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貼著各種通緝令和防詐騙海報,有人端著搪瓷杯子從我身邊走過,好奇地看了我一眼。
我被帶到三樓盡頭的一間辦公室。
門牌上寫著重案組。
推門進去,一個男人正站在白板前面,背對著我。白板上貼滿了照片、地圖、紅色的連線。
他轉過身來。
很高,肩膀很寬,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子卷到小臂。五官輪廓很深,眉骨高,眼窩略凹,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時候,像兩把刀。
坐。
他指了指桌前的椅子,自己也坐下來,翻開一個文件夾。
鹿檸,二十四歲,戶籍本市,大專學歷,目前在市動物園擔任臨時飼養員。上個月報警稱在虎館發現疑似連環案嫌疑人,未能當場控制。昨天又提供了廢棄廠房的線索。
他抬起眼看我:你的線索來源是什么?
我下班晚,路過聽到的。
動物園后門到那條斷頭路,步行距離八百米。你下班走那條路?
抄近道。
你的出租屋在城東,動物園在城西。走后門是繞遠。
我噎住了。
賀崢把文件夾合上,往椅背一靠,盯著我。
那個眼神讓我有種被扒光了扔在聚光燈下的感覺。
鹿檸,我沒時間跟你兜圈子。你提供的兩條線索都有價值。第一條,虎館那個男人,我們調了監控,確認他在四次案發時間前后都出現在動物園周邊。第二條,廢棄廠房,昨晚我們派人去蹲守了,確實有一輛白色面包車出現過,但沒進廠區就掉頭走了。
他頓了頓。
這說明兩件事。第一,你的信息是準確的。第二,對方可能已經察覺到有人在注意他。
我的后背冒出一層冷汗。
所以我需要知道,賀崢的聲音壓低了半度,你到底是怎么發現這些的。一個動物園臨時工,沒有任何偵查訓練背景,卻能連續提供有效線索。要么你是天才,要么你有我不知道的信息渠道。
我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說實話?說我能聽懂動物說話?
他會把我當瘋子。
不說實話?他已經看出我在撒謊了。
沉默持續了大概十秒鐘。
賀崢沒有催我,就那么看著我,像一頭蹲守獵物的豹子,有的是耐心。
最后,我做了一個決定。
賀隊,我說,如果我告訴你一件聽起來很荒謬的事,你能不能先別叫精神科醫生?
他的眉毛動了一下:說。
我能聽懂動物說話。
辦公室里安靜了整整五秒。
賀崢的表情沒有變化。沒有嘲笑,沒有驚訝,甚至沒有困惑。他只是盯著我,像是在評估一條情報的可信度。
繼續。
虎館那次,是老虎告訴我的。它說那個男人身上有血腥味,有另一個女人的血。昨天那條線索,是動物園后門的一只流浪貓說的。它每天晚上都看到那輛白色面包車,車里有女人的哭聲。
我說完,感覺自己像個在法庭上做最后陳述的被告。
賀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關上,又回來坐下。
你說的這個能力,有沒有辦法當場驗證?
我愣了一下,然后點頭:有動物就行。
賀崢拿起桌上的對講機:小陳,把旺財帶到我辦公室來。
不到兩分鐘,門被推開,一個年輕警員牽著一條黑色拉布拉多走進來。
那條狗一進門,尾巴就搖得像螺旋槳,鼻子貼著地面到處嗅。
它的聲音立刻涌進我腦子:哦哦哦,賀隊的辦公室!有咖啡味!還有昨天那個嫌疑人的鞋底味,泥巴加汽油。等等,這個女人是誰?她身上有老虎的味道,好酷。
我忍不住嘴角抽了一下。
它叫旺財?我問。
牽狗的年輕警員點頭:對,緝毒犬,今年三歲。
我看著旺財,它正用爪子扒賀崢的褲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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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隊賀隊,你口袋里是不是有牛肉粒?我聞到了!給我一顆嘛,就一顆!我今天表現很好,在訓練場找到了三個目標物。
我轉向賀崢:它說你口袋里有牛肉粒,想要一顆。它說自己今天表現很好,在訓練場找到了三個目標物。
賀崢的手頓了一下。
他確實把手伸進了褲兜,掏出一小袋密封的牛肉粒。
年輕警員瞪大了眼睛:賀隊,你什么時候開始隨身帶零食了?
賀崢沒理他,目光落在我身上,眼神變了。
不再是審視,而是一種我看不太懂的東西。
小陳,出去。旺財留下。
年輕警員一臉茫然地被趕了出去。
門關上之后,賀崢把那袋牛肉粒扔給旺財,然后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著我。
鹿檸,我現在給你兩個選擇。
第一,你走出這扇門,回去繼續當你的飼養員,今天的對話當作沒發生過。
第二,你以協助調查的身份留下來,幫我破這個案子。
我看著他的眼睛。
旺財在旁邊嘎嘣嘎嘣嚼著牛肉粒,腦子里全是幸福的煙花。
有工資嗎?我問。
賀崢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按外聘顧問標準,一天三百。
一天三百。
我在動物園一個月才三千。
我選第二個。
從那天起,我的生活徹底變了。
白天在動物園正常上班,晚上去刑偵大隊加班。
賀崢給我安排了一個臨時工位,就在重案組辦公室的角落里,旁邊堆著一摞沒人看的舊卷宗。
重案組的人一開始都用看稀有動物的眼神看我。
一個叫馬東的老刑警,四十多歲,啤酒肚,說話嗓門大得能震碎玻璃,第一天就當著所有人的面問賀崢:隊長,這小姑娘誰啊?新來的實習生?看著也不像警校的。
賀崢頭都沒抬:外聘顧問。
顧問?馬東上下打量我,顧問什么?喂魚?
旁邊幾個人憋著笑。
我沒吭聲。
賀崢也沒替我說話。
他就是這種人。不解釋,不維護,等我自己證明自己。
證明自己的機會來得很快。
當天晚上,專案組開碰頭會。
白板上貼著四名失蹤女性的照片,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時間線和地點標注。
賀崢站在白板前面,聲音冷硬:目前掌握的信息。四名受害者,年齡十九到二十六歲,均為獨居女性,失蹤時間集中在晚間九點到十一點之間。失蹤地點分散在城市四個不同區域,沒有明顯的地理規律。監控盲區作案,沒有目擊證人,沒有物證。
他頓了頓。
唯一的線索,是一名群眾提供的嫌疑人外貌特征和一個可能的藏匿點。但嫌疑人已經有所警覺,廢棄廠房那邊昨晚沒有再出現車輛。
馬東靠在椅背上,粗聲粗氣地說:那群眾的線索靠譜嗎?別是哪個看多了刑偵劇的網友來湊熱鬧。
我坐在角落里,低著頭,假裝在看手機。
賀崢的目光掃過來,在我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開。
線索經過初步核實,有一定可信度。但不夠。我們需要更多。
會議結束后,所有人都散了。
我還坐在角落里沒動。
賀崢走過來,把一張照片放在我面前。
照片上是一條街道,路邊停著幾輛車,畫面模糊。
這是廢棄廠房附近唯一一個監控拍到的畫面。白色面包車,車牌被泥糊住了,只能看到最后一位數是7。
我盯著那張照片,心里發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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