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面”之殤：留神峪煤礦事故調查

5月23日，山西省長治市沁源縣應急管理局通報稱，5月22日19時29分，沁源縣通洲集團留神峪煤礦發生瓦斯爆炸，井下當班作業人員247人。入井人員公示牌顯示，當時有124人入井，123人在系統中查不到有效信息。截至當前，事故造成82人死亡、2人失聯、128人受傷。初步判斷，涉事煤礦企業有重大違法行為。

“當晚，路上陸續有救護車趕往留神峪煤礦，大家就知道出事了。”當地另一座煤礦的工人魏然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其他知情礦工稱，井下先是一氧化碳傳感器報警，隨后發生瓦斯爆炸。事發時的監控視頻顯示，爆炸突然發生，數秒內，煙塵迅速充滿畫面，視野被完全遮蔽。

涉事煤礦對應公司為山西通洲集團留神峪煤業有限公司。長治市能源局資料顯示，該公司隸屬于山西通洲煤焦集團股份有限公司，位于沁源縣沁河鎮上莊村，生產能力為120萬噸/年，瓦斯等級為高瓦斯。現開采的2#煤層為不易自燃煤層，開采的9+10#煤層為自燃煤層，均具有煤塵爆炸危險性。

隨著救援推進，該煤礦背后的一系列問題開始浮現：企業提供的圖紙與實際不符，井下存在兩條未在圖紙上標注的隱蔽巷道和隱蔽工作面；103名礦工下井作業未佩戴定位卡，超過當班下井人數的四成；近5年來，該礦被監管方處罰至少5次，其中包括因隱蔽工作面被罰款。

重慶大學資源與安全學院教授、“預防煤礦瓦斯動力災害基礎研究”973項目首席科學家胡千庭對《中國新聞周刊》指出，隱蔽工作面就是非法工作面，“不屬于自己礦權范圍或超人員、超產量、超工作面個數的非法開采行為，為規避監管，沒有規范的開采和防災措施，不敢裝或不敢運行監測預警系統，開采和防災措施不敢見光”。

5月23日，山西長治市沁源縣，通洲集團留神峪煤礦事故救援井口，從井下返回地面的救援人員在等待進一步的任務。攝影/中青 胡志中

“暗面”開采

今年3月入職留神峪煤礦的何遠，當時正上中班，在事發的三號井西巷運送材料。他告訴《中國新聞周刊》，他并未聽到任何響聲，只看到一股煙，起初還以為是放炮作業產生的煙塵。事后，他聽工友說，當時瓦斯檢測儀器已報警，隊里有幾名工人出現頭疼、頭暈等癥狀，很快就升井了。

當天21時15分，沁源縣救護隊、長治市礦山救護隊等救援人員陸續抵達，開始救援。據媒體報道，由于留神峪煤礦提供的圖紙與井下實際情況不符，救援人員只能逐條巷道搜救，且爆炸搜救中發現兩條隱藏巷道。

5月24日，留神峪煤礦瓦斯爆炸事故救援現場。圖/新華

對此，何遠并不意外。他所在的作業區域并未標注在煤礦圖紙上，屬于隱蔽工作面作業，被稱為“暗面”；與之相對，經正常報批、公開作業的區域則被稱為“明面”。

與留神峪煤礦簽合同時，何遠并不知道自己會被安排到“暗面”作業。他介紹，“暗面”長期處于隱蔽狀態。遇到檢查時，礦上會提前用磚和水泥將“暗面”封堵，檢查結束后，再將其打開。檢查規模不同，留神峪煤礦的應對方式也不同。遇到大規模檢查，礦工會完全暫停“暗面”作業；如果只是小檢查，礦工則會繞小路，繼續在“暗面”工作。據新京報報道，有留神峪煤礦工人稱，“暗面”比“明面”深200米左右。

秦建林長期從事煤炭開采，他也對《中國新聞周刊》直言，“暗面”的問題是行業頑疾，從技術上來看，“暗面”的軌道運輸巷道斷面通常只有3米乘4米或3米乘5米，十來個平方米，由于井下的噴漿技術非常成熟，用噴漿進行封閉，只需要10到20分鐘就能完成。

