢理群,真正的起點。

      走向民間精神共同體

      1969年底以后,形勢變化,我們逐漸退出直接的政治行動。我們約定:不再做文化大革命的遺老遺少,退回書齋,讀書,想問題。

      所謂“書齋”,那時誰也沒有真正像樣的書齋。無非是有書就讀,有一點空就想。可從那以后,我們之間的交往進入了更深的一層。不是共同應付風暴,而是共同消化風暴。


      (2025年11月,我陪錢先生回貴州安順。右起:羅布農,錢先生,杜應國,孫方明。)

      1970年代直到他考上北大研究生之前,我們一直保持高頻率交流。我在都勻,他在安順。到我結婚時,光都勻到安順的往返火車票,就攢了兩百多張。那不是交通記錄,是我們精神往來的證據。

      那幾年,我們讀毛澤東,也重讀魯迅;讀《列寧選集》,讀《馬克思恩格斯選集》,讀一切能找到的異質材料。我們談林彪事件,談《中國向何處去》,談中美關系,談批林批孔,談周恩來,談鄧小平,談民主,談商品經濟,談黨政分離。凡是和中國前途有關的問題,幾乎都談過。

      慢慢地,在安順形成了一個很特別的民間思想群體。里面有我、錢理群、羅布農、杜應國等人,后來還有一批更年輕的文藝青年。大家讀書、聊天、爭論,彼此影響,卻從來不要求“統一思想”。你有你的判斷,我有我的堅持,爭得厲害也不翻臉。不能說服對方,就各存己見,接著往下談。

      這一點,我至今都覺得珍貴。因為真正的思想友誼,不是意見一致,而是:允許彼此不同,卻仍愿意繼續對話。

      錢理群后來一直把安順看作自己的精神基地,我很理解。北京大學給了他學術舞臺,但安順給了他更深的東西:在這里,他不只是受過苦,更重要的是,他第一次真正擁有了一個與自己共同思考、彼此激發的精神共同體。

      北京大學成就了他的學術身份;安順則鑄成了他的精神底色。

      離不開魯迅,卻走出了毛澤東

      錢理群后來最重要的兩條思想線,一條通向魯迅,一條通向毛澤東。

      年輕時,他同時迷戀這兩個人。在他的想象里,他們都是“巨人”,而且“心是相通的”。可現實把這條路硬生生劈開了。

      他對毛澤東,是先走近,后走出,而且走得極其艱難。這個“走出”,不是簡單反叛,而是幾十年不斷進入毛澤東的文本、講話和思想里,一邊讀,一邊審,一邊批判。直到寫出《毛澤東時代與后毛澤東時代》,他才算真正完成了一次大的清理。

      而魯迅不同。魯迅不是他要擺脫的對象,而是他一生精神上的同行者。

      不過,這種同行,也有變化。早年,他更看見的是魯迅后期與革命的接近;后來,在自己的遭遇和現實沖擊下,他重新發現了魯迅更深的東西:批判精神,懷疑態度,對專制的本能警惕,對“勝利之后”的不放心。那時起,魯迅不再只是他的研究對象,而成了他的思想武器、精神支點,甚至某種“內在對話者”。

      再往后,他開始借魯迅說自己的話。到晚年,他終于能完全用自己的語言說話。那時,他其實已經不必再借誰了。

      從這個意義上說,他不是離開了魯迅,而是把魯迅消化進了自己。

      而毛澤東則相反。毛澤東曾經深深塑造過他,后來也逼著他花了半輩子去清理、擺脫、重審。

      這兩條線,也恰好構成了錢理群精神史里最關鍵的兩極:一極是革命、權力、歷史、宏大敘事;一極是懷疑、批判、個體、精神自由。

      他最終選擇了后者。

      錢理群走近毛澤東,當然首先是時代的結果。一個在新中國成長起來的青年知識分子,尤其又經歷過反右,沒有理由輕易繞開毛澤東。他是先在情感和信念上走近,再在閱讀與研究上走近。到了六十年代初,他已經把毛澤東和魯迅都看成民族精神世界中的“巨人”。

      可后來,正是文化大革命,迫使他真正開始研究毛澤東——不是崇拜式地研究,而是解剖式地研究。

      他后來最重要的變化,是從“走近毛澤東”轉向“走進毛澤東的文本”,再從文本內部,把他一步步清理出來。這個過程花了幾十年。表面看,他始終在研究毛澤東;實際上,他是在用研究去完成自己的告別。

      這種告別,比一般人的“決裂”難得多。一般人說一句“我不信了”,就算完了。錢理群不行。他讀得太深,受影響太深,所以也必須清理得更深。他要對自己的信仰史負責,對自己的思想轉變負責。

      我一直覺得,錢理群真正厲害的地方,在于他能承認自己曾經真信過,也能承認自己是怎樣一步步從里面走出來的。

      這需要誠實。也需要勇氣。

      很多人后來談毛澤東,要么全盤肯定,要么全盤否定,都圖省事。錢理群不是。他承認毛澤東做過一些歷史性的事,也承認毛澤東留下的災難性后果。他不愿把復雜的歷史交給簡單的情緒處理。正因為這樣,他的判斷更沉,也更可信。

      錢理群和魯迅的關系,比他和毛澤東更深,也更長。

      1966年以前,他已經反復讀過《魯迅全集》,但更多關注的是魯迅后期向左轉、靠近革命的部分。那時,他看重的是魯迅與毛澤東之間那種“相通感”。可到了文 化 大 革命中后期,他重讀魯迅時,看見的卻不再是這些,而是魯迅更深的部分:懷疑,批判,對專制文化和思想統治的警惕。

