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未擁有聽覺，卻讓家中處處是“回音”

CHRISTINE SUN KIM

THE ARTIST

Christine Sun Kim，1980年出生于美國加利福尼亞，目前在柏林生活和工作。她與妹妹均先天性失聰，受限于第一語言——即手語（American Sign Language，簡稱ASL），所存在的認知及表述不完整性，她轉向用視覺藝術建構自己與聲音的關系，并先后前往羅切斯特理工學院和紐約視覺藝術學院學習平面設計和純藝專業。她通過繪畫、裝置、雕塑、壁畫、表演、錄像與公共藝術等多種媒介，不斷探索聲音在社會中如何運作。Kim的作品被許多重要機構收藏，其中包括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惠特尼美術館、泰特不列顛美術館等。

Christine Sun Kim

《深度相關》（Heavy Relevance, 2024）

第15屆上海雙年展現場，

上海當代藝術博物館，2025年，

在藝術家的作品中，

線譜通常具有觀念性的功能，

她將其視作社會結構、

宜居建筑或心理空間的視覺隱喻。

在本屆上海雙年展上，

她使之達至建筑空間的規模。

圖源：PSA。

作為聽障藝術家，Christine Sun Kim一直通過繪畫、裝置藝術和影像等形式，探索并詮釋使用美國手語社群的獨特溝通方式。于她而言，聲音是一種可見、可感、可以想象的范疇，是極其現實的感知維度。她發現，“聆聽”聲音不僅限于耳朵，也可以通過肢體語言、美國手語，語言解釋、共振空間、音樂和圖形符號......由此她開啟了一個嶄新“聲音世界”。

她在作品《深度相關》中，用音樂符號創作了一份實驗性的樂譜，以此探討“相關性”這一概念：空的線譜被一個四分音符拖拽向下，直至扭曲。“我將其視作社會結構、宜居建筑或心理空間的視覺隱喻......”而在作品《集體嘆息》中，她邀請來自世界各地的66位聾啞朋友為她嘆息，她再錄制成黑膠唱片，那些回蕩在空間中的疲憊、憤怒與沮喪，承載著人類的共鳴。

上圖：

森美術館所展出的

作品《集體嘆息》（Community Sigh, 2025）；

唱機上依據美國手語中“失真”手勢

而制作的唱片鎮（用于唱片播放時防止聲音失真），

寓意失真本身便是一種重量。

Kim揭示了聲音、語言與交流的復雜性，

并帶來對“傳達”本質與可能性的全新視角。

下圖：

《face strong》，粉彩、鉛筆與炭筆紙本，2015

《Future Series》，2016

圖源：弗朗索瓦·蓋巴利畫廊與空白空間畫廊。

事實上，Kim一開始并不認同自己是殘疾人，“我曾經為我的聾啞人身份而感到沮喪，因為我很害怕，所以沒有正視我作為聾啞人的體驗。”因此，她早期的創作往往呈現出徘徊之感。盡管如此，她仍然以實驗性的方式摸索著聲音這一媒介，不同的是，她愈發重視“自身感受”，卻似乎離屬于她的“聲音”更近了。

隨著研究的深入，她發覺了字符的重要性，對于無法用聽覺感知外界的人而言，語言文字似乎是最原始、直接和有效的交流方式，但她并非試圖在語言和文化之間架設視覺橋梁，而是重新運用圖形方法挑戰人的聽覺習慣，比如將一些令人不適的類別強行并置，又或者是畫形狀不規則的圓形，炭筆線條也常常模糊暈開。

從左至右：

在倫敦YDP展出的永久裝置作品

《Gappp Years》，2025

Christine 并非試圖“再現”聲音，

而是通過視覺的節奏、

物理的震顫和空間的留白，

引導聽力和聾人觀去“閱讀”和“感受”

那些通常被忽視的時間縫隙。

圖源：Wenxuan Wang

樂譜中表示輕音的“P”是Kim最鐘愛的聲音符號，在倫敦YDP的展覽中，她把 “P貼在窗戶上，揉進繪畫中，以一種安靜的方式講述，或許有的聲音依舊藏在“弱”音之下，擁有聽覺并不意味著擁有聆聽的權利。無論是樂譜上的音符以古怪的方式散落于起伏的線譜區位之中，還是動畫聲音裝置《A String of Echo Traps》（一串回聲陷阱）在惠特尼的回形樓梯不斷響起的“回聲”，Kim不斷激發著觀眾去思考：當聲音脫離了聲源，它究竟變成了什么？

