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是巫山？

▲ 巫峽 攝影：王正坤

巫山，是位于秦嶺淮河以南，北接大巴山，南連武陵山，總體呈“東北—西南”走向，范圍包括鄂渝湘交界處長江三峽及其周邊一帶的所有群山。

但，僅僅如此嗎？其實不然。

我們現(xiàn)在談論的巫山，仍然有著多層含義，主要有行政建制意義的巫山、地理意義的巫山、文化意義的巫山。

那么何處是巫山？

這里，從它的地名流變說起——

只此青綠巫峽美 攝影：王正坤

巫山其名

到底巫山地名何來？何處是巫山？

很多地方都曾有過巫山的記載，其中長江三峽地區(qū)的巫山，在唐宋之前指古奉節(jié)的“巴東（郡）之山”，唐宋及以后指古奉節(jié)的“夔州之山”。關(guān)于“巫山”一名的由來，主要有以下說法：清光緒《巫山縣志·沿革》認為，巫山一名“巫咸山”，以巫咸葬此得名。本世紀之交出現(xiàn)一種新說法，認為巫山縣城對面的南陵山狀若“巫”字，因名巫山。

到底巫山地名何來？何處是巫山？回答這個問題，繞不開成書于戰(zhàn)國時期至漢代初期的《山海經(jīng)》。這是中國也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地理歷史著作，其中記載了上古時代巫山神話傳說和史事，其中多處描寫巫人巫事。在簡短的《山海經(jīng)》里，“巫”字頻繁出現(xiàn)24次，“巫山”出現(xiàn)4次。這個奇特現(xiàn)象，說明“巫”的存在及其活動是當時重要的社會現(xiàn)象，“巫”的活動及巫文化起源當與“巫山”密切相關(guān)。

自古以來，關(guān)于巫山地理位置的說法莫衷一是，但有深遠文化影響的，全國共有三處“巫山”：長江三峽“巫山”，湘中城步“巫山”，山東肥城“巫山”。三處“巫山”中，誰是《山海經(jīng)》記載的“巫山”？

肥城“巫山”原名龜山，雖然春秋戰(zhàn)國時也稱“巫山”，但資料明確其前身地名“龜山”。《左傳·襄公八十年》載“齊侯登巫山以望晉師”即此山，自漢代在山上建亭堂，世人謂之孝子堂，遂將此山稱為孝堂山。也就是說，從漢代起，肥城巫山就已不再稱“巫山”，而叫孝堂山。

《辭海》《辭源》中都沒有關(guān)于湘中城步“巫山”的記載。雖然《辭海》在釋“巫水”時涉及到：“巫水，一曰洪江，沅水之流，在湖南省西部，源出城步苗族自治縣東巫山……北流入沅。”但此“巫山”前面有一“東”字，有人認為此山全名應是“東巫山”，新版本《城步縣志》也作“東巫山”。

史料顯示，其他兩處“巫山”都與《山海經(jīng)》所載“巫山”無關(guān)。對比三處“巫山”，長江三峽“巫山”知名度最大，有史可查的年代最早，所以學界一般認為長江三峽“巫山”就是《山海經(jīng)》中的“巫山”。有必要強調(diào)，“靈”“巫”古本一字，《山海經(jīng)·大荒西經(jīng)》所說“靈山”即巫山，宋人羅泌指出《山海經(jīng)·海內(nèi)南經(jīng)》中“丹山”亦是巫山。

至于說縣城對面南陵山的山頂峰線、山腳長江、山腰突兀的山脊和山峁構(gòu)成一個“巫”字，為巫山山名來源，實屬謬誤。巫山得名已久，并且實地考察巫山山體形狀，與甲骨文“巫”字字形對比，二者相去甚遠。那么，巫山名稱究竟何來？《戰(zhàn)國策》記載蘇秦游說楚威王：“西有黔中、巫郡。蓋郡據(jù)巫山之險，因以山名。”明楊慎《藝林伐山》引晉人郭璞《巫咸山賦》說：“巫咸以鴻術(shù)為帝堯醫(yī)師，生為上公，死為貴神，封于是山，因以為名。”《楚辭》載：“巫咸將夕降兮。”上古時期，巫是高級職業(yè)，堯帝御醫(yī)、卜筮之師巫咸，生前封于此山，死后葬于山中，并封巫咸所處地域為巫咸國，山以人名，故稱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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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山縣城全景