據新華社現場報道，留神峪煤礦用鋼絲網、蛇皮袋噴漿，制作了外觀酷似巷道巖壁的假門。遇到檢查時洞口處有人通風報信，里面人把門一關，用煤灰一抹，跟巷道顏色一樣。

“暗面”已經形成一套獨立的系統。據新華社報道，留神峪煤礦現場有兩張井下煤礦工作面示意圖，分別是發生此次爆炸的9+10#煤層，以及2#煤層平面圖。然而，圖中卻隱藏了隱蔽工作面。秦建林也提到，造假圖紙來掩蓋“五假五超”（即假整改、假密閉、假數據、假圖紙、假報告，超能力、超強度、超定員、超層越界、證件超期）問題，是較為常見的手段。

經初步調查，涉事煤礦隱蔽工作面生產的煤炭既未計入產量，也未繳稅。秦建林認為，利益是礦企開采“暗面”的核心動機。因為，不管是“明面”還是“暗面”，賦存的都是同一煤層，開采出來的煤質量沒有區別。正常采礦相當于花錢買菜，而超層越界采礦就像跑到別人家去拿東西，除了給工人發工資，完全沒有成本，本質上就是盜采國家資源。

5月23日，山西長治市沁源縣人民醫院，醫護人員了解傷員身體情況。圖/新華

定位卡和自救器

為了應對檢查而頻繁開啟和封堵“暗面”，帶來的是致命的后果。

“巷道一堵上，風就進不去了，形成無風或微風狀態，極易造成瓦斯積聚。而且，還要臨時斷電，檢查結束再把電打開，這在井下叫‘一風吹’。墻一打開，風瞬間涌進去，提供了充足的氧氣，加上里面已經積聚的高濃度瓦斯，此時如果工人有任何違規操作產生高溫火源或火花，瓦斯爆炸的三個條件瞬間湊齊，就會引發爆炸。”秦建林表示，除此之外，一個礦井的設計風量上限是相對固定的，比如120萬噸產能的礦井核定用9000立方米/分鐘的風量上限。如果私開工作面，原本一條巷道需要的風量就會被嚴重分攤，導致風量不足。

更致命的是，“暗面”完全脫離監管，工人也得不到安全保障。

按照規定，下井工人必須隨身攜帶定位卡。魏然介紹，定位卡配合井下信號接收器使用，相關信號會傳輸至調度室，用于確認井下人員位置和緊急呼叫。正常情況下，工人只要下井就必須佩戴定位卡，否則無法通過井口的檢身室。“如果沒有佩戴定位卡，地面上就不知道這個人在哪兒。”

5月23日，在留神峪煤礦的調度中心，大屏幕上顯示著井下畫面。圖/CCTV視頻截圖

不過，由于在“暗面”工作，何遠從未被配發定位卡。去年春節后不久入職留神峪煤礦的周鑫，在運輸隊工作。他告訴《中國新聞周刊》，他和同組工人也從未被配發定位卡。周鑫回憶，入職時，礦上曾承諾培訓一周，但實際上跳過了培訓環節，工人直接被安排下井作業。下井時，他甚至不知道定位卡是什么。秦建林以自己所在煤礦舉例，按制度，工人入井必須經過檢身，沒帶定位卡絕對不能下井。但確實存在一些煤礦領導放話“不用帶卡了，直接下去”的情況。

自救器管理同樣混亂。周鑫當時使用的自救器，是在一個存放廢料的房間里找到的，內部已損壞。“有好的就拿好的，沒好的就找個壞的，只要腰上戴著就行，也沒人檢查。”他說。

周鑫和幾名老鄉一同入職，直到離職，他們都不知道自救器如何使用，礦上既沒有組織培訓，也沒有老員工告知。據媒體報道，此次礦難中，一名工人隨身攜帶的自救器僅使用七八分鐘便耗盡氧氣。根據原國家安全生產監督管理總局2016年公布的《煤礦安全規程》，入井人員須隨身攜帶額定防護時間不低于30分鐘的隔絕式自救器。