《不止一個時間》（More than One Time, 2024)

展覽地點：杭州天目里，

在中英文里，

“有時”一詞可被解讀為‘不止一次’，

這一概念正與美國手語中

以食指快速畫兩個圈的手勢表達相契合。

三種語言共同喚起了

“時間可以是復數”這一詩意的想象，

Kim根據手指畫圈的軌跡，

在展廳玻璃幕墻上繪制并放大了五個"時間之環"。

在從語言到圖像的躍遷中，

關于多重、脈動時間的想象被進一步延展。

圖源：空白空間

Kim曾在紀錄片中用“就像一個由無數小回聲所組成的、不斷被延宕、被復制的巨大回聲”來形容自己的生活，比如在使用手語時，信息在不同翻譯者和語言之間的來回、伴隨著傳遞的延遲與一定程度的失真，始終作為她日常生活的一環真實存在，“回聲”不僅在她的作品中以不同形式多次呈現，也在她位于柏林的新家不斷響起。

透過推拉門的窺孔望去，

可見Christine Sun Kim的身影;

嵌入地板的50韓元與500韓元硬幣，

正是彰顯Christine Sun Kim

韓國血脈的別致細節。

“雖然輾轉居住過多個城市，但像這樣的家還是頭一回擁有。感覺終于找到了一個可以稱之為‘家’的空間。”在加州出生長大的Kim，于去年搬進了柏林的一棟高層公寓，與她的德籍丈夫以及兩個孩子共同生活于此。至于為何會將這處都市公寓視為富有歸屬感的“家”，Kim坦誠表示自己并非一開始就鐘情于此。

公寓坐落于一個1970年代建成的大型居住區，二十世紀末現代主義建筑所特有的規整外觀略顯冷峻，室內空間也頗為局促，層高偏低。最終改變她想法的是同住一棟樓的建筑師好友Florian Geddert，在他的極力推薦乃至熱心為其制定了翻新方案后，Christine Sun Kim最終接受建議，對房屋進行了改造。

從客廳看到的對面公寓風景。

他們拆除了不必要的墻體，獲得了開闊的客廳與廚房空間；地面則采用與混凝土墻面色調呼應的環氧樹脂進行鋪覆，營造出沉靜統一的氛圍。整個室內的設計由她的摯友、設計師Rio Kobayashi擔綱。

常駐倫敦的Rio Kobayashi，是一位善于運用大膽形態和繽紛色彩來創造獨特物件的設計師。精湛的工藝，以及享受構想物件與空間、與人將產生何種關聯的樂趣，是他工作中最重要的準則。作為日裔奧地利人，文化的融合對他而言亦是永恒的靈感源泉與創作動力。位于客廳與臥室之間以及臥室一側的兩扇推拉門，便是對日本傳統建筑元素“障子”的重新詮釋。

在臥室與客廳之間安裝了靈感源自日本傳統障子的推拉門。

門前擺放的椅子是Rio Kobayashi

從挑棒游戲中獲得靈感設計的Mikadosan椅。

在Rio的精心“策劃”下，Kim的新家本身也如同一件她的藝術作品：從氣韻不凡、充滿東方情調的推拉門，到仿佛懸浮于空中般自由不羈的抽屜拉手，每一處都在發出自己獨特的聲音。空間更是隱藏著不少“彩蛋”，增添了居住的樂趣：嵌入地板的韓元、美元、歐元及英鎊硬幣暗示著屋主夫婦與Rio自身多元文化背景；而客廳移門上的小孔，則源自Rio童年時在紙門上戳洞玩耍的記憶。“這個無需開門便能窺見客廳的‘窺視孔’，如同一種無聲的連接，一場靜謐的捉迷藏。”Rio笑說。

圖片從左至右：

以質感粗糲的混凝土墻為背景，

色彩繽紛的Mikadosan椅、

畫作與綠色櫥柜相互映襯，

形成了趣味盎然的視覺對比。

“我和Rio是2014年在社區酒吧里，通過我丈夫相識并成為朋友的。有一次我曾對丈夫說起，非常喜歡Rio設計的Mikadosan椅，結果在我四十歲生日時，竟真的收到了它作為禮物。從那時起，我就強烈地渴望能將他的作品融入自己的家。所以當我們確定買下這處公寓后，我立刻給Rio發了信息：‘你必須和我們合作！’我尤其欣賞他的美學品味與幽默感——那種東西方元素的完美平衡，恰恰為我們家庭構成了最理想的背景。”Kim向我們解釋。