攝影：朱云平

山城水鄉(xiāng)

這是一座年輕而思想著的城市。

小小縣城，依山賦形，山環(huán)水隨。

行政建制意義的巫山，它指重慶市巫山縣，東抵湖北省巴東縣，南接湖北省建始縣，西連重慶市奉節(jié)縣，北依鄰縣巫溪和湖北省神農(nóng)架林區(qū)，長江穿境而過，是名副其實的“渝東門戶”。其中，巫山縣城坐落于巫峽西口長江與大寧河交匯處。

記憶中的老縣城，坐落在長江和大寧河交匯沖擊、切割形成的左側(cè)臺地，青磚黛瓦，木梁挑檐，雕窗畫廊，小院相接，巷道相通，偶爾拐一個后門就去到另一條街道。十二條街巷，分別名登龍、圣泉、朝云、神女、松巒、集仙、凈壇、起云、飛鳳、上升、翠屏、聚鶴，對應“巫山十二峰”的名稱。路面雜以石灰、碎石、枯草的“三合泥”夯筑，勉強可以減少泥濘和水洼，洋房罕見，車輛稀少。

那時候沒有空調(diào)，夏夜人們在臨街門面搭鋪歇涼，城鎮(zhèn)的形制下彌散出深厚的農(nóng)業(yè)文明氣息。人們走街串戶，訪鄰尋友，城鎮(zhèn)和鄉(xiāng)村生活方式?jīng)]有明顯的分割線。從江河邊伸延入城的青石板梯，從城北爬坡上坎延伸出去的進山路，像磨舊的韁繩拽著一座城，在時光中緩慢行走。

古老的縣城依山靠河就勢，建有很多吊腳樓，粗大的木腳立在河岸邊坡上，與依山的一面共同支撐起房屋，榫接卯合形成半干欄式懸空木質(zhì)建筑。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三峽水庫蓄水逐步上漲，老縣城沒于水下。現(xiàn)在的縣城是就地后靠搬遷，依靠削山填溝平場，拔地而起的現(xiàn)代化新城。

根據(jù)山區(qū)地理特點和集約利用土地資源的需要，新縣城在符合地質(zhì)條件要求的前提下，深挖澆筑鋼筋混凝土基樁及制作地圈梁、剪力墻等支撐架構(gòu)，適度建設高層樓棟。實質(zhì)上是把吊腳樓懸空部分，轉(zhuǎn)移到了地表以下。城借山勢，山賦城體，高低錯落，斜坡上立房宇，平整處辟馬路，樓盤頂層填平建廣場，馬路肘彎里藏袖珍園林。從高空俯瞰，城是一座巨大的錯層建筑，雄踞在山南水北。從與城相望的南陵山看過來，獨戶家居、連片院落、社區(qū)街道，合眾成城，從長江和大寧河邊起步，一步一步向山脊跋涉，在接近山頂處停駐了腳步。大山的子民，被大山摟進懷抱，巫山山脈把散布的鄉(xiāng)村和新興的城市，一并領回家。

這是一座年輕而思想著的城市。

小小縣城，依山賦形，山環(huán)水隨。在城中轉(zhuǎn)悠，只見山把觸角伸入城中，或托舉出公園，或衍化為高邊坡生態(tài)綠地。夜晚，乘船巡游長江與大寧河，觀“三峽之光”情景燈光秀，可見倒映于水中的半個城，五光十色，璀璨斑斕，像經(jīng)過山水億萬年包裹孕育的琥珀，晶瑩剔透，美輪美奐。

▲巫山地理位置示意圖

制圖：木易

詩意的棲居

巫山拴系在陽光垂下的金線上，

仿佛一顆琥珀在通透的空氣里緩緩上浮

地理意義的巫山，在長江中下游平原與四川盆地之間，是中國地勢二、三級階梯的分界線。其位于秦嶺淮河以南，北接大巴山，南連武陵山，總體呈“東北—西南”走向，范圍包括鄂渝湘交界處長江三峽及其周邊一帶的所有群山，具有典型的喀斯特地貌特征，主峰是奉節(jié)縣境內(nèi)海拔2441米的烏云頂。