監測監控系統與人員定位系統、緊急避險系統、壓風自救系統、供水施救系統和通信聯絡系統合稱“六大系統”。根據《煤礦井下安全避險“六大系統”建設完善基本規范（試行）》的要求，煤礦企業必須建設完善安全監控系統，煤礦安全監控系統地面中心站執行24小時值班制度，實現對煤礦井下瓦斯、一氧化碳濃度、溫度和風速等的動態監控。

不過，如果是全覆蓋的實時視頻監控，留神峪煤礦的100多名工人不帶定位卡下井，一眼就能看出來異樣。“為什么監管沒發現？因為‘暗面’根本就沒有鋪設電話線，也沒有安裝視頻探頭。礦方只把正規大巷等‘有證照的地方’的數據上傳給監管部門，沒視頻覆蓋的地方就徹底脫離了監管。”秦建林說。新華社報道也指出，涉事煤礦不僅有兩套圖紙，還有兩套監控系統。

一名去年從留神峪煤礦離職的礦工告訴《中國新聞周刊》，井下作業條件和保障并不理想，材料運輸不暢、設備損壞后維修不及時等情況時有發生，這些問題影響了掘進進度，也影響了工人收入，他因此選擇離職。

該離職礦工表示，他和礦上不少工人都屬于外包工，并不直接與留神峪煤礦簽訂勞動合同。周鑫介紹，留神峪煤礦幾乎不提供勞動保障：工作服和雨鞋需要自費購買，體檢費用也不予報銷，“只發了一頂安全帽，頭燈還不亮”。招聘時，礦上曾承諾周鑫月薪8500元，但實際收入遠低于這一數額。入職約一個月后，他也因工資過低而離職。

天眼查信息顯示，2025年12月，留神峪煤業曾因井下“猴車”急停保護不起作用、軌道順槽口頂板破碎且無補強支護措施等問題，被沁源縣應急管理局處罰。

這些違規行為與最終發生的瓦斯爆炸事故之間，是否存在著內在因果邏輯？胡千庭認為，從技術分類來看，“猴車”急停失效屬于機電運輸系統的隱患，頂板無補強支護屬于頂板管理的隱患，瓦斯爆炸則屬于瓦斯治理的隱患，三者分屬不同的事故類型。但它們共同指向更深層的問題：該企業在安全管理的制度執行上存在系統性隱患。

5月24日，山西沁源縣，留神峪煤礦外的道路。圖/視覺中國

暴露出系統性隱患

“隱蔽工作面問題引發的事故，近些年占較大比例，是一種頑疾，多數發生在私營煤礦。”胡千庭說。

據《中國煤炭報》此前報道，2023年發生的陜西延安新泰煤礦“8·21”重大瓦斯爆炸事故、黑龍江雞西坤源煤礦“12·20”重大運輸事故、吉林白山吉坤礦業“4·2”較大瓦斯爆燃事故、遼寧阜新弘霖煤礦“6·27”較大煤與瓦斯突出事故等均存在隱蔽工作面生產問題。

2023年以來，國家礦山安全監察局組織開展集中打擊煤礦隱蔽工作面行動，全國共清理了510個煤礦隱蔽工作面。當時，據上報統計，24個產煤省份中有14個產煤省份的煤礦存在隱蔽工作面。黑龍江、福建、甘肅、湖南、云南等省份被查出存在隱蔽工作面的煤礦數量占井工煤礦總數比例較高，私營煤礦和中小型煤礦存在隱蔽工作面的居多。

這并非長治市礦企第一次暴露出“隱蔽工作面”的問題。據《中國應急管理報》報道，當時，督導組根據群眾舉報線索突擊檢查發現，山西長治羊頭嶺南窯溝煤業有限公司將工作面長度由批準的約220米擅自延長至311米，存在明顯超設計、違規開采問題。與此同時，礦方還隱瞞了另一個采煤工作面，該工作面自2019年底開始回采，持續至2023年末，走向長度接近700米，但未在正式采掘工程圖中體現，也未納入礦井正規管理體系。

相關督導組成員介紹，煤礦隱瞞工作面的主要原因體現在四個方面。一是一些煤礦系統復雜，采掘布局不合理、采掘接續緊張，違規布置多個工作面并隱瞞；二是一些煤礦受利益驅使，通過隱瞞工作面掩蓋超規定數量布置工作面、超能力組織生產等違法違規行為；三是一些井田面積小、資源面臨枯竭的煤礦，布置不正規工作面或超層越界開采；四是一些煤礦實際控制人或上級公司盲目下達不切實際的產量、利潤指標，煤礦為完成指標違法違規組織生產。

