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的歷史，百年的“她”——漢語中的性別不對稱 | 婦女節特輯

本文作者: 春梅狐貍

已出版《圖解中國傳統服飾》

這是崔希亮《人稱代詞及其稱謂功能》將漢語中人稱代詞所做的分類，這里面少了一個我們如今很常用的字——她。

（圖/《漢語人稱代詞考論》）

在中國近代史上， “她” 字被認為是五四時期中國人“所發明的最迷人的新語詞之一”。它的創生、討論及其此后的流行， 當屬于不容忽視的語言文化“事件”。

在此之前，漢語里本沒有明確區分性別的第三人稱，男的女的都沒有。但每次提到類似客觀現實的時候，我都不得不強調與重申：由于當時社會的主體是男性，所以幾乎所有泛泛而稱的詞都默認更偏于指向男性，而形容男性的詞匯也往往籠蓋更大的范圍、處于更高的站位。這是社會性別不平等帶給語言的性別詞匯不對稱性。

一個很典型的案例便是這幾年非常熱議的“先生”（本號文章見《》）。在很多場合，“先生”可以與“女士”并用，但“先生”一詞所指的對象不僅比“女士”范圍更大、也可以是身份更為德高望重，也就是現在網絡上普遍反對將女學者稱作“先生”的原因。

簡單概況來說，形容女性的、稱呼女性的、指向女性的詞，往往需要額外的標記，如律師和女律師。就像很多人會辯稱，“先生”一詞早期可以沒有性別區分的，但我們都知道現實就是在男性擔任社會主角的環境里，這些沒有標記的詞往往可以被等同于男性專用詞。如“先生”可用以表達一些特定職業，如老師、醫生等，這些職業是隨著時代發展而出現大量女性從業者而擴充了性別容量，但如“算命先生”這種陳舊職業則依然巋然不動。所以隨著近代女性爭取平等地位開始，在漢語中就開始尋找、啟用，乃至創造一些詞匯，填充“對稱”時的缺失，即便這些詞匯往往會被額外標記。

之前有讀者在《》評論區質疑文章中出現了“英雌”一詞（評論已刪），以為是我胡編亂造的，但實際上早在清末這個詞就已經出現了。從詞匯的構造就可以明顯看出，“英雌”是針對“英雄”而產生的，但“英雄”這個詞從定義上來說同樣可以論證為不區分性別。然而在大量的古代英雄敘述中，男性角色與男性文化都占據主導地位，“英雄”本質上還是一個偏向男性、乃至專屬男性的詞。當清末民初中國面臨巨大變革時，時代在呼吁“英雄”的同時，“英雌”也作為強調女性力量與進步女性共同體的詞匯流行起來。

（1914年《之江畫報》）

（1935年《娛樂》）

（圖片中女子寫過相關文章，見《》）

在書面中會頻繁用到的人稱代詞，當然也需要一個女性對稱詞。盡管，“她”的出現有一個重要誘因是在翻譯西方文學時無法找出對應“she”的詞。所以當時的首要需求是一個女性的或者說陰性的第三人稱代詞，“她”字只是幾個方案中大浪淘沙后被保留的那個。

周作人在刊于1918年《新青年》的譯作《改革》前面用注釋，以及1919年回復錢玄同的信件里提到，自己贊成劉半農所主張“她”字（他們之間應該是曾有過私下討論，因為劉半農對于“她”字的公開主張發表于這個時間之后），但考慮到印刷排版以及高頻新字需要額外鑄造，便用在“他”字下注一個“女”字的方法（他女）來代替。

（1918年《新青年》）

（劉半農）

劉半農在1920年時寫過一首白話情詩《教我如何不想她》，這首詩有名，并在1926年被語言學家趙元任譜成曲，廣為傳唱。不少資料里認為這是“她”字在現代漢語中的首次應用。