      這對他非常關鍵。

      魯迅給他的,不只是知識,不只是研究對象,而是一種思維方式:先懷疑,再判斷;先看現實,再反問觀念;對一切已經被封成“真理”的東西,保留拆開來看的權利。

      后來有很長一段時間,錢理群幾乎是在借魯迅說自己的話。他用魯迅的文字、魯迅的句式、魯迅的問題意識,來表達自己在現實中生出的看法。這一時期,他發表的一系列文章,其實已經不僅僅是在研究魯迅,而是在借魯迅開口。

      再后來,他不必再借了。

      一個人真正成熟的標志,不只是有思想,而是終于能用自己的語言,把自己的思想說出來。錢理群晚年的很多文字,就到了這個地步。

      他不是不需要魯迅了,而是魯迅已經進入了他身體里,變成了他語言的一部分。

      理想主義:他始終不肯完全放下的東西

      錢理群一直說自己是個理想主義者。

      這個說法,我并不反對。只是,我和他對“理想主義”的理解,并不完全一樣。在我看來,理想當然沒有錯,人人都可以有理想;可一旦理想變成“主義”,尤其和權力結合,就容易出問題。很多問題的產生,很多災難的形成,背后都有一種自以為正當的“理想主義”。

      錢理群當然也知道這一點。可他還是愿意保留“理想主義者”這個自我認定。說到底,他不是要保留那種會壓人的“主義”,而是要保留心里那點不肯完全向現實妥協的東西。

      他身上長期存在的、真正頑固的理想,大概有兩個。一個,是希望有一個沒有思想、文化、教育專 制的社會,至少能保障公民基本的言論、出版、結社自由;另一個,是希望人和人之間,能夠活得更平等,更體面。

      這兩個理想,在他那里從來沒有被系統化成一整套理論,也沒有變成僵硬的口號。它們更像是兩團火,一直燒在心里。正因為現實總和它們有距離,他才會不停地批判現實。

      所以我一直覺得,錢理群的理想主義,不在于“理想”,而在于他始終試圖把理想轉化為具體的行動。

      他教書,是行動;他寫書,是行動;他扶持年輕人,是行動;他支持民間教育、支持地方文化整理、支持志愿者,也是行動。

      很多人有理想,只停在口頭上;錢理群不同,他總要做一點什么。

      很多人談錢理群,第一印象總是“批判者”。但我始終覺得,只說到這一步,還不夠。他最可貴的,不只是批判。

      錢理群不只是一個破壞舊觀念的人,他也是一個建設者。他教書,寫書,編書,回信,扶持年輕人,支持民間教育,參與地方文化整理,推動《安順城記》《貴州讀本》這樣的大事。他在很多地方做的,不是摧毀,而是“慢慢把一塊地養出來”。

      而且,他做這些事,從不依附權力,也不追逐權力。他就靠自己的熱情、判斷、學問、良知,還有那股驚人的生命力,一點點去做。

      這很難。

      因為批判,有時靠的是憤怒;建設,靠的卻是耐心。錢理群兩樣都有。所以他不僅可敬,也可親。

      他是活得極盡的人

      錢理群喜歡說自己是“中間物”“過渡性的人”。我一直不太認同這個說法。

      誰不是時代中的“中間人”呢?從人類誕生到今天,哪一代人不是夾在過去和未來之間?關鍵不在“中間”,而在你站在那個中間,看見了什么,做了什么,又守住了什么。

      錢理群做得太多了。

      他經歷了中國最劇烈的社會震蕩,看見了思想如何被塑造,也看見了思想如何反抗塑造;他失去過自由,也一點點把精神上的自由奪了回來;他做過好老師,寫過大著作,扶持過無數青年,也用自己的方式在黑暗處一點點點燈。

      所以在我看來,他不是什么“中間物”。他是一個把自己這一代人的疼痛、困惑、勇氣和清醒,都活出來了的人。

      如果一定要再說一遍我對他的判斷,那還是那句話:錢理群最大的特征,是把生命力用到了極致。

      這不是單靠勤奮能解釋的。它里面有天分,有熱情,有痛感,也有一種近乎倔強的自我消耗。他一生都在讀,在想,在講,在寫,在爭論,在和現實較勁,也在和自己較勁。對他來說,思想不是裝飾,不是職業附屬品,而是活命的方式。

      所以他會痛苦。也所以他會發光。

      我和他相交六十多年里,我們共同經歷過時代風浪,也共同經歷過思想轉身。我們彼此影響,彼此糾正,也彼此成全。很多關系靠熱鬧維持,我們不是。我們的關系,靠的是一次次真正的談話。談書,談人,談時代,談錯誤,談希望,談那些說不清、卻又不能不想的問題。

      這樣的人,一輩子有一個,就夠了。

      現在回頭看,我們當年在安順做的事,未必是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無非是在一個很壞的時代里,不肯把腦子完全交出去;在人人都想“統一”的時候,仍然要保住一點獨立判斷;在被卷入、被打擊、被裹挾之后,還想退回書齋,把問題重新想清楚。

      可正是這些,后來決定了錢理群是誰,也決定了我們這一代人里,有些人為什么最終會走上不同的路。

      錢理群常說,他的接班人不在北大,在安順。其實我們這些人,接不了他的班。我們與他,不是傳承關系,更像同行關系。路不一樣,方向卻有相通處。那就是:不輕易接受現成答案,不停止思考,也不肯向精神上的奴役低頭。

      所以,我這一生最幸運的事情之一,就是1964年在安順,遇見了這樣一個人。

      最后,推薦一個非常棒的深度歷史類公號,我也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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