客廳櫥柜的圓形拉手，

宛若一串音符，

在柜門表面奏出靜謐的旋律。

當傾注心力為某人設計時，空間往往會悄然映照出對方的影子。注視著那些安裝在圓角櫥柜上的圓形拉手，會令人聯想到Kim在其作品中反復借用的樂譜與音符意象。正如Kim不在五線譜、而是在四線譜上通過音符與細微的墨跡暈染來視覺化聲音一樣，這些錯落分布的櫥柜拉手也創造出一種韻律般的回響。

“雖然并非有意模仿樂譜，但它們的排列確實看起來富有節奏與動感，”Rio沉思道，“黑色圓點之間點綴的紅、藍亮點，既形成了視覺對比，也起到了類似標點的作用。或許是克里斯汀的作品在潛意識中影響了我，又或者，這是我獨有的、為空間增添‘視覺聲響’的方式。”

上圖：Christine Sun Kim的臥室。

推開臥室一側的推拉門，

隱藏的衣帽間悄然顯現。

下圖：受桂離宮靈感啟發的障子推拉門，

巧妙融入了這對夫妻

分別扎根于韓國與德國的文化身份印記。

而布滿墻面與轉角的櫥柜拉手，

宛若一串不規則排布的音符，

每一顆都經過了精妙的功能性考量。

那些宛若用鋼筆一絲不茍地勾勒出的盤根錯節般的門欞，其獨特的交錯形態，象征著Rio對待多元文化的方式。“用作臥室儲物柜門的藍色移門，其藍白格紋的設計靈感源于桂離宮，”他解釋道，“當發現這種配色與巴伐利亞州旗相似時，我由衷感到欣喜——這無意間串聯起Kim夫婦的文化背景，(Kim的丈夫正是巴伐利亞人）。同時，由于韓國傳統韓屋也普遍使用紙門，我也深入研究了各國在圖案與審美上的差異。這種文化元素的融合在我的創作中一直至關重要，如今似乎已成為我個人風格的一部分。”

Christine Sun Kim的臥室。

原木床架由Jerome Byron設計，

絎縫拼布被出自Jess Zamora-Turner之手。

“我想借此保留那份童年的愉悅與頑皮。有時，緊緊抓住這樣的創作心境確實非常重要。希望這些細節能成為空間與家庭產生深刻聯結的契機。即便歲月流轉，未來某日他們離開這個家，相關的記憶也依然會長存。”另一方面，Rio也兼顧了功能效率的需求。

拉手看似不規則的布局完全基于功能動線，加之四處巧妙設置的儲物空間，使得維持整潔有序的環境變得輕松許多。“我尤其欣賞這間屋子在功能設計上的巧思，比如那個內置插座、專門用于隱藏充電器和雜亂線纜的抽屜，”這位需要同時兼顧育兒與創作、且大部分時間在家工作的藝術家坦言，“我看到太多視覺信息時很容易分心。這樣的設計讓我能夠更專注、更投入地工作。”

圖片自上到下：

浴室墻面鑲嵌著波浪紋瓷磚，

在柜門表面奏出靜謐的旋律：

《如何測量響度》，

紙上粉彩和石墨，38 × 50，2014

克里斯汀·孫·金個展 “晝夜不停” 現場，

惠特尼美國藝術博物館，紐約；

《捕捉城市》（Captioning the City，2021）

步入浴室內，一片淺藍色調和宛如符號的瓷磚紋理，仿佛Kim的作品《如何測量響度》與《太多未來》（Too Much Future，美國手語中“某天/未來”的手勢被抽象成兩個弧形）的結合，雖然探討的是敏銳、嚴肅且具有政治意義的議題，但Kim卻始終用一種幽默、頑皮、快樂的方式去轉變人們對聽障人士的刻板印象，正如她所說，“我只是希望聽不見聲音這件事不要僅僅被理解為一種障礙，聽不見也可以是快樂的。”

這個包容著她從文化根源、當下生活方式到不遠的未來的家，正持續為Kim注入一種開闊的積極能量。“有了這樣一個家，我腦海中的創意似乎都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這無疑會影響我未來的創作，雖然我現在還無法確切說出它會以何種方式呈現——”她的眼中閃過一絲期待，“不如十年后再來問我，好嗎？”

造型｜Kim Sung Yoen

藝術設計｜Lee Yu Mi

攝影 | Min Lee

部分圖片｜來源藝術家工作室

圖片編輯｜李凌云

文 | Yoon Jeong Hoon、栗子

翻譯｜唐能

編輯｜熹熹

設計 | Kar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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