天上飄著些微云，地上吹著些微風。

啊！微風吹動了我頭發，教我如何不想她？

月光戀愛著海洋，海洋戀愛著月光。

啊！這般蜜也似的銀夜，教我如何不想她？

水面落花慢慢流，水底魚兒慢慢游。

啊！燕子你說些什么話？教我如何不想她？

枯樹在冷風里搖，野火在暮色中燒。

啊！西天還有些兒殘霞，教我如何不想她？

也有人認為《教我如何不想她》發表得較晚，現代詩歌中俞平伯的《別她》、金德章的《她么》都要早于這篇。

當時新詩中的“她”往往還指代祖國，雖然英語里的“she”也有類似用法，但現代漢語中的“她”顯然更具情感色彩，在抽象指代領域里可以指向所有沒有明確性別但是自己所敬愛的、熱愛的、喜愛的的事物。祖國是“她”、黃河是“她”、山河是“她”，旗幟是“她”……我覺得這往往是討論“她”字時所容易忽略的一點，我們通過“她”將女性本位的褒義賦予一些無性別的對象，某種程度上脫離了創造男性對稱詞的被動局面。

是的，褒義。在性別詞匯的不對稱中，女性相關詞匯總是更容易被強調負面的、低階的、貶撤的一面。比如“司機”是一個很普通的詞，而加上性別標記后的“女司機”就會裹挾著大量惡意和脫離統計的論斷。

（2016年相關報道中的圖標，圖/鏑數）

人們也總是更熱衷于將女性相關詞匯特殊化、污名化、對立化，比如網絡中熱衷中“造媛”與“獵媛”行為。又比如“小姐”一詞被貶義化后幾乎在當下語境里只用于“色情業女性從業者”，以至于我在一些學術類檢索平臺里找尋相關研究論文時“小姐”一詞直接就被屏蔽使用了，而同類型的“先生”“男士”等卻沒有類似情況發生。

（近古漢語時期的“媛”，圖/《基于語料庫的“媛”字意義演變研究》）

所以，在“她”字誕生的105年后的今天，我們都更明白維持一個女性專用詞的褒義不被刻意抹黑，是一件多么艱難的事情。還好，“她”生得夠早，還好“她”生而普遍。

第三人稱有女性專用詞，第二人稱也有——妳。

如果常看港臺等地的文學或字幕，應該就對“妳”字不陌生，但在中國大陸地區已經作為異體字而不再使用了。

（圖/《簡化字 繁體字 異體字辨析字典》）

“妳”和“她”相似，都是漢字中本來就存在的，擁有自己原本的讀音和釋義。只不過相較于“她”字很早就廢棄不用，幾乎成為“死”字，而“妳”字沿用的時間更長一點，但直到《金瓶梅》時期依然有使用，同“奶”字，可見“活躍度”要高于“她”字。

“妳”字棄用的理由，趙樹理的觀點占主流，他認為“當面說話，第二人稱，為什么要分性別？”不過按照陳翠珠的考論，“妳”字反而在新文化運動之前就有女性第二人稱的用法，所以對“妳”的用法不能算作創造，而是一種發掘（陳翠珠對“妳”字棄用持同趙樹理觀點）。

良辰美景，恨浮名牽系。無分得，與妳恣情睡。——柳永《殢人嬌》

話雖如此，但實際上第二人稱是會在非雙方同場的情況下使用的，上面柳永的詞就是示范。隨著傳播媒介的發展，第二人稱的應用場景是越來越豐富和頻繁，使用范圍已經遠超出趙樹理當年所認為“當面說話”。比如今年河南信陽西亞城商場使用大屏媒介所展示的婦女節文案“信陽女生，妳好”。

雖然，法理上，我們都要用規范字。2013年，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法》的基礎上，國務院頒布《通用規范漢字表》，表中收入8105字，并規定“社會一般應用領域的漢字使用應以此表為準”，而字表以外的漢字，日常使用時應該盡量規避。前面提到“妳”字被列入異體字，說的就是在這個文件里。