長江三峽兩岸是巫山山脈最為巍峨、雄渾、壯麗的部分，山勢陡峭，群峰競秀，削壁一般的懸崖從山頂直插江面，落差達六七百米以上，山腳溪河密布，侵蝕強烈，巖溶發(fā)育，峽幽谷深。酈道元《三峽》描述：“自三峽七百里中，兩岸連山，略無闕處，重巖疊嶂，隱天蔽日。”

三峽各具特色,素有“西陵險、巫峽秀、瞿塘雄”之說，南陵山是巫山山脈南段的重要組成部分，像一扇巨型屏風矗立在縣城對面。南陵山養(yǎng)眼，俊朗，雄壯，春天流芳，夏天滴翠，秋天清麗，冬天以三峽黃櫨為主的漫山紅葉從山頂鋪排而下，像一襲袈裟披服在身。山的北面是陰坡，有劉禹錫采風竹枝詞的建平原址。“楊柳青青江水平，聞郎江上踏歌聲。”一條被譽稱為“十八盤”的青石山道，從江邊盤旋而上，穿越“南陵春曉”景觀帶，翻過山嶺，通達鄰縣奉節(jié)鄰省湖北。

46億年的地球、1.4億年的巫山、300萬年的古長江，風在峽口傳響，云在山巔流浪，霧鎖江面，霞染山林，巫山拴系在陽光垂下的金線上，仿佛一顆琥珀在通透的空氣里緩緩上浮，這里不是仙境，是詩意的棲居。

▲巫山博物館

攝影：朱云平

文化沉積帶

巫山文化既有本土原生文化的鮮明根源型個性，

又有民族流變和移民遷徙帶來的多元性與豐富性

文化意義的巫山，是承載著豐富歷史文化內(nèi)涵的意象，除地理寫實之外，多屬“泛指”或?qū)懸狻?/strong>

漢代長江三峽統(tǒng)一都叫“巫山”，其后有分段命名，但名稱叫法各異，明清才將上、中、下三峽固定通稱為“瞿塘峽”“巫峽”“西陵峽”。第一個在書面上把長江三峽“巫峽”段的山稱為“巫山”的是北魏酈道元，其《水經(jīng)·江水注》曰,“江水歷峽東徑新崩灘……其下十余里有大巫山”，《圖經(jīng)》比擬“巫山抗峰岷峨，偕嶺衡岳，其群峰凝結(jié)翼附，并出青云”。

200萬年前，最早的亞洲人類“巫山人”從這里起步，出峽，繁衍生息，行遍東亞，遷徙更遠。5000年前的“大溪”新石器文化遺址坐落在巫山縣大溪鄉(xiāng)，四川大學已故教授任乃強長期參與發(fā)掘巫山大溪文化遺址，據(jù)他所說，按古神話影射的法則分析，加上部分出土文物相互印證，在大約距今6000年的黃帝時代，巫族部落便聚居活動于長江三峽巫山地區(qū)，其代表人物巫咸——“靈山十巫”之首后來從三峽走進了中原。大溪是巫臷國的核心地帶，巫臷國位于現(xiàn)瞿塘峽東口（大溪口）與巫峽西口（古巫溪口）之間的寬闊地帶，向外延拓到大溪河谷、大寧河谷及其周邊地區(qū)。巫文化就從這里濫觴，爾后被順江而下或者溯江而上遷徙的先民攜帶出長江三峽地區(qū)，與楚文化融合，孕育出繁榮的巴文化。

巫山陸路艱險，但連接南北，水路貫通東西，長江三峽是歷史上中國南方繁榮的交通走廊。因此，巫山文化既有本土原生文化的鮮明根源型個性，又有民族流變和移民遷徙帶來的多元性與豐富性，巫文化、神女文化、蜀文化、巴文化、楚文化等文化形態(tài)交匯，其他地方絕跡或瀕臨絕跡的文化事象在這里尚有遺蹤可尋，可以說是中國極其少見的一條文化沉積帶。神秘主義色彩、浪漫主義情思、和美極樂的原始社會理想、天人合一的人文審美意識融合，對中華民族精神文化和民族深層心理建構(gòu)產(chǎn)生了深刻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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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道河流地理與水文化

責編：王芳麗

美編：韋 祺

校對：段海英

審核：王旭輝

來源：《中國三峽》雜志 2024年第5期 有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