據《中國煤炭報》報道，在2023年開展集中打擊煤礦隱蔽工作面期間，國家礦山安全監察局讓全國煤礦企業主動上報隱蔽工作面，但收效甚微，一些煤礦隱瞞工作面的主觀意愿較為強烈。“如果企業僅僅是把應付檢查、應付處罰作為一項‘成本’，那么再嚴格的外部監管都無法從根本上改變企業的安全管理行為。”胡千庭表示。

此外，監管是否真正到位？多位受訪者向《中國新聞周刊》指出，當前我國實行“國家監察、地方監管、企業負責”三級監管體制。據沁源縣應急管理局2025年的一份文件，山西通洲集團留神峪煤業有限公司是縣級直接監管B類煤礦，應由煤礦安全監督股、執法大隊組織實施監督檢查，每年檢查四次。

秦建林提到，他所在的煤礦，相關部門基本每周都有檢查，且不限時間，采取的是“四不兩直”（即不發通知、不打招呼、不聽匯報、不用陪同接待，直奔基層、直插現場）方式。他們的車牌號錄入了礦上的門禁系統，可以直接開車進礦。礦上是三班倒，8時半、16時半、0時半換班，他們不會固定在哪個班次來。有時半夜也會突擊檢查，工作人員換了衣服就直接下井。

因此，秦建林認為，隱蔽工作面的問題不可能不被監管人員發現。“破綻其實非常明顯。井下是軌道運輸，地下的基本框架如何、是否真的投入生產，巷道投入使用了多長時間，專業人員下井，一眼就能看出破綻。為了隱藏隱蔽工作面剛鋪的磚，和用了好幾年的磚，你說你看不出來新舊程度的區別嗎？”

秦建林覺得，很可能存在上下通氣的問題，“有的主管部門看不看得出來，在于主觀意愿”。上述《中國煤炭報》報道也稱，一些監管部門存在打擊煤礦隱蔽工作面主觀意愿不高、能力欠缺等問題。

西南政法大學一篇名為《破壞礦產資源犯罪案件偵查研究》的論文指出，礦產資源開采領域存在腐敗問題，從近年查處的案件看，涉及項目核準、礦井搭建、項目驗收、執照辦理、采礦監管等多個環節，并且由于涉及諸多利益關聯，礦產資源領域中會出現腐敗“窩案”“串案”，有可能查出一個，連帶一串。

論文指出，在行政執法部門接到舉報出發執法前，部分行政執法機關中的“內鬼”會提前用電話或者第三人轉達等方式通知犯罪分子，讓犯罪分子銷毀證據，迅速離開作案現場。部分行政執法人員敷衍履行礦產監管職責，有意放縱違法行為，甚至有的犯罪分子會直接邀請行政執法人員入股經營，共同參與破壞礦產資源犯罪，從而使執法人員淪為犯罪分子的“保護傘”。

新華社報道，2025年，留神峪煤礦曾因查處隱蔽工作面而被罰款，但處罰并未形成有效震懾，企業仍繼續違法生產。不僅如此，在煤礦長期高強度違法生產過程中，相關監管機構派駐企業的安全監管專員并未有效發揮作用。

目前，國務院已成立事故調查組。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國務院副總理張國清強調，調查組“要較真碰硬開展事故調查，查清查透事故原因，查清查透屬地管理、行業監管和企業責任，依法依規嚴厲懲處”。另外，各地區各有關方面要全面檢視礦山安全“八條硬措施”落實情況，重拳出擊“打非治違”，嚴查嚴懲煤礦隱蔽工作面作業、安全監控造假、下井作業人數不清、違規分包轉包等問題，確保硬措施得到硬落實。

（文中何遠、魏然、秦建林、周鑫為化名）

記者：李沁樺

（qinhualilqh@163.com）

孫厚銘

（sunhouming1@163.com）

實習生：劉孜妍

編輯：徐天 杜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