（圖/《通用規范漢字表》）

但是，這里我得騰出手提一句，龍年春晚大張旗鼓使用“龍行龘龘”，并且借此扯文化大旗，但只有極個別媒體在采訪相關學者時被委婉提及，“龘”字并不在《通用規范漢字表》里，甚至連異體字都不算，我國簡化文字時常用字的相同偏旁部首一般會同步“簡化”，“龘”字也被“龍”給落下了。

不論“她”還是“妳”，在如今作為人稱代詞使用時沒有另外指定讀音（關于是否要像英文那樣區分讀音，當年也是爭論過的），所以基本是出現在書面文字中才比較能體現使用意義。

我在依然使用“妳”字的地區討論版也看到一些爭論（不過他們一般是將“她”“妳”的存廢捆綁在一起討論），有人覺得可以加“女”旁加劇了性別刻板印象，但也有人覺得用“她”“妳”降低的閱讀難度。而在大陸的一些討論區，似乎更側重于討論存“她”廢“妳”是受到了英文等的影響，故而只在第三人稱中保留性別區分，所以主要聲音在于反對近年在女性相關宣傳資料中隱隱有復出之勢的“妳”字。

不過有時候觀點立場的對立并不說明權益主張的背離，因為當年反對“她”字里就有《婦女共鳴》這樣的女性期刊。

（圖/《婦女共鳴》）

當時對應英文第三人稱的“he”“she”“it”主要是漢字“他”“她”“牠”，從造字的角度上看來，物件是“牛”旁，女性是“女”旁，只有男性是“人”旁。反對者認為，雖然“她”字使用“女”旁的初衷沒有輕視女性的意思，但為了求得男女平等，應該也給女性第三人稱安排一個“人”旁。

說這個話其實還有一個大背景是，當時“她”字有一個有力的競爭對手——伊。

“伊”本來就是第三人稱代詞，早期也不分性別，但到了民國時期，除了依然使用“伊”的方言區，出現在書面的幾乎都是當女性第三人稱使用。并且“伊”的讀音有別于“他”字，也很符合一些人認為女性第三人稱需要另外一個讀音的主張。

魯迅文章中可以清晰看到這一變化過程 ，從“他”到“伊”再到“她”。我們在高中語文中學到的魯迅文章《祝福》發表于1924年，文中提到“祥林嫂”已經都是用“她”來指代了。

（人教版高中《語文》）

反對者的反對者則提到，使用“女”旁的“她”能順帶去除其他“女”旁字，如“姦”“妒”“嫖”“婪”等字身上的“封建性”，反而是一股抗爭的力量。

雖然《婦女共鳴》的反對聲在當時就遭受到了不少非議，觀點也顯得有些大驚小怪，但沒能點透我們前面提到過的實質性問題。并非“她”字用“女”旁而顯得不把女性當“人”，而是為何男性相關字詞可以天然地占據“人”旁，占據缺省值、默認項，而女性相關的文字詞匯需要額外的標記，哪怕這個標記是“女”。這種額外標記帶來的“委屈”女性因為生活經歷而往往更有感觸，明明想要爭取的是一個平等的或者對稱的權益或物質，卻因為看似“額外”的動作而被認為是無理取鬧、是貪得無厭。

或許是因為這些“委屈”，使得女性人稱代詞有了額外的群體代表意義。不論是“她”還是“妳”，原本都是單數人稱代詞，但在許多使用案例里，或明確或暗含女性共同體的意思。比如通過戶外屏幕打出“妳好”時，對話的對象是女性群體，甚至因為“妳”字已被廢棄更多了一層尋求“同好”的意味。從這個階段性結果來看，額外的標記不見得就全是壞事，女性天然有互相團結、共同爭取的能力和需求。

最后，我想用看到的一條評論來結尾。雖然這個評論沒有高大上的升華，但我莫名地很喜歡，喜歡這字里行間的樂觀與體貼——

我喜歡被用“妳”跟“她”來稱呼，光想對方還要特別為了我去花時間選字我就覺得被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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